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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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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4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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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连载

第四章 1980年(三)

王老栓媳妇实在憋不住了,悄悄问喜嫂子:“俺说,嫂子,你给俺解解闷儿,为啥选大乔?”

“不是让你给亲家说了吗,国栋属猴,和鼠相合,配虎犯冲!”

“嫂子,你拿俺当外人了不是?现在是新社会,谁信这个?拿俺当自己人就给俺说句心里话,让俺心里亮堂亮堂。”王老栓媳妇说完把手举过头顶,“俺绝不说出去,要是那边亲家知道了,你找俺算账!”

喜嫂子一看不说不合适,毕竟人家还是媒人,就说:“他栓婶子,你也知道,老大国柱他媳妇身子弱,三天两头长病,自从生了孩子,就没干过一天活,上来犯病还得老大给她使唤,你看把老大累成啥样了。老二国栋得找个结实能干的媳妇,才能撑起这个家。男人是耙子,女人是筐,找个漏底的筐,累死耙子,也装不满啊!”

“可……”王老栓媳妇顿了一顿,“国栋大侄子,要是选……说不定……谁不愿意找个俊媳妇啊!”

“没有选这回事儿,咱们给他说的就是大乔。再说大乔那闺女长得也不丑啊,身子骨结实,模样周正,干活麻利。丑妻,薄地,破棉袄,庄户人家三件宝。那花儿一样的媳妇,得条件好的养着才行,咱这庙小啊,他婶子!”

“大乔都二十了,这年龄有点大啊!”

“你国栋大侄子都二十四了,不是更大?让他读了这些年的书才坏了事,光高考就考了三年,年年差一点,都考到这岁数了,不能再考了。读了这些年的书,心气高,不想干农活,高不成,低不就,得找个媳妇让他收收心。”

“……”

“他栓婶子,这是咱姊妹俩掏心窝子的话,说出去就没意思了,俺今天也是说多了。后天是宛平大集,让两个孩子偷相偷相,相中了就订下来,相不中就算了,咱当老人的也不能大包大揽,是不?”

方圆百十里最大的集市——宛平大集,历经十来年的消沉,而今焕发了青春,两三年的功夫,各种荒废的小生意又兴腾起来了:杨氏祖传牙科重新挂起了招牌,郭家油条那口大铁锅又冒起了烟,赵家面的院里晾起了一排一排的手擀面……

李国栋家祖上是开车马店的,他家占据街上最好的位置,十字路口的西北角。前几年生产队把他家的门面房还了回来,青砖瓦房虽然破旧,但是相当宽敞。这套房子的地盘两个儿子分就多,三个儿子分就少,生产队就把她家西边的一块空地又分给了喜嫂子,这样整个十字路口的西北角都是喜嫂子家的地盘。

这块空地被栅栏围着,成了喜嫂子家的菜园子,丝瓜茄子辣椒葱,是一家人的蔬菜供应基地。北面是两棵硕大的桑树,每年那黑亮亮的桑葚总能给这个家带来巨大的惊喜。东面是棵槐树,每年暮春时节,一串串白色的风铃送来缕缕清香,这些槐花可以蒸窝窝头,蒸菜团子,能顶好几顿粮食。喜嫂子给东家一碗桑葚,西家一簸箕槐花,就能收获王老栓家的榆钱,偏头家的红枣,来子家的石榴,被端来端去的大粗碗像一把木梭,织就了一张邻里亲情网。

槐树底下是一个小磨,这种小磨纹路浅,只能推红酱和白酱。自从出现了电磨,队里的大石磨就用得少了,但是喜嫂子家这个小磨依旧忙碌着。人们从冬天到春天,除了腌咸菜、炒芝麻盐、辣椒面糊,就是吃酱,吃了白酱换红酱,吃了红酱换白酱。这个队上的人家,来时盛碗豆子,回去端碗酱。

喜嫂子为了方便大家,就让几个儿子把磨移到栅栏外面。来磨酱的也不用和喜嫂子打招呼,站在道上远远一望,只要磨边儿没人就赶紧回家端豆子。有的人家偶尔也给喜嫂子留点酱,喜嫂子总是说:“俺家还缺酱?这家一点,那家一点,吃不了,没有了就跟你们要!”

这天王大姑和王银贵他娘都来推酱,王大姑虽然来得早,还是先让给王银贵他娘先推,王银贵他娘拿出煮好后焖了十来天的豆子,豆子长了好长的毛,放进磨眼里,转了几圈就流出深褐色的酱,她边推磨边说:“他大姑,听说你拾了个小闺女?”

王大姑点点头说:“俺就王星一个儿,太单了,给他找个膀子!”

“你好福气啊,老了有个小棉袄,俺命薄,闺女长到十一二岁,得了浮肿病,没了!只剩两个讨债的小子,唉,俺想起来这心里就不是滋味!”

王大姑不免劝了她一番,等她走后,拿出刚刚煮好的豆子,掺上了炒好的芝麻和花椒粉,流出了香喷喷的白酱。喜嫂子来到园子里,手脚麻利地把最后的紫扁豆摘下,又砍了两棵白菜,包在包袱里,说:“他大姑,待会儿走的时候,拿着这些菜吧!”

