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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晓红手里有彩电，这个信息不胫而走，亲朋好友都知道了。老同学，老同事，亲戚，朋友，只要是能和袁晓红扯上关系的，没有不知道了。这些人，一个个神秘兮兮的，见人就说。我和你说呀，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要不然，工商局追查起来，袁晓红那就死定了。听话的人，一个个信誓旦旦的，恨不得指天发誓，利益攸关，我怎可能随便乱说呢？快说呀，袁晓红怎么啦？他不会也在走私水货吧？
让你猜中了，他手头有……不说话了，打哑语，用手比划了一下，画成了一个长方形。听的人大吃了一惊，“啊？”也比划了一下，说：“啊？这个都有呀？”说话的人会意地点了点头。听的人说：“那我也要去搞一台。”
“要去，那就赶紧的吧，好像没几台了，去迟了，有可能就没了。”
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一车货就给亲朋好友分光了。这天晚上，袁晓红站在一个旧纸箱的旁边，双肘抱在胸前，一只手摸着下巴，眼睛盯着纸箱里的钱，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满满的一纸箱的钞票。以前的那些疑虑，早已云消雾散了。现在，货款已经全部到位，他是心花怒放，踌躇满志了。
好事成双。这天，縢磬笛收到一封信，是出版社发来的信件。她拆开一看，顿时激动的心花怒放，又蹦又跳，大呼小叫地喊了起来，说：“好啊，太好了，太好啦……”她站在那里，情不自禁地反复亲吻信笺。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滕磬笛如此兴高采烈呢？原来，出版社同意出版她的长篇小说了。
滕磬笛意犹未尽，她拿着信朝袁晓红跑去。她是去报喜，想和袁晓红一起分享快乐。袁晓红坐在桌前，正在整理资料，准备申办华侨商店的营业执照。根据柳阿楠的提议，他们计划在蕙玛市以柳阿楠舅舅的华侨身份，创办一家私营华侨商店。当然，申办这样的营业执照，手续既复杂又麻烦。这个资料要审核，那个资料要盖章，证明材料一大堆，还有看不完的官僚脸色，听不完的官样腔调。袁晓红现在头都大了，急得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
縢磬笛摇着手里的信，兴冲冲地跑到袁晓红的跟前，说：“晓红，晓红，出版社同意出版我的长篇小说《霞光》了。”
对于滕磬笛出书，袁晓红没有一点点兴趣。他既不能阻拦，又不愿意鼓励，怎么办呢？他只好装腔作势。他站了起来，将手一挥，像演说，像表演。说：“啊，朋友，你看见改革的浪潮了吗？尚若你仍然没有看见的话，请你侧耳细听吧，那像风一样狂飙的呼啸，那像万马奔腾的轰鸣，你知道吗？这就是改革的浪涛，它渐渐的，渐渐的，汹涌而来了。
啊，朋友，你感觉到了吧？那春风的温馨，已经温柔地吹拂到了我们的脸上，让我们伸开双臂，敞开胸怀，去拥抱改革，沐浴春风吧。
茁壮成长的树木，你想长成参天大树吗？那就请你勇敢面对暴风骤雨的洗礼吧。生活的历练，市场的摔打，才是我们成长的必由之路。
啊，朋友，请你醒醒吧，请你不要再沉迷于过去了。如果你还在奢望，幻想躺在大国有的温床上，像个没有断奶的婴儿，懒洋洋地允吸着集体的乳液，那也太荒唐了。
啊，朋友，难道非要让滚滚的激流，硬生生地把你拍到沙滩？人生的搁浅，只有痛苦在搅拌幻想。”
“诗人，我看见了商海里的弄潮儿，已被铜臭熏昏了头脑。一个铜板，也能让人晕头转向。一个民族的双肩，托起的一定不是金钱。有梦，才能支撑起一个民族的脊梁，有梦想的思维，一定蓄藏着思想。黄金砌筑不了天堂，有梦的人，人生才不会迷失方向。”
“磬笛，我知道，和你这个玩笔杆子斗嘴，我占不到多大的便宜。不过，你也要知道，现在像你们这批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思想确实是有些僵化了，不够解放，还停留在过去的老观念里，不能自拔。你也不想想，自己辛辛苦苦爬格子，一年能挣多少钱？像块豆腐干大小的铅字稿，有什么好欣喜若狂的？
那些都是旧黄历了。三四十款钱的死工资，一个月爬格子，挣个十几块钱，那还算得上是名利双收。现在不行了，一年累到头，能爬出来几个钱来？抬头来看看当今的世界吧，从书屋里走出来，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不要说满院春色关不住，就是让你露出尖尖角，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等待机会，等到有欣赏你的人来欣赏吗？
你在书房里待久了，让书本遮住了你的视野，固化你的知识，僵化了你的头脑。走出书房吧，看看外面的世界，感受一下经济大潮的新鲜空气。”
“不要老翻旧黄历，把受过高等教育当成可以骄傲资本，挂在嘴上炫耀。难道说只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肯接受新鲜事物吗？其他的人都固化了，保守了，接受不了？因为他们缺少接受新事物的思想准备？不！事实不可能这样。在新生事物面前，每一个愿意思考的人，都会按照自己的思维来设计人生。请不要沾沾自喜，自以为是。天下的路，有成千上万条，每一条路，都会通向一个崭新的世界。这个崭新的世界，才称得上是大千世界。”
