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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草(waxz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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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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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铁 高铁》连载

第二章


刘富民跟秦志高要人。秦志高很是不解,说钢筋场不是不缺人手的吗?!

刘富民说:“谁说钢筋场不缺人手?!”

秦志高说:“真要缺人手,你舍得放建设上桥?!人都安排到位了。这你得跟你小哥要。我能朝令夕改,放个屁味儿都没散尽,又收回来?!”

刘富民知道在他这里是要不到人了,就不再跟他多费口舌。

二天上午,秦美凤照旧亲自下厨另炒两个荤菜,连同大灶上的两个素菜一并端回屋。请小哥来吃饭。饭吃到一半,刘富民就向秦志远提出能不能把昨天新来的人给钢筋场安排一个。

秦志远说:“我算了算,抛开建设不算,钢筋场还有十一个人。人手不算紧张。能克服的咱们就尽量克服。钢筋场是按件记工,少一个人,他们还能多挣一份工钱。这不正好提高大家的劳动积极性吗?!”刘富民默然颔首,边闷头吃饭边想:可是有工人向他反映说秦建设受伤并不完全归咎于麻痹大意、心不在焉。干起活来,他们就顾不上想别的啥。秦建设一走,他们就埋怨钢筋场人手不够,说他们宁可少挣点。怕的是忙中出错,万一弄个缺胳膊少腿的,还不得卷铺盖走人啊,还挣钱!这后一句话显然是带着讽刺意味。可他也难啊,这头老板让克服,那头大家埋怨人手不够,他们无非是想秦建设回钢筋场。可那娃子愿意回吗?就算他愿意,我还不愿意呢。刘富民想,人手不够,就先克服吧。

秦志远一天到晚从这座桥上到那座桥上,他似乎总是放心不下,却又不敢走的太近,假装漫不经心的站在远处看他们干。仿佛只要他站在那儿,就是一声不吭,他们就干劲十足。又或许他以为只要他站在桥上,就能给他们极大的鼓舞,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他就不停的从一座桥到另一座桥,去鞭策、鼓舞士气。殊不知,即使没有他的监督,大家也是憋着劲儿的拼命干,一个个都快把牙齿咬到下巴上了,目不斜视。汗水从安全帽里流出来,迷住了双眼,抬胳膊呼啦两把,又接着干。

今天,跨高速公路高铁大桥北边滑梁段上午九点准时开始打第二段灰,秦志远就一直守在这儿。他守在桥上,刘富民和秦志高就陪着他坚守。按说有公司技术员,公司领班,还有工队技术员在桥上督战,秦志远他们是大可以放心的了。搁在平常,到了饭点,刘富民和秦志高准得回去吃饭,可今天就不行了。俩人一直陪着秦志远,坚守到下午三点半,打完灰才跟工人一起回去吃饭。

刘富民知道秦志远是让秦建设受伤的事给整怕了,他深感秦志远也不容易,不免起了恻隐之心。原本他是一贯认为搞那些诸如‘安全责任警钟长鸣’之类的横幅挂在劳动场所不但起不了警醒工人的作用,反而还会无形中加剧工人的心理压力,造成更大的精神恐惧。眼看秦志远为大家的人身安全操心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刘富民不禁反省起了他在工作当中的失误,他还是有些意气用事,总以为大家都是钢打铁铸的,风吹不跨,雨淋不化,用不着那么矫情。自认为把他们提醒的多了,关心的多了,他们反倒以为自己真就成精了,身价倍增了!钢筋场就从来不挂什么标语横幅,他就不给大家制造什么人为的心理压力和恐慌。可秦建设还是把手塞进了转轧机。现在这件事情已经引起了秦志远的高度重视,刘富民也深刻体会到了这件事给他带来的严重后果——秦志远对他的态度大不如先前。这是个惨痛教训!之前没有挂横幅时刻提醒大家注意安全是他工作中的一大失误!他再也不能无动于衷,掉以轻心了,必须马上行动起来。在那天中午的饭桌上,他主动向秦志远表决心,说他一定会深刻反省,认真总结秦建设受伤的经验教训,不断提高自身素质,保证在今后的工作中努力完善和行使管理职权,尽职尽责,忠于职守。把钢筋场管理的井井有条,坚决杜绝此类事故再度发生!为了进一步用实际行动证明他诚恳接受批评,勇于纠正错误的态度。下午他就去当地集镇找了家专门制作广告牌匾的工作室,苦思冥想出两句标语,一句是:“安全是员工的生命线,员工是安全的责任人。”一句是:“任何麻痹大意都是在犯罪。”他觉得这两句话很贴切,很有警醒作用。当场做了两副红丝绸横幅拿回来,一副悬挂在钢筋场大门外面的围墙上,一副悬挂在场棚前。

