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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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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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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走失者》连载

第七十二章 坟前哭诉

叶萍儿到新区工地,刚进基坑,就被正在坑底检查施工情况的肖立龙发现,赶紧跑过来招呼道:“叶董,小心滑倒,还没干透。”

“肖总,别担心,你没来之前,我在工地风风雨雨跑了足足三年。”叶萍儿不无骄傲地说,“不过,现在施工进度,可比我那时快多了。”

“这种螺杆桩复合地基施工,采用长短桩一次成型工艺,确实快。要不是这十多天断断续续下雨,最迟下周三就可以完工了,如果后面这几天放晴,我准备增加人手开三班,把耽误的工期尽量抢回一些。”

嘱咐完安全事项,叶萍儿从工地出来,习惯地驶上回公司的路。跑了一半,心念突然一转,方向盘也跟着一转,来到一家鲜花店,紮了一捧黄色玫瑰和白色百合相间的花束,直奔庾泉山墓园。

“唉,一晃二个多月,上次来看老爸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叶萍儿看着窗外绿意葱茏的盛夏风景,感慨地想。

也许是天太热、阳光太强烈、地点太偏僻的缘故,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偶尔碰到一些车辆,也都是紧闭车窗,“唰唰”而过。路两边,高低错落的树木神情落寞地站在那里,像小学生在课堂上打闹被老师罚出门外一般,相互递送着怨怨的眼神。偶尔,飘来一两声蝉鸣,也是有气无力的那种。叶萍儿感到车里的空气有些闷,关上空调,放下车窗,热辣辣的草木气息顿时一扫车内阴凉。

绿地上的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在热风中骄傲地摇曳,比所有的植物都显得更精神、更精致、更精彩,惹得蜂蝶们不停地飞飞落落。叶萍儿停下车,冲进野花丛中,高的、矮的、大的、小的,各种颜色的,采了一大把,扎好后跟座位上那束买来的花,并排放在一起。无意中,她朝两束花细看了一眼,心里一咯噔。买来的那束“高大上”的花,此刻竟显得蔫蔫恹恹的有些失色,全没有野地应时而开的那些花儿精神饱满,气韵飞扬。

路边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水塘。一棵虬曲嶙峋的老榆树下,躲着三只水牛,两大一小,身子都没在水中,只露出头,其中一只鼻子带着绳环,正朝公路的方向警惕张望。

“一定是牛爸爸、牛妈妈带着孩子在水中乘凉,真是惬意的一家。”叶萍儿放慢车速,不无羡慕注视着它们。

突然,叶萍儿眼角余光瞥见有个东西在车前窜上公路,“吱——”她下意识地踩了个一脚到底的急刹车。是一只猫,黑色的,似乎是从车轮下钻出,飞奔进路对面的草丛。叶萍儿心惊肉跳地看着猫消失的地方,半天回不过神。

“哎呦,不好!今天是13号,还好不是星期五。”想到这儿,她赶紧下车倒走了13步,祈求黑猫不要因为受到惊吓而诅咒她。

捧着两束鲜花走进墓园,叶萍儿特地拐到管理室,借了一把竹扫帚。先把爸爸墓碑前的小供桌打扫干净,恭恭敬敬地摆上鲜花,然后,又把四周认真打扫了一遍。拿出一沓面纸,用瓶装水打湿,把墓碑上隐约有些脏迹的爸爸的照片擦拭干净,接着,又把墓碑的正面整个擦了一遍。看看一切都清理完毕,这才毕恭毕敬地跪下,磕头祭拜爸爸。然而,刚磕到第二下,叶萍儿忍不住心中的悲痛,嚎啕大哭起来。

“老爸,实在对不起您,我跟醒心离婚了。”

叶大铭似乎一点也没感到意外,因为,他依旧含笑,在墓碑上俯视着哭泣的女儿。

“老爸、老爸,都怪我,是女儿没有做好,让您失望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忽视自己最不该忽视的事情,结果,把醒心弄给了别人,把完美的家撕碎,也把自己的心撕碎。我真的好后悔,好糊涂啊。

