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薛家河的头像

薛家河

网站用户

小说
202303/13
分享
《幽野传》连载

第五十章 司马迁

司马迁打开米缸,里面早已见底。他把手伸进去,四根手指顺着内壁挂了一圈,抓起一把米,一粒一粒,从指甲缝里的开始,数出三十粒,放进一旁的瓷罐,剩下的松开巴掌放回去,两手伸进米缸拍了拍。盖上米缸的盖儿,司马迁忽然叹了一口气,再把盖子掀开,脑袋和手一起钻进去,又数了五粒出来。老太婆病了,得多吃一点。

气也没有用,司马迁坐在几块土砖搭成的灶前,又想起了心事,正努力把才要升起来的悲愤压下去,本就该死,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他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儿,放下荣辱得失,平心静气地往锅底下添柴,火正旺,锅里热气蒸腾。他又在担心这粥里的营养会随着热气一起蒸发。终于他忍不住了,站起来走到灶边,挨着锅沿张大嘴去吸那些热气,他已经十几天没有大口大口地喝粥了。他揭开锅盖,不畏热气狠狠吸了一通,再把一旁掐成一段一段的南瓜藤一把一把抓起放入锅中,盖上锅盖,朝着近在咫尺的床铺喊了一声:“也准备吃饭啦!”透过没有的门的门洞,茅草下的那一点点天空越发阴暗,又要下雨了,老天爷总爱跟穷人作对。他再次揭开锅盖,将小竹篮里的南瓜叶一把全部抓起,丢进锅里,复盖了盖儿。他走到屋外,他的背已经很驼了,只好屈起膝盖,并努力地抬起脖子来看天。是要下雨了,这老天!

老太婆见司马迁端着粥走过来,这才破口大骂。司马迁见老太婆面目凶恶嘴唇翻滚,估计又是把屎拉在床上了,便惋惜地说:“怎么不大点声喊?我耳朵聋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着把粥放在一旁的青石上,上前帮老太婆清理身子,一面说:“好好的肥料又浪费,靠我一个人的屎尿,入冬怕是吃不到萝卜啦!”老太婆好像说了什么,司马迁一个字也没听见。老太婆趁司马迁不注意,一把扯过司马迁的头发,将人按在床上,从两边耳朵各掏出一只毛毛虫,拍在司马迁的脸上:“听到了吗,听到了吗,现在听到了吗?”司马迁挣扎出来若无其事,脸都不擦一下转身端过粥来喂老太婆:“赶紧吃,一会儿又下雨,又要躲雨了。”

老太婆吃了一口问:“南瓜藤还能吃几天?”司马迁说:“多呢!只要不打霜,一直有!”那根南瓜藤是他们的救星,自从他们搬到这里,不远处一株杂生无主的南瓜藤为他们长了七个大南瓜,他们已大手大脚地吃掉了五个,最后两个存在床底下,顺利的话,留着过年吃。

他们的床不高,一扇旧门加两截树段搁在砖头上,压得重一些,底下那两南瓜还能发挥一点支撑的作用。唉,就说它是一张床吧,总不能一张床的名义都不给人家吧。

老太婆吃完又靠墙歪着,司马迁拿着碗回到灶前,把锅里一粒米没有的粥,和着菜叶菜根盛在碗里,蹲在门前吃完,雨点就掉下来了。

不用急,司马迁有经验,从天上下雨到屋顶漏水,还要点功夫,慢慢来,不急。他把碗搁在地上,走到屋外,靠着棚脚有一堆已经扎好的茅草。要是他再年轻十岁,不,不不,不用那么久,只要他背还没这么弯,只要——算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反正这茅草是上不了屋顶了。

司马迁把茅草拿进屋,整齐铺在床上,中间高,两头低,像一个屋顶,屋顶上又盖了一个蓑衣,这就万无一失了。然后拿出一顶斗笠给老太婆戴上,自己也轻轻掀开被子上了床,挨着墙坐,枕边放了一片南瓜叶,等雨下下来,他就用它来遮头。好了,长日漫漫,就等雨漏下来了。