秦建设不在钢筋场干了之后,被秦志高安排在余有善的班上,在跨高速公路高铁大桥北边滑梁。秦建设不清楚旁人是啥感受,反正每次只要秦志远一上桥,他就紧张的不得了。明明是一动不动,专心致志地在干活,可老是像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两只手上好像长了双眼睛,总想瞥,想瞅,想看九叔的脸是啥颜色。好像九叔就是专门来监视他的,搞得两只手怎么都灵活自如不起来。果不其然,越是怕啥就越是来啥。今天就印证了秦建设的担心并非白担心。上午一收工,大伙飞身就跑。跑到零方块上停下,一个个齐排排地站在桥唇边上,掏出裤裆里的东西对着桥下就尿。建设慢了一步,他还没跑到位,就被秦志远叫住了。一听堂叔叫他名字,就像让他点了穴一样,立马钉在那儿不得动弹。工友们尿完毕,赶紧飞身往下跑。秦志远走过来说:“我看看你那手到底伤着哪儿了,影不影响......”建设脱下左手上的手套,不情不愿的把手伸到堂叔的面前,故作轻松的说:“早好了。一点都不影响干活。”秦志远把手伸过来,建设下意识的将手缩回,以右手遮住左手,好像在刻意遮挡一个掩藏不住的秘密。秦志远收回伸出去的手,说:“还不想让我看!”眼睛却盯着他缩回去的手,却见他那左手无名指的指头上,大半截植上去的皮呈乌红色,指甲还没长出来。好在它总算是一根完整的手指头,手仍然是健全的!他照样可以用这双手去创造他的美好生活!秦志远就感到了一些欣慰。说:“好了就好。我是想给你说,最好还是把桥梁建设施工当中所有材料和施工过程中的每道工序都摸透,都了解清白。钢筋场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么,钢筋有多少种型号;有多少种用途;都用在那些地方;你了解了?!”秦建设默然点头。“了解就好。不了解就得虚心学,别干了几十年,天天爬起来只懂得干现成活。人家一问起来,你连个子丑寅卯都说不出,人可就丢大了。不光要把活干漂亮,更要注意安全。不管在哪儿干,最忌讳麻痹大意,一心二用。要都这么毛手毛脚的,对自己不负责任,都弄成个残兵败将,那还怎么回去见父老乡亲,还怎么娶媳妇?!我也不好给你爸交代嘛。受伤也是个教训,最忌讳的是背思想包袱,得轻装上阵......”

秦建设心不在焉地瞅着楼梯口,他就不想再听谁提说他受伤的事!他坚决认为,他干活的时候从来就没有麻痹大意一心二用过!再说了,他十几岁起就跟着这位堂叔在建筑工地做小工,搬砖、砌墙、抹灰、搪水泥,硬是从小工干到大工。后来到了高铁工地,又是从头干起。小到数垫片、轮扣、打杂,大到做钢筋、滑梁。桥上桥下,除了看场,他哪样没干过?!工地就没有他没干过的活,更没有他干不了的活!哪一道工序他都烂熟于心!当然喽,跟他干了十几年,他至今却还是个只会受人指派,只会干现成活的工人!不过他也有他的想法:干活挣钱是他的生存之道,也是他的主业。除此之外,他还要做两件事,一是找到他妈,二是到时候回家办个图书室。难道我找我妈也有错?!小时候,他们逗他、哄他、吓唬他;现在,他们一边口口声声地说关心他,为他好;一边又总是认为他这也不行;那也干不好;总是门缝里瞧人!在他们这些长辈的眼里,他似乎永远就是个调皮捣蛋长不大的孩子。