“从小到大,女儿让您操碎了心。成家后,女儿以为自己长大了,成了强人,不用您再费心,可是,现在才发现女儿真的错了,女儿的心还没长大,还是那么幼稚,那么傻傻地不懂事,不聪明。还要为自己的事儿,跑到这里烦您,女儿真的不孝啊。”

“女儿从小就崇拜您,为您骄傲,一直希望能成为像您一样优秀、成功的人。您也花费了大量心血栽培女儿,教育女儿,为女儿铺平人生的道路,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注定成不了您希望的那种人。也许,是女儿无缘遗传您的基因,再辛苦,再劳累,再努力,还是改变不了天生的愚笨、糊涂。

“老爸,女儿不怪醒心,您也不要怪罪他。当初是女儿主动追求他,离婚也是女儿提出来的,要怪您就怪女儿吧,是女儿自作自受。女儿太懦弱,太呆板,太愚蠢,也许,当初在醒心的心里,女儿就不是他理想中的那个人,所以,后面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叶萍儿越哭越伤心,整个人抽搐得几乎趴在水泥地上。也许是父亲的在天之灵终于听到了女儿的哭声,墓碑上的叶大铭渐渐收拢笑容,露出茫然、惆怅和哀伤的神情。他一定很心疼,很难受,很想把女儿从地上拉起来,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搂在怀中,哄她,抚慰她,开导她。可是,无法逾越的阴阳两隔分界,让他万般无奈,只能含泪默默注视着心爱的女儿。

“大姐姐……大姐姐不要哭了,这样会把身体哭坏的。”

一阵绵软稚嫩、带着哭腔的说话声,从叶萍儿身后传来。叶萍儿直起身,又给爸爸规规矩矩磕了个头,才回头看,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身边跟着母亲和老辈模样的几个人。

“谢谢你,小妹妹。”叶萍儿站起身,嗓子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女孩莞尔一笑,羞涩地垂下眼睛。

“大姐姐是来看爸爸吗?我也是,跟妈妈和爷爷、奶奶一起来看爸爸。”女孩话音刚落,她身后的母亲立刻扭过头去,捂住嘴。

“你爸爸离开你三年了。”叶萍儿无力地点了点头,女孩伸手指着远处的一块墓地,“我爸爸在那边。妈妈说,爸爸是在我一岁时离开我们的,我已经记不得爸爸的模样了。”

“她姐姐,真不好意思,说了不让她打搅别人,她偏不听。”女孩的母亲搂着女儿,面带歉意地说。叶萍儿注意到,女孩妈妈的头发里竟然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白发,失神的眼睛,像她身后的老人。“这孩子,从小就心软,看不得伤心事,听不得别人哭,连小猫小狗受伤了都会难过。刚才路过这里,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哭,我们怎么都劝不住,非要过来看看,说你哭得太伤心了,怕你一个人出事情。”

“谢谢小妹妹,谢谢你们的关心。我现在哭透了,人也舒服多了。”叶萍儿心头一热,弯腰向一家四口深深鞠了一躬。

女孩儿一家是坐市郊专线来的,住的地方离叶萍儿的公司不算太远,叶萍儿邀他们搭车,一起回城。路上,女孩儿的母亲断断续续说起往事。

孩子的爸爸是一位地质工作者,毕业还不到五年,结婚刚满三年,一次去外地进行矿产资源勘探,走了一个月的时间,电话中已经说好最多两三天就往回走,并且给女儿买了两套小衣服,给家里买了两大包土特产。谁知,通完话的当天下午,一不留神,掉进一个三十多米深的岩洞中,失去了29岁的生命。转眼走了十一年,今天是他的忌日,全家人一起来给他上坟。

“唉,离女儿周岁的生日只差六天,我们都计划好了要热热闹闹地庆贺一下,连饭店、照相馆都联系好了,谁知……”母亲凄然地截住话语,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的这句话一下戳到了叶萍儿心底的痛处。倾诉者哪里知道,眼前这位来哭爸爸的女人,其实跟她女儿一样,一岁不到就失去了亲生父亲。世界很大,人生无常,说不定哪天,有着同样伤心事的伤心人会伤心中相逢。

