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王建南的头像

王建南

网站用户

小说
202206/13
分享
《心灵走失者》连载

第六十一章 一醉方休

病床前,正给妈妈服药的庄醒心接到保姆的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挂掉了。庄醒心没在意,以为她挂错了。可是,没两分钟又打了过来,接通后却半天不说话。庄醒心揣测她一定是有什么话不好说,先开口问:“阿姨,我是小庄,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是的,小庄,实在不好意思。我孙子病了,发高烧,我想请几天假,在家照顾他。”

“哦,知道了,阿姨,没关系。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您就说,不用客气。”

保姆从二十多岁到叶家,前前后后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人很本分,很勤快,也很懂事知理。用叶萍儿的话说,自己是吃她做的饭长大的,多年在一起,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就像一家人,连爸爸都很尊敬她。

保姆请假,叶萍儿被工地伤者的家属堵在公司走不开,乔希雅电话里频频催问回老家的事,妈妈一遍遍嘀咕要出院,医生又坚持不让。从早到晚,孤零零一个人守在病床前的庄醒心愈发烦躁不安。

这天上午,乔希雅来电话刚说几句,庄醒心气得把电话挂掉。几分钟气消后,他又主动挂过去赔不是,可乔希雅还是不依不饶地数落他。中午,保姆来了,心情郁闷到极点的庄醒心终于盼到“解放”。他来到医院附近的一个饭店,要了一个小包厢,在大堂荤素点了几个菜,来到柜台前问:“服务员,这里哪种酒的度数高一些?”

服务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儿,回头看了看酒柜里展示的样品,指着一个黄布包盖扎着红丝带的青花瓷瓶说:“衡水老白干,67度。不过……”

女孩儿看着庄醒心,不肯再往下说。庄醒心有些奇怪,问:“不过什么,是不是没有了?”

“不是,是价格有点小贵,一瓶988元,要先付款。”说完,女孩儿歉意地笑笑。

“哦,没关系,给我拿一瓶。”

第一道菜一上桌,他就急不可耐地自斟自酌起来。庄醒心有酒量却不太喜欢喝,尤其不喜欢白酒那种烧喉咙辣胃的感觉,所以,平时很少喝。可是今天,他却像一个被禁酒多年的老酒鬼突然拿到酒一样,菜没吃几口,半瓶酒已经下肚。以往他曾有过几次醉酒后飘飘然的经历,今天特意要了一瓶高度酒,就是想再醉一次,即使知道妈妈正躺在病床上,他还是按耐不住心底的那种寻求麻醉解脱的渴望。

近一段时间,庄醒心在乔希雅身边,心里想的却是叶萍儿。他甚至有时会后悔,后悔认识乔希雅,后悔跟她重逢,跟她纠缠到一起,发生关系,建立了事实上的又一个家庭。可是现在,他明白,即使世上能买到后悔药,无论谁吃了,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管叶萍儿恨不恨他,乔希雅爱不爱他,自己面临的不是退不退,而是如何前进的问题。

每个人都有家,庄醒心也有,但他不想回。他的心被撕成了两半,只有在外面,他的心才是完整的。无论去哪个家,他只能带半个滴血的心。

“松鼠桂鱼。先生,您的菜上齐了。”服务员莞尔一笑。“有什么需要,您叫我,我在门外。”

“好的,谢谢。”

服务员出去,轻轻把门关好。庄醒心端起酒杯一口喝完,拿起酒瓶倒了一杯,晃了晃,忙不迭地高声喊道:“服务员!服务员!”

“来啦,来啦,”服务员推门而入,“先生,您有什么事儿?”

“再给我拿一瓶……老白干。” 庄醒心满嘴喷着酒气,掏出一沓钱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瞪大眼睛瞄了瞄庄醒心明显涨红的脸,怯声问,“先生,您不会……”话到一半,她犹犹豫豫地没敢往下说。

“再来一瓶也没事。”庄醒心举着钱,豪情万丈地大声说。可是,他并不知道,在高度酒精的作用下,他赖以说话的舌头已经僵硬得不打弯。服务员不动声色地接过钱,快步出去。

服务员是个多心眼的女孩儿,她没有去拿酒,而是攥着钱找到经理,说小包厢里有位客人可能心情不好,一瓶衡水老白干已经下肚,差不多醉了,还要上一瓶。经理是个“老江湖”,见多识广,也同样担心客人喝多出事惹麻烦,立刻带着服务员来到包厢。推开门缝一看,庄醒心通红着脸,脖筋狰狞地仰坐在椅子上,朝天大口吹气。

“这副模样,不要说第二瓶,第一瓶喝完估计都站不稳了。”经理心想。可是,客人就是上帝,客人有什么要求,只要是正当合理的必须尽量满足,尤其是喝多的客人,更是惹不起的上帝。即使要求有些失常、过分,也不能硬顶,否则,十有八九会闹事。他微微一笑,有了主意,来到柜台拿上一瓶二两装的同样衡水老白干,把庄醒心交给服务员的买酒钱清账后拿上。

“笃笃笃”随着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服务员拿着一瓶衡水老白干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子。男子对庄醒心客气地点点头,轻声说:“先生,您好,我是经理。那种大瓶装的衡水老白干没有了,只有这种小瓶的,酒是一样的,67度,可以吗?”