王大姑赶紧摆摆手说:“这可使不得,这白菜你还是留着过年包饺子吧!”

“他大姑,老大媳妇那病麻烦你多少回了,俺这心里不落意,自己园子种的,以后缺啥来摘就是,你要是实在就拿着!”说完从木栅栏上递过来,王大姑欢天喜地接过来。

李国栋十二岁的时候,他那老实的有点傻只知道打烧饼的爹死了,这个家靠他娘辛辛苦苦撑起来。他们家的成分不好,是地主,甚是难过,他爹一死,她娘是要饭的贫农出身,还是孤儿,一家人的境况才好了些。

老大李国柱被书记刘继仁推荐到公社的拖拉机站,他吃苦耐劳,善于钻研,大半年的功夫就成了拖拉机能手,吃公家饭,很是光彩。老三李国梁在街上小学当民办老师。就是老二李国栋心气高,非得考大学,连续三年高考落第,被打击得晕头转向,没了主意,只能听他娘安排先找媳妇。

所谓偷相,就是大集的时候,两个人你向西走,我向东走,打个照面,不说话。如果互相看中了,再让媒人领到一户人家,一般是媒人家,其他人退去,只留两个人在屋子里聊上半个来小时。临走如果男方有意就给女方留十块钱,女方若接着钱就表示同意。

两个人打照面时,大乔只敢看了李国栋一眼,一个高高瘦瘦白净面皮书生模样的斯文男人,推着自行车向她走来。大乔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脸登时涨得通红,没敢再看李国栋第二眼,心想这次是不成了,人家肯定看不上自己。

去王老栓家的时候,大乔连咋进的门都不知道,李国栋把一盒金鱼烟和瓜子放在方桌上。大乔只是低头看着两个人的鞋面,不敢出声。李国栋年长几岁,倒是成熟多了,把大乔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感觉不好也不孬,唯独一根油黑的麻花辫甚是可爱。尴尬之际,李国栋抓了一把瓜子递给大乔,往后就只剩两人嗑瓜子的声音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吆喝声:“理破……打铁什儿……配钥匙……”停顿一会儿又换了一种腔调,“焗盆子…焗碗……焗大缸……”

这吆喝声打破了两人的平静,李国栋突然问:“嗯……你平时在家都干些啥活?”

“啊……”大乔听完,空白着大脑,完全不知怎么回答。

使劲儿一咽唾沫,一片瓜子皮就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大乔又羞又急,弯着腰使劲咳。刚才还索然无趣的李国栋,被这个羞羞怯怯的女孩逗笑了,赶忙给大乔捶背,等瓜子皮咳出来,大乔已是满眼泪水。

李国栋走后,大乔正懊恼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抬眼一看,方桌上放着一张十元的大团结。大乔把钱攥在手里,又摸了好几遍,才感觉不是做梦。

大乔的欢喜是一点也不敢流露的,尽管这样小心翼翼,赵氏和小乔还是像团乌云笼罩着她。这天玉芬来找大乔,玉芬是龙湾村书记的女儿,从小没吃过半点苦,心直口快,是大乔最要好的一把连子。玉芬她爹一个相好的,年轻时去了哈尔滨当工人,后来儿子接了班,去年他儿子和玉芬订了婚。在整龙湾村人眼里,玉芬就是大城市的媳妇了,没有一个不羡慕的。

玉芬见大乔来找她,打趣道:“大乔呢(堰里人的口头语,在名字后面加个呢,表示亲腻)你如今是街上人了,可了不得了,哈哈哈哈……”

大乔推了玉芬一把:“你还是城里人的媳妇呢,更了不得,哈哈……”两人在一起没心没肺地闹了一会儿。

玉芬说:“晚上咱村要来杂耍班子,听说有胸口碎大石、吞剑、吞火好多厉害的玩意儿,在咱们村打麦场那里,咱一块去吧!”

“好啊!”大乔一脸兴奋,转念一想:“到时候得收麦子是不?”

“那是,凡是去看表演的一户人家两碗麦子!”

大乔问了问赵氏,赵氏问小乔去不去,小乔辫子一甩,翻了个白眼说:“大晚上的,俺才不出去疯来!”

赵氏暗自一笑,就不说话了,大官儿说:“大姐,她不去散伙,咱去疯的,人家收麦子按户收,又不是按人头收,不去的是傻瓜!”

“你说谁是傻瓜?你说谁?”小乔追着大官儿就要打,大官儿比兔子跑得还要快,一转眼没影了。

晚上,大乔没敢出去,在家给大官儿做鞋,大官儿回来绘声绘色地给大乔说起最厉害的节目:缩骨功。大官儿无比激动地连说带比划,听得大乔张大了嘴巴。

第二天,演杂耍的开始挨家挨户收麦子,用他们自己的碗,每户两碗,大官儿趁赵氏不注意,给舀了三碗。看着发愣的小伙子,大官儿凑过来小声说:“师傅,教我两手咋样?”小伙子被巨大的热情包围着,实在不能拒绝,就教大官儿耍了几下双节棍。

从此,大官儿走火入魔地练双节棍,准备以此行走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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