市府广场,是一个延续了几代人的地域称谓。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所谓的“市府广场”已经被经济的利刃一分为二,豆腐块似的“市府”还在,上万平米的门前“广场”却变迁成全市商业圈最繁华的核心地块。广场里除了一横两竖绿化带隔离出的一小块景观绿地外,其它部分都已经被开发的浪潮吞干抹净。现在的“市府广场”,可以说仅仅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地标性方位名词。

同心圆舞厅,就是最早进入广场周边觅食的饕餮者之一。三十多年来,几经改造,已经成为举市闻名的休闲、娱乐兼交际的场所。

舞厅业最鼎盛时期,这个人口不过五十多万的城市,大大小小竟然有一百多家舞厅,作为后来者,那时的“同心圆”在舞厅圈里只能自认是小弟弟。但是,随着人们的观念、爱好不断转变,那些曾经名噪全市、风靡一时的舞厅,差不多都陆陆续续衰败、倒闭、出让,唯有“同心圆”却越办越红火。究其原因,虽说与它所处的市口、人脉、与时俱进的装潢和雄厚的资金实力等因素密切相关。更主要的,还是它多年未变的明显偏低的票价和周到细致的服务,巩固了“老铁”,吸引了更多的“新粉”,包括一些以此为交际场所的生意人。

身着一套深灰色西装的肖立龙,特地系上那条三色领带,提前几分钟来到同心圆舞厅门前等候。

乔希雅几乎是踏着整点的秒针,款款出现在肖立龙眼前。只见她身穿一件大红色的蚕丝薄纱七分袖长外套,额头前佩着一朵用黝黝黑发精心梳理成的大菊花,脚上是一双枣红色的高跟鞋,细细的根尖,裹着一圈耀眼的金色。

“哈,小乔,你可真美啊。”肖立龙两眼放光地看着乔希雅,含笑上前,伸手相迎。

“谢谢肖大哥的夸奖,您也很帅气呀。”乔希雅优雅地伸出左手,很自然地搭在肖立龙的右手上,一同进入舞厅。

舞厅的面积很大,分地上、地下两层。地上是社交大舞厅和一些包厢式小舞厅,地下是迪斯科、嗨夜总会,厚重的实木大门和地板的隔音效果很好,地上几乎感受不到地下火爆的声响。

肖立龙订了一个最大的包厢,里面既可引吭高歌,也可翩翩起舞。

乔希雅脱去外套,里面是一件淡蓝色三色堇花饰的无袖百褶裙,布兜一般的前胸上部,被一条宽松的枣红色的颈带穿过吊起。在包厢冷亮的灯光衬托下,她裸露的肤色显得格外粉嫩,发出幽幽的乳白光泽,举手投足间,处处表现出青春女性的甜美、可爱、乖巧,也隐隐流露出成熟女人的万般风情。

“肖大哥,我这样的打扮您不会感到不习惯吧。”乔希雅笑吟吟地软声燕语。

“不会啊。爱打扮、会打扮的女人才懂得生活,也显示会生活。”

“是啊,往三十上奔了,再不打扮就没机会喽。”

“沉鱼落雁,天生丽质,打扮,对你来说只是锦上添花。”

“肖总,嘴这么甜,难怪当年能把那么漂亮的媳妇哄到手。”乔希雅嘴角一挑,调侃道。

肖立龙含笑不语,打开选曲菜单的小屏幕。“小乔,是先跳舞,还是先唱歌?”

“先跳舞吧。”

“那你看选哪首舞曲比较合适?”

“嗯,《人生至少该有一次》《一朵鲜花鲜又鲜》《醉了伤心醉了愁》,先点这三首吧,都是慢拍的,跳起来简单随意一些,好几年没跳了,先熟悉熟悉舞步。”

踏着如泣如诉的节奏,两人缓缓起舞。然而,没一会儿,肖立龙就显示出英雄本色,带着乔希雅变换舞姿飘飞起来。

“肖总,真谦虚了,你带人的舞步跟着真舒服。”

“不是谦虚是心虚,只有等到跳完,一次不踩你的三寸金莲才能说不错。”肖立龙自嘲道,惹得乔希雅抿嘴一笑,头不自觉向他的肩膀靠了靠。“小乔,以前你跟庄总出来跳过舞吗?”