“你外甥怎么就不来找我们呢。”老太婆说,“听说当大官了,又有钱,又大方,就是不记得你这个舅舅。”

“我外甥不是你外甥?”司马迁有点不高兴,头发都白了,还分这么清!司马迁气呼呼地,接着说,“要他来干吗,他那么年轻,你就忍心拖他下水?”杨恽不来,意味着米没有着落。老太婆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说话。

开始有零星的水滴坠下来,砸在他们眼前的茅草上,变成水珠,沿着草杆往下滑。“你说话呀,”司马迁见老太婆不吭声,知道她在生气,后悔不该出言莽撞,又开口哄她,“怎么又不说话啦?”

“日子过成这样,也没什么好说的!”老太婆哼了一声说。

“哎呀,”司马迁只好拿起千般的软语,万种的温柔,“一早说过跟了我,过的就是这种清苦日子,没办法,谁叫咱们秉性高洁呢!”

“呸!”老太婆对脸啐了司马迁一口,“吃苦我不怕,我受不了这个气!”司马迁抬手擦了擦,听老太婆继续发牢骚:“你拉硬屎充好汉,得罪大王丢官罢职也就罢了,真要一刀砍死我也认了!谁叫你得罪大王了呢。现在算什么?连张二狗,李四嫂都容不下我们!这些年他们没少受我们周济,他们也跟着那些人一起,抢我们东西,砸我们的家,把我们赶了出来,还骂我们!我们现在住的什么地方?乡下村子都不留咱们!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怎么就得罪了全天下?”

司马迁痛苦地闭上眼睛:“谁叫我是汉奸走狗卖国贼了呢!”

“那你是吗?”老太婆咄咄逼人,哪里还像个一气之下中风不起的病人,“是吗?”

“你听我解释!”

“不听,不想听!”老太婆抬起双手捂住耳朵,头上斗笠没怎么动,斗笠下的脑袋摇得可急,闹完了,冷静下来,又问,“既然不是,为何都说你是?”

“咱们卫国有一句老话:村口的狗叫了,其他的狗也跟着叫,但它们不知道为什么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但它们又一定要叫,不叫不是卫国人嘛!”

“卫国狗!”

“一样,”司马迁换了一只手捉住头顶的南瓜叶,“人狗都一样。”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得欢,里面的水滴滴答答漏得更欢。老太婆不舒服地扭动身子,想翻身是不可能了,首先她腰部以下完全瘫痪,无法自己翻身;其次就算她身体好着能翻,也没有足够的空间。“要是能去一个不下雨的地方就好了,”老太婆沉重地出一口气,“我身子都快发霉了!”见老头子没回应,老太婆就喊:“你说话呀!”

司马迁仿佛从梦中惊醒:“哦,哦哦哦,我睡着了!”他根本没睡,他在想心事。

“碗洗了吗?”老太婆没话找话地问,不等老头子回答又自顾自地说:“吃完饭碗要及时洗呀,不要老是拖到下一顿吃饭前,都是要洗的,迟早要洗的,早洗早干净——你又睡了!”

“我没睡。”司马迁挪了挪身子,老躺着可真累,真不知老太婆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没日没夜还不够你睡的,你乱动什么?白茅都要掉下去了!”

“你说,”司马迁干脆躺下去,南瓜叶子遮了脸,“今天小孩会来吗?”

老太婆冷笑起来,说:“我就知道你在等他,干脆你跟他过吧,反正我也是个废物,伸腿去了,正好!”说着又哭,“这种日子,还真不如去了,我说我就是这个命嘞!”说着干脆嚎啕大哭,“你看别人对老婆多好,我还抵不上一个小孩子,我说我就是这个命嘞!”