见建设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秦志远就不再说了。俩人下了桥,一路往回走,秦志远又开腔了:“你爸在到处托人打听,给你找媳妇呢。就是不晓得你想找个啥样的。”秦建设说:“还能找个啥样的。能找个两条腿、没长尾巴,能过日子的就成。”秦志远苦笑着不说话了。到了宿舍门口,秦建设却没进门,闪身绕到秦志远的前面,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急急忙忙的赶到茅房前,秦志高却站在茅房外面,说:“你不等你九叔先解?”秦建设说:“蹲个坑都要先仅你们!”刘富民就从茅房里钻了出来。秦志远撵上来就一头钻进茅房。秦志高说:“蹲坑也要分个长幼有序么。”秦建设说:“长辈一句话,说啥就是啥。上个茅房都要讲究个论资排辈。我还不进去尿了!”就解开皮带,掏出东西背对着板房往地里尿。一块地里是美凤栽的葱、种的蒜,一块地里是一窝一窝的刚长出两三片勺匙般大小嫩芽的青菜。秦志高用欣赏的眼光望着堂侄,说:“哎,你这个办法好!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么。”接着朝茅房里努了努嘴,“刚都跟你说啥呢?”刘富民也伸了头凑过来听。建设抖了抖手上端着的东西,畅快地嘘了口气,说:“能说啥,还不是关心我,操心给我找媳妇呢。”一边系好了裤子,转头往回走。秦志远还在茅房里没出来。建设回屋去拿碗,余长水说:“饭都给你打好了。你光动嘴吃就行了。”建设说:“又让你费心,这多不好意思。”长水说:“建设我可提醒你,莫把肚子吃太胀了,下午还要吃大餐!”建设走过去一看,床上的被子掀起了一角,一大洋瓷碗饭上面莲花白、萝卜丝堆成了一座小山。孟庆堂说:“老板不是把你留下了么,就没给你开小灶?!”建设没理会孟庆堂,端起碗就呼啦呼啦地往嘴里刨。风卷残云地刨完了那碗饭,他还真听了长水的话,没去添。准备留着肚子下午吃好的。因为今天跨省道高铁大桥打灰,凡是遇上打灰的日子,工队必定会做顿好吃的犒劳大家。

吃完饭,大家都躺上床养精蓄锐。建设一躺在床上,那天受伤的情景就在脑海里浮现。尽管他厌烦旁人提说他受伤的事,可他却管不住自己的思维。在这里干活,大家都很小心,没有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尤其是长期在这里干的人,更是害怕一不小心弄出个事来。大事搞不好就能丧了命,小事虽不要命,但也伤身伤心。建设住院时,有天下午刘富民去看他,说着说着就跟他打了个比喻。说一个受过伤的工人就好比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即使她长的再漂亮;人再优秀;毕竟是个二手货;跟没结过婚的黄花大闺女就没得可比性!在工地,只要你受过一次伤,进过一次医院,总会给人带来一种不吉祥的印象。哪怕你再是个能干人,活干的再漂亮,别人跟你在一起干活,也难免让人心生忌惮。长此以往地下去,不仅影响自己的心情,也会影响旁人的情绪。那天,刘富民没再跟他发脾气,甚至还有点和蔼可亲。末了,还语重心长的跟他说:“工程进度就是工队的命脉啊!要是都带着情绪上工,思想一产生波动,难保不再出事。”他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建设由此就开始担心,他担心大家受他的影响再弄出事来,他更害怕他受伤的事让更多的工友知道了,要是这件事传得人尽皆知,那谁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干活?!他就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滴,心里却烦躁得火起,那点滴怎么也浇灭不了他心头的烦恼。他再也没有心思去顾忌他的手指到时候伸出来丑不丑陋,难不难看了。所幸他这根指头保住了!保住了这根手指,就等于保住了我的身体的完整性!我还得靠这双手去创造我的美好幸福生活呢,我怎么能任他们宰割呢!反正出门在外,自己的事情得靠自己去做,自己的权益得靠自己去争取,自己的身体得靠自己去保全!他想,你一个打工的,你只能卖力的干活,让他们高兴。千万别弄出个啥事来,惹他们不高兴,那样的话也就会让你自己不得好过。所以说,生命是你自己的;你得自己关心自己;爱护自己;得学会保护自己。千万别指望人家来爱护你!住院那七天,他没给任何人打电话。余长水打电话问怎么几天都不见他人,他跟长水说他又有了妈妈的消息了,请了几天假找妈去了。他不断地悔恨、愧疚,不断地回忆、反省他究竟是在哪个环节上疏忽大意了,可就是想不出来。前几年在河南、河北修高铁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桥上干,并且干的非常好。今年刘富民把他要到钢筋场。钢筋场按件记工,按劳取酬,常常比在桥上干的人还挣的多,他也很想去。在钢筋场,他干的也是相当的顺手。不知道那天是哪根神经出了岔子,鬼使神差的把手弄进了转轧机......结果,是他开了先河,打破了钢筋场一直一来始终保持无事故发生的良好形象。可想而知,刘富民怎么可能还让他继续留在钢筋场呢,他要是再在钢筋场干下去,那他的刘姑父还不得愁出病来呀!他不如自己趁早离开。从医院回来,他就去找五叔。五叔听他说想重新回桥上,竟然高兴的不得了,说桥上就是要多些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他能重新回桥上干,他是求之不得。五叔当场就安排他去余有善那个班,在跨高速公路高铁大桥北边滑梁段滑梁。他这才去请示刘姑父,提出不在钢筋场干了,刘姑父就说了个“行。”果然连半点想挽留他的意思都没有。他就明白了刘姑父是巴不得他走,心里竟没来由的感到失望。趁着夜黑,他当晚就把铺盖被褥、箱子啥的全都搬回驻地,又跟长水住在了同一间宿舍。