“哦,经……理,谢谢,可以,没事。”庄醒心指着服务员手上的酒瓶,说,“麻烦……帮我……打开。经理,坐下,一起……喝两杯,好吗?”

“好,我陪您喝两杯。不过,那个酒度数太高,我不敢喝,店里还有事儿。这是找您的钱,我给您装好。”说话间,男子把一卷钱塞进庄醒心的上衣口袋,拿出一小瓶酒给自己倒上。

两杯酒过后,经理用眼神示意服务员一起出去,悄声嘱咐了她两句,匆匆离去。

“先生,需要给您叫辆计程车吗?”服务员看着一步三晃的庄醒心,提醒他。

“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

庄醒心使劲搓了搓胀鼓鼓的脸,推开服务员扶他的手,跌跌撞撞出了酒店。寒风裹着细雨迎面扑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使劲裹了裹外套的衣领。走出去没几步,风一吹,他感到有些内急,转身又返回酒店,直奔卫生间。出来在盥洗池刚洗两下,水还开着,人就瘫倒在地上,吐得一塌糊涂。多亏了那位经理,把他拽起来搀到大厅,让服务员把他的身上粘到的污物擦干净,从他口袋里找出手机,想给他的家人打个电话,然而,手机却因为加密无法打开。

庄醒心醒来,借着窗外射进来的灯光,发现自己躺在两排椅子拼成的“床上”。他抬起头四下环视一番,隐约看出是一间餐厅样的房间,头顶,一个柜式空调正“呼呼”地开着,“难怪这么暖和”,他嘀咕道。起身下地,推开门,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先生,您醒了。”

“嗯,谢谢。”

庄醒心摆了摆手,站在大厅里,宛如刚出生的牛犊第一次站起身,在那里一个劲晃啊晃地找重心。一旁的服务员想过去扶,刚迈两步,又抽回脚,忍不住跑到一边做掩口葫芦笑。

庄醒心抬腿走了几步,似乎想起什么,摇了摇头,伸手掏兜问服务员,“不……好意思……差点……走掉……多少钱?”

“先生,是买单吗,已经买过了。”

“买……过了?谁……买的?噢——对不起……我忘了。”

走出酒店,雨中的夜色愈发显得深沉、幽暗。庄醒心晃晃悠悠站在路边,伸手招呼的士,先后有几辆来到他身边,就在他伸手要去拉车门时,却都猛然加速离开,弄得他愣愣地站在那里,摸不清今天是怎么回事儿。

“啥意思,调戏我?拒载!”胆囊里的酒精,呼地一下被肝火点燃。他往前两步,索性站到路中央,可是,效果好像更不行,过往的车辆都无一例外在他身边绕行而去。有两辆车差点撞到他,司机放下车窗竖起中指一顿乱吼,可是,看他傻兮兮、木呆呆的模样,以为他脑子有问题,骂了句“找死,神经病”后离去。

人生的悲剧,一旦编导和演员都是自己,发生都是大概率,只是早晚而已。

后面跟过来的是辆私家车,开车的是位女外科医生。为了抢救一个从七楼掉下来几乎把全身骨头都摔断的男童,她在手术台上连续奋战了近十个小时。手术结束,已临近半夜,她疲惫得只想躺下,医院领导特意安排她在值班室休息。可是,一想到今天是儿子10岁的生日,丈夫按照她的嘱咐,特地从外地赶了回来。下午,儿子一次又一次挂来电话,激动地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怎么也忍不住回家的念头。当然,最主要的是12点前到家的时间足够。于是,换下手术服,用凉水揩了把脸,稍稍坐了几分钟,就开车往家赶。

路上,她知道今天有些累,反应力会下降,尽管心急,车速控制得还是比平时慢。却怎么也没想到,夜半三更会有人蹲在路中间,等她明白前面的车为什么突然绕行,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车前的保险杠正中庄醒心的后背,一下把他顶出去好几米。紧接着,车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一声“咣”的巨响,原本已经停下的车又猛地向前一窜一拐,左前轮呼地一下又从庄醒心身上碾过,随后,一辆水泥罐车的前轮怪叫着直逼庄醒心的头部。

