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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建凯舢和温二妮晚上收摊回去，坐在桌旁数着一堆一堆的小毛票，那些卷着的，皱着的，崭新的，脏兮兮的，全都叠好，用皮筋十元一卷捆着。还有那些银白色的小硬币，亮晶晶的，闪着光。也有的是脏兮兮的，乌漆嘛黑的，哗啦啦，一倒，一桌子滚着都是钱。钱虽不多，看着心里喜欢。第一天，就旗开得胜。做小生意虽然很累，可看到这一桌子的钱，心里还是乐呵呵的。他们不顾疲倦，五毛，两毛，一毛，分类叠成一块一块的。
建凯舢和温二妮一边数钱，一边商量着。建凯舢想扯几块彩条布，把馄饨摊围成一个小窝棚。这样，那些吃馄饨的人会暖和一些，也好聚聚人气。温二妮非常支持建凯舢的这个提议。看着小桌上的钱，她确信建凯舢搞啥成啥，他的提议永远都是对的。
第二天，他们买了彩条布，把馄饨摊的四周都围上彩条布，上面还扎了一个顶棚，像一间小房子一样。这一围，人气一下子就旺了起来。整个小窝棚，客人爆满。外面寒风凛凛，刺骨扎人。里面是热气腾腾，人挤人，暖和。生着几个小炉灶，炉灶上垛着几个钢筋锅。钢筋锅里开水翻腾，热气袅绕，使整个窝棚看着就暖融融的。就在人气聚集最鼎盛的时候，突然间，“啪”的一声，紧靠马路一旁的彩条布墙，就像是水柱冲撞了一样，一下子全垮了。
彩条布墙被水柱给冲翻了。窝棚里，大多数的人，脸上，身上，全被水柱冲湿了。有的人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抖了抖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这才抬头看见一辆洒水车放着音乐，慢慢地往前驶去。看见此景，那些被水冲的人不愿意了。人群里一声高过一声，开始骂骂列列的了。那驾驶洒车的人，看见窝棚的墙被水冲翻了。里面的人，衣服被水冲湿了，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他还洋洋得意，像是非常开心地在取笑那些被水冲的人群。
一个年轻人不愿意了，手中端着的碗，立刻变成了武器，砸向那个驾驶员。那个飞出去的碗，像是寻找仇人的制导核弹，正好砸到那驾驶员的头上。顿时，那驾驶员的头，像是被狂风吹散了桃花，落满了一脸，直流到老颈脖。
那驾驶员也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用手一抹，满手是血，不愿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腾地从车子上跳了下来，伸手封住那年轻人的衣领，相互撕打起来。
现场乱套了，桌子，推倒了。板凳，飞起来了。钢筋锅和陶瓷碗都成了武器，陶瓷碗在空中乱飞，钢筋锅变成了盾牌，咣咣当当，噼里啪啦。彩条布，“噗”的一声，这里一个窟窿。“啪”，那里一道裂子。建凯舢是急得干跺脚，没办法。
有的人在围观，也有的，往电话亭那边跑，打电话报警。不一会，乌拉乌拉的警笛声响了，警车开来了。
撕打的人听到了警笛声，都住手了。那个砸司机的人说，这么冷的天，你撒什么水呀？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那个驾驶员说，你说对了。我撒一趟水，得一趟水的工资。老板不让我洒，我还不干呢。难道就你知道干活挣钱啊？我就不知道挣钱养家糊口啦？
他们俩争吵着，派出所的人来了，把他们一起带走了。可是，最倒霉的还是建凯舢。桌子板凳锅碗瓢勺，损失可不大了。
三
建凯舢相信，像这样的倒霉事，不会天天都有的。他们又支起家当，继续干了起来。