“你别哭啦,这床已经够湿啦!”司马迁真受不了这老太婆,好性子就快用光了。司马迁一骨碌坐起来,按住被子,把自己从被窝抽出来,下了床,靸了鞋,走到门口,拾起一截木桩放在屁股下坐了,望着门外潺潺的雨,陷入了不知此间何处的迷惘。

应该再写点什么,司马迁心想,这样混日子实在无趣,生命不息,笔耕不止,我得再写点什么。可是我现在只有一支笔,连墨也没有了,更别说竹简——我又不会做竹简,什么也干不了了,真是老而无用,老太婆说得对,还不如伸腿去了。司马迁心中一酸,眼泪就模糊了双眼,抬头见远方雨里,一片绿色里晃动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司马迁忙抬手擦擦眼又揉揉眼,看清了,是小孩。下这么大雨,还能来,司马迁心中一暖,站起来眺望。

小孩到了跟前,一跳,窜进屋,先抹了抹头,再抹了抹脸,跳了跳,又跺跺脚。司马迁递过一块干抹布,小孩接在手里一看,嫌脏,在身上拍了拍就搁在一旁,开口说:“爷爷,怎么在村里都好好的,一到你这就下雨了。”

司马迁打趣道:“爷爷犯了罪,老天爷降雨惩罚爷爷呢。”说着找出一把稻草递给小孩,自己仍在木桩上坐了。

小孩当了真,愣了又愣,忽然露出忧虑来,好像担心自己哪天也会犯罪一样。

司马迁知道这小孩实诚,便岔开话问他昨天怎么没来,然后又说你前天也没来。小孩说昨天他跟爹去城里老爷家算账去了。

“算账?”司马迁问,“算什么账?”

“我爹是村里指派的管事,替城里老爷催租,每个月都要带个认字的人去对账,前天那个认字的人犯了事让官家给打坏了,好像是因为写了一首诗。所以只好带我去,对了一晚上,过了夜才回来,回来路过菜市口,赶上官府杀人,看了半天,就耽误了。”小孩在稻草上坐下,这一老一少,盘膝而坐,一应一答,大方风雅,虽在茅椽陋室,倒也不坠了斯文。

“怎么又杀人?”司马迁回头看了看老太婆,老太婆似乎睡着了,“还杀半天?”

“一个姓杨的,大官儿,封了平通侯,拜了中郎将,你说大不大?当腰斩下,看着都替他疼,上半截爬出铡刀,用手撑着立了起来,血一时流不尽,人也一时不死,张嘴仍骂,后又蘸了自己的血,一口气在地上写了十八个呜呼,最后写了三个字,口中含含糊糊喊了一句什么,才咽了气,不动了。有人说是因为一部书,也有人说是因为一封信。爷爷,你怎么了,胸口又疼了?”小孩见司马迁脸色煞白嘴唇发紫,颤巍巍似乎要倒下去,赶忙起身上前搀扶。

“不碍事,不碍事,”司马迁说完嘴里嗓子里发出奇怪的咕噜声,似乎咬碎什么咽了下去。他扶着小孩挣扎站起来,走到屋外,雨已经停了,雨后的阳光更有穿透力,让一切都鲜明亮丽起来。近处的草更青翠,满满的都是水珠。往前一点儿是一条不宽的河,虽不宽,河岸却低,水随时要溢出来。河的对岸是一块一块的田,有嫩绿的一片,莹莹的。有刚翻过土耙得整齐,高的一头露着泥土,低的一头蓄了水,镜子一样映着天空。越远田地越多,青的,绿的,黄的,铺在地上,像绚丽的毯子。左边的远方有一排耸立的树,过去仍是田,连成一片的田的尽头是村落。一家家的屋顶,依稀冒着炊烟,上天就成了雾,雾连着村庄和远山。山顶和山后,是雨过初晴的天。

司马迁目光自远方收回,落在脚下的草上,说:“你看这些草,三天就能长一尺高。我刚住进来时才锄过,现在又齐腰深了。”

小孩折了一根草,放在嘴里嚼着,愣愣地看着老人,不知道他说这些话什么意思,是不是今天不打算给自己讲故事了。

“这土里都是种子,就等一场雨,就等一场雨啊!”司马迁转过来冲小孩说,“今天要不要听故事啦?”