女医生慌忙钻出车,看到躺在地上的庄醒心,整个人一下僵住,全身血液都涌向大脑。她眩晕得有些站不住,回身重重地靠在了车上,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想打急救电话,却怎么也想不起开机密码,只得钻进车内,翻找另一部备用手机。

罐车司机急忙跳下车,发现自己车轮前躺着一个人,赶快拨打120和110。边说着话,边借着路灯的光亮察看庄醒心的状况,不由心里打起冷颤,一缕暗红的血在庄醒心的头部,混杂着雨水在路面上漫延。

闪着耀眼灯光的急救车、警车先后呼啸而至。车还没停稳,两名医生就跳下车,拎着担架,直奔躺在地上的庄醒心。伸手一摸,心头不禁一冷,伤者已经没有了呼吸,脉搏的跳动也游离于若有若无之间。两位医生连同赶到的交警合力协作,将命悬一线的庄醒心抬上救护车。

听说庄醒心被车撞了,叶萍儿立即赶到医院。然而,令她不解的是乔希雅一直没出现,她接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提示对方已关机。“是不是两个人吵架了?不管怎么样,再赌气,这么晚了没回家,就算不打电话问,也没必要关机呀。”

直到天大亮,叶萍儿挂通电话,才知道乔希雅回娘家已经二十多天,晚上怕吵到家人,以为不会有什么事就把手机关了。听说庄醒心严重受伤,生命垂危,乔希雅下午就飞了回来。当她抱着女儿,拖着箱子,抹着眼泪赶到医院,看到叶萍儿佝偻着身子靠在抢救室门前的椅子上,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上前问:“叶姐,醒心不会有事吧?”

叶萍儿一脸凄色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乔希雅,冲着抢救室静悄悄的两扇大门,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叶姐,是什么车撞的?撞得这么厉害?”乔希雅焦急地又问。

“听说是从饭店里出来,11点多了,被一辆私家车撞的。”叶萍儿盯着抢救室的大门,有气无力地说。

“他干嘛要去喝酒啊?”

“我也不知道。”叶萍儿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他妈住院那天,恰巧工地出事,要我回去处理,阿姨也请假在家照顾孙子,他一连几天一个人照看他妈。昨天中午阿姨回来后,他从医院出来,一个人跑去饭店吃饭。听说要了一瓶60多度的白酒,喝完又要了一瓶。可能是喝多了,跑到路中间蹲着,结果被撞了,差点当场送命。”

“叶姐,我……”

乔希雅怀中的孩子突然开始哭闹。叶萍儿这才想起来,看着乔希雅身后半人高的旅行箱,问:“希雅,你还没回家吧?”

乔希雅点点头。叶萍儿起身,看了看抢救室,叹了口气说:“唉,恐怕一会儿半会儿还完不了。大老远的,还是先回家收拾收拾再说吧,我开车送你。”

傍晚,尽管仍处在昏迷之中,幸运之神还是再次眷顾了庄醒心,在滑入死亡深渊的刹那,被医生联手成功救回。上次跳桥,就曾有人开玩笑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虽然后福带给他的是又一次生还,却未能幸免万幸中的不幸——医院在抢救过程中发现,庄醒心的腰椎骨折,导致脊髓神经横断性损伤。

医生把叶萍儿叫到办公室,拿出诊断书,神色忧郁地说:“叶女士,从核磁共振检查的结果看,庄先生脊髓断裂损伤严重,一部分还是完全性断裂。不过,核磁共振检查虽然属于最先进的检测手段,也不能保证100%准确。因为局限性,也会出现假阳性和假阴性。因此,等明天做完腰椎后路减压手术,我们还要结合临床综合分析,对伤情做进一步确定。尽管如此,您和家人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脊髓神经损伤修复难度十分大,自身恢复的可能性又特别低。不乐观地说,这种损伤,往往会导致高位截瘫或部分功能丧失。当然,在治疗过程中,我们会制定最佳恢复治疗方案,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会朝最好的方向作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无论哪种脊髓损伤,都有恢复治疗黄金时期,也就是越早治疗效果越明显,希望庄先生和你们能积极配合。”

叶萍儿心理上对庄醒心受伤程度已有所准备,遭遇车祸,难免会伤筋动骨,甚至内部器官受损都有可能,否则不会抢救这么长时间。可是,她再怎么想,也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叶萍儿很清楚,高位截瘫意味着什么,一辈子站不起来的先例太多。可是,这么多年过去,科技进步这么快,说不定国内、国际医学多少会创新出一些中枢神经修复的办法。想到这儿,她收起眼泪,抱着一线希望,立即通过朋友联系上国内几个大医院的神经外科专家。

听到具体病情介绍,专家们无一例外,都表示无能为力。尝试的可能性都没有,因为,中枢神经包括脊髓神经修复,仍是现代医学尚未解决的世界性难题。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