“没有,一次都没出来过。”

“为什么?听说他以前专业在歌舞厅唱歌,你的舞又跳得这么好。”

“不知为什么,不要说提了,似乎连想都没想过。一天到晚稀里糊涂的忙,不知不觉,一晃几个月、几年就过去了。”

“嗯,确实是这样。回头看,唯一的感觉就是年轮转得太快了,年轻时的美好时光好像还没来得及品尝,就只剩下回味了,唉。”肖立龙的这句慨叹,像根火柴,“嚓”地一下引燃了乔希雅记忆的火把,二人相继陷入了想着各自心事的沉默中。

包厢里,除了那首幽怨的《醉了伤心醉了愁》的舞曲外,几无声息。似乎忘记身在何处的两个人,在万花筒般变幻的彩灯下,像是两个被上帝遗弃在海面上的醉酒幽灵,辨不清东南西北,迈着迟疑不决的脚步,试探而行。

生活中,有时,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件物品,会不经意地触动我们脑海中记忆的开关。以往的岁月,包括那些有意无意尘封的经历,连同跟它相关的星星点点的人或事,会相继浮现在眼前。岁月了无不可逆,唯有记忆留痕迹,以往的生活,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经历,也就有了独一无二的记忆。曾经的幸福,曾经的快乐,我们都渴望点滴不漏地留在记忆中,时常拿出来回味,而那些曾经的伤痛、悲哀,我们都想抛弃在脑后,彻底从记忆中清除。然而,顽固的记忆,却常常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似乎越是伤痛、悲哀的往事,越记忆得刻骨铭心,并且时时跳出来,触碰我们敏感的神经。生命,用不可逾越的鸿沟证明,过去的一切,不管是好是坏,都将永远是我们生活经历的一部分、生命长河的一部分、记忆链条的一部分。

“肖大哥。”乔希雅回过神来,看着肖立龙的眼睛说,“我想问你一个纯私人的问题,可以吗?”

“纯私人的?可以啊。”肖立龙微微一笑,点头应道。

“你还打算结婚吗?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结婚还是想,过去的虽说忘不掉,但也得继续生活。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也说不清,起码要有优雅、贤慧、知情的女人味吧。怎么,你打算帮我介绍一个?”肖立龙退后了一步,右手向上推了推有点下滑的眼镜,注视着乔希雅。

“嗯、嗯,肖大哥,你有孩子吗?”乔希雅没有回应肖立龙的目光,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墙上微微晃动的光影。

“没有。想要,可还没来得及,她就走了,唉。”肖立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她曾经跟我说过,如果国家允许,她打算至少生五六个,并且是一男一女交替的生,她喜欢孩子,我也喜欢。”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

一阵“英雄交响曲”的手机铃声陡然响起,是从放在小桌上的肖立龙的手机里传出。肖立龙拿起一看,是叶萍儿打来的,赶紧伸手把音响关闭,打开手机。

“肖总,您好,我是叶萍儿,我现在在新区工地。刚才接到一个通知,明天下午三点,市里有一个房建工程安全质量大检查,转告您一声。工地我差不多都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今天你就不用管了,明天上午您再检查一遍,重点是特种设备和基坑安全防护。”

“嗯,好的,叶董,您放心,明天上午一上班,我就把整个工地过一遍,确保迎检不出问题。”

看到肖立龙关闭电话,乔希雅关切地问:“肖大哥,你要不要去工地一趟。”

“不用,叶董在工地,我不需要去。例行检查,没关系。”

“看你慢悠悠地说话、办事,能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妥妥的,真佩服你。”

“干多了,心中就有数,知道怎么按套路走。你不也一样,呼呼啦啦地几十套房都出手了。”

二人相视一笑,继续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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