长水说他是有天夜里做梦,梦见建设就睡在他旁边的这张床上,他是在梦里就笑醒了。结果二天早上醒来,旁边床上仍旧躺的是三得子。三得子是孟庆堂给秦仁义起的诨名。秦仁义是建设出了五服的堂叔,比建设年长六七岁。人长的五大三粗,且有一身蛮力,干活就没辞过劳苦,在工地是个抢手货。就不该他这人嘴有点多,只要没有夜班上,他就跟大伙炫耀吹嘘他在家里每夜至少都要跟女人把那事做上三五回,而且描述的绘声绘色神气活现,让听的人直接受不了。孟庆堂说仁义是吃得、干得、日得,往后大伙也莫叫你的名和姓了,不如干脆就叫你三得。三得这个名号后来就在工队叫响了。长水说自从他做了那个梦,他就晓得他秦建设准是要回来睡在这张床上的。所以,每天只要一端起碗吃饭,他就绞尽脑汁地想啊、想啊,尽想些可恶的话来作践三得子,三得子让他给作践的实在没奈何,在这宿舍住不下去了,就搬到别的宿舍住去了。秦建设还果真来了!

不管长水这话是真是假,不管仁义叔是否真的因为他而被余长水气走了。但长水对他的这份心意却让他感到特别温暖。孟庆堂说他跟长水就像穿着连裆裤的,一个离不得一个,就差没睡在一张床上了。孟庆堂这话还真不假。他和长水是打小光屁股一块儿尿尿盘泥巴长大的。那时候,长水就是他的跟屁虫,一天到晚跟在他的屁股后头,唯他马首是瞻,他指东他就不敢往西。后来长大了,他反过来成了长水的跟屁虫,常常是长水在哪个组干活,他就要求去哪个组。他们俩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至于仁义叔,他是想,他不在这儿住了也好。就他那张嘴,莫说长水要整治他了,就是孟庆堂也够他喝一壶的。反正一个人的嘴巴太多了并不见得就是啥长处。尤其是光显摆自己的长处诋毁别人的短处,那就更难免要遭人厌弃了。当然,他也理解刘富民的心情,包括那天他面对他那只血淋淋的手的时候说过的那些现在想起来都让他觉得残酷的话。至于那天他究竟是咋就把手塞进转轧机的,也许并不是他啥都想不起来,而是他根本就不愿意想起那一幕。可意识却总是莫名其妙的非要把他往那儿引。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光都耀进场棚里了。下午两点多刚上工没多久,他是要把那根12#35公分长的钢筋转轧成两头都是弯钩形的。他的左手把钢筋棍往转轧机的卡口里送着,右手去摁电源开关按钮,转轧机就转开了。等他回过头来,才发现他的左手也跟着钢筋棍一起压在了转轴里,却一点都没觉得疼。他立马关掉电源开关,退出手,扒下手套,左手无名指竟是根血乎乎红赤赤的桩桩杵在手上......他的腿当时就软了。手杵在眼前不住地抖着,扶都扶不稳。他用右手握着左手,一边慌张的往外跑,一边大声喊叫工友赶紧给刘头打电话......唉,要是当时沉着冷静一点,不那么仓促地呼啦一下扯掉手套,那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皮就不会掉。不植皮,也就花不了那么多钱,那这件事就算不上是什么大事了。