经过一番斗嘴，縢磬笛原先的突发奇想，准备和袁晓红一起分享快乐的心思没了，满腔的热情一下子降至到了冰点。
回到书房，她有些失落，有些郁闷。这酸酸的滋味渐渐在心里滋生，在那里积蓄，在那里发酵。像打碎的五味瓶，一下子涌到了心头，不知是啥滋味了。她高兴吗？自己的小说出版了，怎么能不高兴呢？可她却笑不出来。内心的快乐，没人和自己一起分享，这种快乐又有什么意义呢？仿佛像一杯美酒，或然之间，变成了白开水，清淡无味了。
当滕磬笛拿着信笺朝袁晓红跑来的时候，她想，袁晓红看到这封信，一定和自己一样，他会拉着自己的手，我们一起欢呼雀耀。没想到事与愿违，他异样的高冷，像个导师，不但没有和我一起庆贺，还想启发我，引领我，走另一条路。这种数落，这种说教，让人感到压抑，感到窒息。
他下海经商，我理解，我支持，我为他的成功感到骄傲，我为他的进步感到高兴。他的所作所为，我是无条件的理解和支持。可我的成功呢？他却无动于衷，这让我怎么能理解呢？
曾经的袁晓红，经常陪伴在我的左右，和我聊天，和我海侃，给我鼓励，给我信心。他的幽默，他的风趣，时常逗的我眼泪都笑下来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前仰后合。现在，这些都已过去了，淡化了，渐渐变成了遥远的过去和祈盼的未来。
生活就像漂洋过海的船，有风要航行，没风也要航行。航行的速度有快有慢，但是不会遇到了一点点磕磕绊绊就停航，就转向。生活好比你在船上过日子，你停滞了，生活不会停滞。所以说，生气归生气，该做的事情还得要继续去做。滕磬笛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拿起笔，摊开信笺，开始窸窸窣窣地给出版社写回信了。
听说，柳阿楠又要来蕙玛市了。滕磬笛一听到这个消息，一种莫名其妙的烦恼一下子就堵上了心头，说不出个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这种心烦意乱，就像看见一只跳蚤，突然要跳到自己的身体一样，浑身的不自在，一身的鸡皮疙瘩。
为了迎接柳阿楠，这几天，袁晓红忙的是两脚不沾地。忙就忙呗，那张嘴还唠叨个不歇，一边忙一边说，柳阿楠还有多少天就要来了，滕磬笛听得心里更烦了。
夫妻生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敏感的不得了，就是袁晓红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渐渐地冷淡了自己。真要是说在什么地方冷淡了自己吧，可又说不清楚。
我能理解，我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他在忙正事，他要抓紧时间，他想在柳阿楠来蕙玛市之前，把营业执照办下来，拿到手里，梦想有这样的成就感。公司的名字他都想起好了，叫做蕙玛市华侨商店。
柳阿楠真的来了，袁晓红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了，心里面砰砰的乱跳。他渴望见到她，这种渴望像幽灵缠着他，使他寝食难安，朝思暮想。他渴望和柳阿楠待在一起，那种感觉真好。可当相约的日子越来越近的时候，他倒心烦意乱，跼蹐不安了。因为，自己的营业执照至今还没有办下来。他担心柳阿楠会责怪他，说他办事缺少魄力。遇到这种女强人，袁晓红处处感到憋屈，哪哪都不如人，见到她就发怵。
发怵归发怵，人家大老远的来了，怎得要安排好人家的生活起居吧，好让人家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所以，袁晓红提前几天就把柳阿楠的住处安排好了。事后，他还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一切妥帖了，心里这才算踏实下来了。
柳阿楠到了宾馆。见到柳阿楠，袁晓红就像饥渴的饿汉，看见到了一桌子美味佳肴，像翩翩起舞的蜜蜂见到了鲜花，嗡嗡地就要扑上去。
柳阿楠坐在床沿没动，只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袁晓红像被魔法定住了一样，在即将扑到柳阿楠的身体之前僵住了，不敢向前，又不好意思后退，尴尬地定在那里。
柳阿楠冷着脸，说：“生活归生活，先谈谈你这里的工作。要吃大餐，等会。讨厌，吃相这么难看。”
袁晓红毕恭毕敬地把货物销售的情况，资金回笼的情况，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汇报了一遍。
袁晓红话还没有说完，柳阿楠就发火了，用手指着袁晓红的脸，数落道：“你怎么这样糊涂呀？叫我说你什么才好呢？”
资金已经全部回笼了，本指望柳阿楠会表扬自己，以弥补营业执照没有办下来的过错。现在落得一顿数落，搞的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发蒙了，不知道错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