“要!”小孩飞快地跑进茅屋,搬出一截木桩,又飞快地跑进茅屋,再搬出一截木桩。

两人落座。司马迁问:“上次讲到哪儿啦?”

“项羽。”

司马迁点点头,摸摸没有胡子的下巴,开口讲:“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也不知讲了多久,忽听得轰隆一声,两人忙回头看,身后的茅屋竟全塌了。

司马迁跌落在地,惊骇之余,悲从中来,大哭:“恽儿,你死得惨!你为我书而死,你是在替我而死!”司马迁哭着站起来,奔向老太婆,“我们黄土就埋了的人,死何足惜,死何足惜!”几步到了跟前,将塌下的橼木茅草土砖乱石拨开,才露出一张脸,再摸老太婆,已然凉了。原来老太婆已死了多时,这是老天可怜我,知道我体弱无力掩埋,这才塌了茅屋,老天哪,老天!

小孩缓缓走过来,见这老人的头发一下子凌乱,手扶断墙腰弯得更厉害了。“爷爷,”小孩轻轻地说,“奶奶她?”

“她先去了。”司马迁去摘了一片南瓜叶,盖住老太婆的脸,俯身抓起一把茅草,铺在南瓜叶上,再找来两块土砖,放在老太婆头的两侧,上面又搁一块砖,这样老太婆的脸就不会被压着了。小孩也来帮忙,把还没盖全的地方也添了土和石块。

两人去前面小河边洗手,司马迁问小孩:“被腰斩的那人,最后写的三个什么字?”

“不值当,”小孩双手从河里托起一捧水,水向上升去,双手迅速下落又回击,水花飞溅。小孩接着说:“因为后面大家都骂他,说他赖着不死,耽误工夫,大家都很忙,早看完早收工呢——爷爷认识他?”

“不值当,”司马迁站起来甩甩手,眼睛看着脚下,嘴里喃喃地说,“不值当,不值当吗?”回过头来见小孩还站在河边没跟来,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他肯定是被我吓到了,便问:“你还不回家去?天也快黑了!”

小孩说:“茅棚塌了,以后你住哪儿?”

司马迁倒没想过这个问题,是呀,去哪儿呢,呆了片刻,忽然说:“好孩子,我里面还有一支笔没拿出来,你能帮忙找找吗?”

小孩当真从断壁残茅里翻出一支兔肩紫毫,递过去时却听老人说:“这笔就送给你了,快回家吧!”小孩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听后面老人说:“你还从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字呢。”

小孩转过来说:“你年纪大了,跟你说了也记不住。”

司马迁点了点头:“也是,去吧。”

小孩去后,天就黑下来。司马迁在黑暗里呆坐,好像一段呆木头。

天又亮了,太阳又升了起来,还照在这里,只是茅棚已塌。河对岸的田野跑来两个小黑点,越来越大,到了河边,化作两个人,一大一小。小的是昨天的小孩,大的非是旁人,竟是木先生。

小孩说:“昨天还在这里呢,怎么不见了,不会是躲起来了?”说着便在茅棚倒塌处翻翻捡捡,忽然听到一声呻吟,忙跳开喊道:“在这儿呢!”