长水那家伙,睡的香甜的不得了,曲哩拐弯的“呼噜”声不歇气地在他的耳边盘旋着。不知他又做了啥梦,建设风趣的想。唉,受伤的事都没敢跟他提。

他悄悄抬起左手,假装不经意的端详着他那无辜的左手无名指,指头上那大半截植上去的皮还是乌红的,指甲也没。要想让它变得与原来一模一样,那还需要个过程。他粲然的笑了笑,放下左手,抬起右臂。右小臂上有一排整齐对称的被针缝过的印痕,总共十一针,好活像紧紧咬合着的两排牙齿,细细碎碎的,竟有些可爱!当时,大夫就是从这里取下一块皮植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的。

这天早上,秦志富从钢筋场回到驻地,计划好了好好睡一觉的,却被薛丁香叫去替她们削包包菜。为她们效劳总比一个人干啦啦地睡觉有意思多了,所以他总是被丁香抓差。一边干着,一边陪她们谝闲,连时间都过得快了。秦志富一手握刀,一手捏棵圆嘟嘟的包包菜,小心翼翼的削着,一大片一大片棉花朵般的菜片晃晃悠悠的飞进了塑料筐里......薛丁香说:“哎,我总记得问你呢,前段时间,好几天都没见建设来吃饭,他是又找他娘去了?”秦志富说:“哪里是找他娘。”就不说了。丁香说:“二哥我就不喜欢你这疲沓沓的性子,说话总是说半句留半句。不是找他娘,那他干啥去了?!”

秦志富作难了半天,还是把秦建设受伤的事捅了出来。

丁香说:“妈呀,还有这大场事,还瞒的密不透风!唉,这娃子咋就这多灾多难呢。两三岁上,他娘就抛下他们跟人跑了,他也不记他娘的仇,十几岁就偷偷出门寻他娘。还真是好人多磨难啊!”邱风喜说:“他娘跑了?!跟谁跑的?!”丁香说:“早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有啥大惊小怪的!”邱风喜说:“炒菜还早着呢。闲着也是闲着,你就说说嘛!”

薛丁香叹口气,说:“银盘河的人都说他娘是跟人跑了的,这可不是我造谣啊。这事可不敢胡乱往出说,说出去就丢了秦家人的脸。”

秦志富说:“不敢往出说你还往出说!”

丁香说:“我说啥啦?!我啥都没说哇!”

俩人正有一句没一句的磨嘴巴皮,美凤就来炒小锅菜了。丁香问美凤晓不晓得建设受伤住院的事。美凤的嘴巴张的能塞进个双黄蛋,一个“啊”字还没叫出口,赶忙又憋回喉咙。转而顿脸道:“胡说!”丁香说:“你问二哥。他的话总不会假吧?!”却把秦建设受伤住院的事细说与美凤听。听大嫂说了来龙去脉,美凤暗想:怪不得刘富民这些日子老像揣着心事呢。她原想等小哥来了好好给刘富民出口气的,却不想钢筋场出了这么大一场事,亏得我还没跟小哥反映大哥的事。建设伤了手,还植了皮,这大的事,他一个人扛着,还不把他压垮呀!美凤当即就给刘富民打电话,刘富民在电话里说:“他就是受了点皮肉之伤,不是早就上桥干去了吗。是他自己不想在钢筋场干的。这事早就过去了,小哥能把我咋的!你就莫再闹的沸沸扬扬的了。”美凤这才明白,刘富民是想把这事捂着不往出传。又想起小哥常常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都像她这样,一遇上点事就大惊小怪,咋咋呼呼的,要是让大家都晓得了,不光对刘富民有影响,说不定还会影响工队的名声呢。于是说:“那不就是了。又不是你让他受的伤,你还能把他的手摁进机器里呀?!你一天到晚忙的脚底板打后脑勺,你又不是光管他一个人。咱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有啥好心虚的?!小哥晓得了又能把你咋的......”其实她这话多半是说给他们三个人听的。美凤挂断电话,没好气的瞥了眼秦志富,说:“莫一天闲得没事干,说东说西,扰乱人心,唯恐天下不乱!”那两个就面面相觑,闷声不吭。秦志富削完了最后一棵包包菜,就去烧火。火在灶里呼呼燃,熏人的油漆味儿直往出冒。

秦美凤炒好小锅菜,端着两盘菜,拧身出了伙房。

邱风喜说:“今日你俩是捅了蚂蜂窝了!看吧,会有你们好果子吃的!”