生意渐渐红火起来，早上带的水根本不够用，下馄饨需要用水，冲汤需要用水，刷碗清碗也要用水。带来的水根本不够用，怎么呢？继续去取水呀。生意忙，建凯舢两头跑，根本忙不过来。旁边有个工地，里面肯定有自来水。就近取水，可以节省时间。这个时候，时间就是金钱。建凯舢提着一只水桶，准备去放一桶水。可是，那看门的老师傅硬是不给进。建凯舢没办法只好回家取水。这从家一来一回，那时间可就长啦。温二妮问他，取个水，怎么就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附近就有水，怎么你就不知道不去呀？舍近取远，真是让书把你给弄迂腐了。
建凯舢说出了事情的原委。温二妮说，我说你死脑筋吧，你还不承认。那位看门师傅，每天早上来吃馄饨，你就不能照顾照顾吗？给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一桶水值不了多少钱，可时间也是金钱呀。你这么来回一跑，水跟不上，跑掉一位顾客，损失的不仅仅是一碗馄饨的钱，而是一位顾客对我们的信赖。
这天的晚上，那位工地看门的师傅又过来吃馄饨了。建凯舢给这位师傅下了两份馄饨，只收了一份的钱。那老师吃过馄饨，心中有数了，乐滋滋地主动招呼说，你这个老板够意思，我的脑袋瓜子也不会那么死板板的，下次需要取水，到我那里去放，管够。说着，笑笑，走了。
要是上帝拿你穷开心，你就舒坦不了。这天晚上，一个有名有姓的小混混，带了三四个人，说是过来喝酒。建凯舢一看，心中有数啦。这个人，是高山打鼓，名声在外，外号叫小老虎。建凯舢认得出这个贵人，知道得罪不起，只好和颜悦色地说，这里只有茶干和卤鸡蛋。喝酒，没个下酒的菜。我看这样好不好？你们从这里带些茶干卤鸡蛋，选一家带炒菜的摊位，吃喝都方便。
小老虎说，哎，老板，我的小弟兄说了，你们这里的茶干和卤鸡蛋很好吃。所以，我们今天晚上特地来这里，吃你家的茶干和卤鸡蛋。怎么，不给面子？
建凯舢心里明白了，这是吃定了自己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吃就吃吧，就算今天晚上又遇上这倒霉的茬了。
他们开吃了。一会，这个人过来用筷子来夹几块茶干，一会那个人又来了拿几个鸡蛋。这些人，在摊位上闹腾起来了。他们大话连天，不打草稿，那本事，竟能和西游记、封神榜上的人物相媲美。他们说话声音，整条马路，八里外都能听见。他们嘴角上的唾沫星子，乱飞乱撞，使得整个彩条布墙都给唾沫星撞得噼里啪啦响。
做小生意，就得要像大肚如来一样能容，能忍，不嫌麻烦，舍得多陪笑脸。不能嫌麻烦。漫长的煎熬终于过去了。这伙人酒足饭饱，吃完结账了。这是建凯舢没有想到的，这伙地痞流氓吃过还会结账？
这伙人刚走，又来了几个歪瓜扭枣似的小毛孩。他们走进棚里，坐了下来，一个个脚还翘到板凳上。其中一个说：“老板，拿二十个茶干，十个鸡蛋，用塑料袋装好，我们带走。”
“你拿好。共计八块钱。”
“什么八块钱？老子在这一带吃东西，从来没有人敢收我的钱。看来，你是新来的。识相点，不然我就不客气啦。”
“好好好，今天我请客。”
“怎么啦？不认识我小老虎呀，竟敢在我的地盘上吃霸王餐。我看你们是活腻了。弟兄们，给他们松松筋骨，好让他们长点记性，认识认识我小老虎。”小老虎没有走远，又进来了。
年轻人，都是血气方刚的，谁都不是个省油的灯。板凳，锅碗瓢勺又遭殃了。一场恶战，几分钟就结束了。那几个小子鼻青眼肿地走到建凯舢面前，掏出三百元，递给建凯舢。建凯舢愣着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如何为好。
小老虎说：“老板，收着。这是他们给你造成的损失费。”
建凯舢收了钱，那几个小伙子灰溜溜地跑了。
这时，小老虎转过身来，对建凯舢说：“小老板，今后有啥事情，你都不要怕，无论是谁，只要报上我的名字，我想，他们都会给小弟一点面子的。”
建凯舢心里想，这下可是遇到贵人，连忙说：“谢谢，谢谢。”
小老虎说：“谢道是不用谢了，都是自家人，不用那么客套。不过，小老板，我可是把话说明了，从今以后，这每月的保护费，你可是一分钱不能少呀。否则，弟兄们日子不好过了，给你难看，你可不要来找我。”
建凯舢听到这话，一下子傻眼了。一股冷气，从头灌到脚，全身一下子凉透了，像根冻僵了的冰棍，傻傻地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