两人翻开泥土与茅草,果然露出一张司马迁的脸来。

“我入了土了,往后就别来了,你这傻孩子,”司马迁被阳光刺痛眼睛,想抬手遮挡,却发现手已埋得严实,动弹不得了。这时木先生走来,俯下身替司马迁挡住阳光,两人四目相对,许久无言。

“你这又是何苦。”木先生叹息一声,一面徒手翻开压在司马迁身上的泥土。

司马迁断断续续地说:“你怎么来了,我就想清静清静。你别翻了,一会儿我还得把自己埋起来,我已经没了力气,你做做好事,别让我暴在外面,吓着路人。”

木先生停了动作,让那小孩也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和两个钱,递给小孩,让他先回去,等小孩走了,这才就地坐下:“我不是婆婆妈妈的人,既然你决意要去,我也尊重你的意思。只是一样,你先听我说几句。听说你出了事,我便去哑巴弄找你了,彼时你已不知去向。半月前《雨丝》的老林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份来自北国的稿件,说消息闭塞,报社被封的事情外面不知道,还有人往这里发东西。稿件丢给我,并让我再去国际公报上发一则停刊通告云云。我说好好好打发他走了,拆开来看,里面竟藏了一封信,猜猜,谁写来的?李陵!封皮上写着烦请木先生转交司马迁。信我看了,看完就烧了,通敌的罪证,只能记在心里,信是白话文写的:子长兄,我李陵自问无愧天地,就是愧对你,我欠你一样东西,你来,到雁门关,找胡姓守卫,只说大便给了我大海的味道,他若回我却对着它祈祷。这就是找对人了。他会送你出关,这边已安排人接应。苏武在北海结识了一位可移肢换体的神医,你来,我把我的给你,见面再聊。这是第一封信,下面是第二封:如果你能过来,这封信就不用看了,直接烧掉。万一你不来,我就和你聊几句心里话——如果你还能看到这信的话。子长兄,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想我堂堂将门之后,祖坟老小又都在那边,怎么可能真的投降?卫王虽坏,却还不傻,这些他都是看得清的。所以明知我假降,却说我真降,为什么,好让我得这边的信任。就因子长兄你站出来替我说话,一是点醒了未看清形势的小人,二是惹得这些小人嫉恨,假降逼成真降,我一家灭门事小,最心痛是连累了子长兄。如今我在这一切都好,富贵安逸非我所愿,难得是单于信我。你看到这封信我就知你不能来,但我还是希望你来。另外跟你说个事,苏武是真有病,不知听谁说卫王瘦了,他竟对着南方拜了又拜,眼睛都哭出血来。好了,没了。”

司马迁笑了,直到咳嗽把笑声打断,喘匀呼吸,这才说:“他这是在埋怨我,事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我都入土了,也没什么好说的。老木要是你愿意听,我就跟你说说,你要愿意回个信说下我的意思,也不打紧。就说我一个记史的,但求秉公执笔,仗义执言,既顾不得你李陵感激或埋怨,也管不了他卫王高兴或生气。觉得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仅此而已!不必觉得欠我什么,更不用为我劳神。他国虽好,奈何我出生在大卫,这辈子就不动了。老婆子胆小,她一个人去那头,我不放心。你自己回去吧,我就不起来送你了。像我这样平静地走到最后,这是怎样的修为你知道吗?不说替我高兴,倒苦着个脸!”

“那行吧,我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信给你送到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没说,省得你心烦。你给别人作了一辈子的传,身后要不要我给你也记一段?”

“记我干啥。我既非明主贤君,也非忠臣义士。冥顽不灵,蠢而不自知罢了。至于记的那些东西,真要说起来,正道也好,乱世也罢,都是一样,所谓微言大义,不过是——”

老木等了等,始终不见司马迁的下文,遂上前查看,才知他已去了。

司马迁一直以为人死了,魂魄就会被风吹离身子,不能自已地在天上飘,直到打扫天空的巡逻车过来,一网兜住,拉至阴阳交界,填表申报,验明正身,排队等候,时辰到了关门打开,一股脑儿涌入,或寻亲人,或干营生,各自散去。

然后没有。没有灵魂,没有阴间。人死后就动不了,一块皮一根筋都动不了,听不见,看不见,也闻不到,但能感觉到疼,感觉到冷,感觉到泥土落在脸上,感觉到时间特别漫长,感觉到身体正一点点腐烂。唉,最后一丝脑浆子还没烂掉之前,司马迁心想,真不如一把火烧了呢。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