薛丁香说:“你嘚瑟个啥?!有好果子也是你吃,还轮到我们吃!”就指派秦志富继续烧火,邱风喜炒菜。她给风喜子讲秦建设的娘是咋跟人跑了的。

那还是秦建设三岁上,有一天,他娘不明不白的就不见了。建设他爸四处八道的找了好几天都没找着。有人说她是让人贩子拐卖了,有人说她是跟银盘镇上的范白嘴跑了。范白嘴就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家伙。一个男人家,成天到晚收拾的油头粉面,花枝招展的,四处闲逛。就靠一张白嘴招蜂引蝶,勾搭不三不四的女人。还就是有不要脸的女人围着他转,跟着他东跑西颠。建设他爸倒是个勤快人,可怜他生性懦弱,在女人跟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就是再发狠,还是吃了上顿愁下顿,日子就没过展过。建设她娘吃不了苦,所以就跟人跑了。女人跟人家跑了,那个男人就是再懦弱,他也受不了那个耻辱啊。建设他娘尤其是秦家满门的耻辱,秦家人就绝口不提那女的。

“那你还在背后捣杂?!你不是秦家人啊?!”秦志富说。

“我捣啥杂了?!”丁香说,就白了他一眼。

“你不认账,不等于你就没捣杂!”秦志富说。

据说,有人在背后念叨你时,你就会打喷嚏;有人在背后捣你杂时,你也会打喷嚏;哪怕远隔千万里。薛丁香在背后捣秦建设杂的时候,建设正在桥上穿梭,冷不丁就打了两个喷嚏。余长水说:“打喷嚏说明有人在想你,准是你爸在屋里说,‘天地君亲,诸大百神啊,你们可要保佑我建设平平安安无灾无病啊!等到时候杀了过年猪,我请你们吃刀头。’”

建设忍不住笑道:“去你的,那都是你妈的话。那时候,你们家一煮腊肉,你妈首先就要供一碗在灶头上,一边磕头作揖一边念念有词的请天地君亲诸大百神保佑你们全家平安。我们家那时候哪有刀头吃!”

长水说:“你可在我们家没少吃,有一回......”

建设一脸神往的说:“你再说,我可要流口水了!”就又打了个喷嚏。

“我说你二杆子吧,你不信。”长水说,“大清早的,桥上凉飕飕的冷风灌,你非要光穿件黄马甲。哎嗨,凉了吧!喷嚏一个接一个的打。”

“我有哪娇贵吗?!”秦建设说,“这好的太阳,凉啥凉。”就又打了个喷嚏。

长水早已埋头在穿梭,不再操心建设打喷嚏究竟是受凉了还是有人在想他。

穿梭这道工序只是整座高铁桥梁施工建设过程中无数道工序当中的一道。根据桥梁挠度和振幅频率要求,随着每一段滑梁段的长度依次加长,比如第一段滑梁段的长度为2.2米,那么第二段就是2.5米,直到中间的合拢段,最终形成平行面。如此同时桥面的厚度则会依次从桥墩开始逐步减低。比喻第一段3.8米,第二段就会降低到3.5米,直到合拢段,逐步形成一条整体的具有高精密度技术参数弧度的桥梁。不管桥梁的厚度如何逐段降低,每一段滑梁段预埋波纹管和穿梭的数量都是不变的。波纹管的长度必须根据每段滑梁段的长度为基准与之相配套。波纹管预埋完毕以后,接下来这道工序就是穿梭。第一二段滑梁段通常都是人工穿梭。先将钢绞线吊上零方块,在这个环节中,工人们要做的是把钢筋场按图纸技术要求扭和制作好的成品钢绞线按规定依次一根一根分别穿进之前预埋好的粗细不同的波纹管里。按照技术要求,有穿二十一根的,有穿十八根的等等。要把一根一根钢绞线从4米长的波纹管的一头穿到另一头,就如同从一条一条细小的管道的这一头抵达管道的那一头;这得很费些劲儿。这一头的人先将焊在钢绞线头头上的拉条穿进波纹管里,朝那一头送着。那一头,有的人是蹲在绑好了的钢筋上面,有的人是干脆趴在钢筋上面,偏着脑袋,两只眼睛狠劲儿朝波纹管里面瞅,一边使劲揪着拉条,小心翼翼地往过拽。手中的拉条一点一点地往前伸着,钢绞线硬是一下一下的从那细小的管道的那一头被拽到了这一头。一一穿梭完毕,然后上锚垫板,进行封锚。当滑梁到第二段,再拆开锚头,继续将拉条往波纹管里面推送、拉拽......4米加上3.8米,就更要些力道了。不过他们早练就了一副好耐性,再加上一身好力气,每次都是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的把一根又一根钢绞线按要求顺顺当当地从一根又一根波纹管的这一头穿到了那一头。滑梁到第三段后,就必须使用卷扬机来拉拽了。人们一段一段的滑着梁,钢绞线就从一段一段的波纹管里面穿梭着。直到合拢段,人们将两边的钢绞线互相对接、焊接牢固。那一条一条被穿在波纹管里面保护着的钢绞线就是整座桥梁的经脉。

那还是几年前的一天,也是在穿梭,余有善就突发感慨说:“咱们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像那一根一根的钢绞线呢,每一天都是在生命的隧道中一次一次的穿过;哪怕有再多的艰难险阻;咱们也奈得何!只要你静的下心;沉的住气;哪怕就是往前爬;爬着,爬着......幸福生活就从咱们辛勤的汗水里爬出来了!”余有善当时很为他这番话得意。但是孟庆堂就不喜欢听这话,孟庆堂说:“不就是穿个波纹管吗,用得着文绉绉的发一大通感慨吗?!听起来咋就让人这么沉重呢,又不是去炸敌人的碉堡,胳肢窝里夹个炸药包子往前爬,搞得人哪儿哪儿都不好过。”就说他倒是忽然想起了他奶奶那时候织棉布,梭子在织布机上飞速穿梭的情景。说不如咱们干脆就把穿波纹管这道工序叫“穿梭”。是穿梭这道工序激发出了他们的想象力,让他们给这道工序取了“穿梭”这么轻快敞亮的名字!之后穿波纹管这道工序在高铁工地就不再叫穿波纹管了,统一都叫“穿梭”。中间的就叫内梭,两边的就叫边梭,穿二十一根钢绞线就叫二十一梭,穿十八根钢绞线就叫十八梭,穿九根钢绞线就叫九梭。这么穿梭着,就特别惬意;特别轻松;特别有意思!

常言说的好: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是大自然恩赐给劳动者的最美好的时候了!人们在桥上干着活,头顶上天阔云淡碧空如洗,空气清新透亮,无遮无拦无边无际。凉风习习从身边吹过,轻轻抚慰着人们的身心。云朵从头顶上飘过,一伸手就是一大把。田野上的油菜已过了花期,花儿们又开始了争先恐后的繁育它们的果实。高速公路上,东来西去的车辆飞驰而过,车载着人不断的在向着人们的目的地前行。人类有人类的目标任务,太阳也有太阳的目标任务;人类的任务就是不断的干活吃饭;不断地繁衍人类创造人类;太阳的任务就是每天出来普照大地万物生灵;狠劲儿的晒人。人见天干活,太阳见天出来晒人,太阳与人同心协力,共同制造和完善着自然和谐,生态平衡。

到了中午,太阳晒人越晒越来劲儿。人干着干着,汗水就从安全帽里钻出来,挂在眼皮子上,脸上。他们习惯性的抬手一抹,就把自己抹成个大花脸了。汗水流到前胸后背,衣服湿漉漉的紧贴在了身上。有人干脆脱掉衣服,打个光背,甩开膀子干。天长日久的,那些被汗水浸透的灰尘就积攒在他们的皮肉里,经过不断的风吹日晒,灰尘们就生长在了他们的皮肉中成了他们身体的一分子。那一张张油光发亮的黑脸庞是他们有别于常人的显著特点。新的劳动环境和劳动氛围给了秦建设焕然一新朝气蓬勃的新感觉,一上桥上干活,他的劳动热情就真的被太阳点燃了。每一天,他的身上都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在往出冲,每一天,他都是精神饱满干劲十足。其实他的工友们都跟他一样,似乎他们生就了干活的命;一天不干就皮发痒;就浑身不自在。一干活,几身臭汗一出,就浑身都自在了。建设还记得,那时候银盘河的老辈人总是说‘人活一世吃穿二字’。按照这个说法,好像人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吃和穿的。可你不干活,吃和穿又从哪来呢?!后来他就想‘干活’这两个字的含义并不单纯指干某件事情或完成某项任务,而是说你只有去干才能活着,人活着就得干。你不干,怎么活着?!即便你只满足于吃饱穿暖,那也得去干啊!老天只管下雨下雪出太阳,又不会下钞票下金子。秦建设小时候的愿望就是想方设法的找他妈,他想搞清楚,他妈究竟是心甘情愿跟人家跑了的还是让人贩子给拐跑的。十三岁那年,他就出门去找母亲,没有计划漫无目的;一路乞讨四处漂泊;受尽了冷眼和歧视;领略了太多人间冷暖悲凉。那段艰辛的日子让他明白,要实现寻找母亲的愿望,他自己首先要做一个有能力有尊严的人!所以,漂泊了三年后,他就回到了家乡长利县,跟哥哥在建筑工地搬砖、合水泥。虽然辛苦,但他们凭力气,靠自己的双手过上了自食其力的生活。自此多年,他始终在努力干活;拼命挣钱;就是为了能够体体面面光鲜亮丽的去全国各地无论任何一个他的母亲有可能去到的地方;而不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邋里邋遢一路乞讨着去寻找母亲。等他们相见的那一天,他要对得起母亲,也要对得起他自己!

架不住邱风喜刨根问底,薛丁香头脑一热,继续把秦建设的家事跟她捅了个底朝天。说是建设的父亲后来也没再结婚,就一直墨守成规,领着两个儿子过着苦行僧的日子。秦建设和他的哥哥秦建新后来都跟着秦志远打工讨生活,总算是把苦日子熬出头了,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建设自小就很懂事,三四岁起就跟着他爸放牛、砍柴、打猪草。五六岁就晓得在供销社批发冰棍卖给同学,他还常常收集旁人丢弃的废旧书本卖给收废品的人。那时候,人家总是讥笑他是个没娘的孩子,笑他的娘跟人跑了,不要他们了。他打不赢人家,也骂不赢人家,就拿眼睛狠狠的瞪笑话他的人,说他一定要挣很多的钱,到时候把他娘找回来。没有人晓得他到底攒下了好多钱,连他爸和他哥都当他是随便说说的,就没把他的话当过真。结果他十三岁那年真的离家出走了;也没有人晓得他究竟去了哪里;跟他娘走的时候一样;他爸一筹莫展,无动于衷。顶多也就长嘘短叹两声。哪知过了三年,八成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那娃子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个头倒是高了一大截,声音也变得像男人了,就是瘦的像根麻杆儿。肯定在外头没少受罪吃苦。他却逢人就说他在外头混的好着呢,说跑了大半个中国都没找到他娘,他想他哥想他爸,就回来了。他回来了,他爸还是那副模样,不惊不喜,平淡的出奇。如其说他是平淡倒不如说他是冷漠,是让天长日久的困苦压出来的冷漠。唉,想着都让人心寒啊!建设离家出走那会儿,建新就去他九叔的建筑工地当小工了,在长利县周围修桥补路建房。建设回来了,也去建筑工地当了小工。兄弟俩后来就一直跟着他们九叔,干到了高铁工地。虽说他弟兄俩出门的早,到底还是受他爸的影响大。两人都少言寡语的,不爱跟人搭言,总让人感觉他们心里藏的有经文。建新倒是找了媳妇结了婚,却做了倒插门女婿。建设是一门心思的干活挣钱找娘。一直在挣钱,一直在花钱,辛辛苦苦挣下几个钱都让他花在路上了。如今都二十七八的人了,还孑然一身,穷的叮当响。

末了,薛丁香叹息一声,嘱咐邱风喜道:“这事我也就跟你说说,我可从没跟旁人讲过。咱是哪儿说哪儿了,你别又拿着到处传呢。”

邱风喜说:“我往哪儿传去?!我是说是弄非的人吗?!我这嘴巴紧得风都不漏的!”

说话间,一大盆炒好的包包菜和一大盆炒萝卜丝就摆在了案板上。秦志富舀了饭,先吃上了。

薛丁香暗想,建设受伤的事不能跟旁人说,她总得跟她男人说吧。她把建设伤了手,而且还住了七八天医院的事说给秦志高听。秦志高这才明白那娃子为何不在钢筋场干了而要上桥干的真正原因。他是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么档子事,他心头那个失落啊,简直没法说!原本么,那娃子能主动要求重新回桥上干活,他是高兴都来不及。那会儿他是想,是他主动来求的我,不是我挖钢筋场的墙脚。结果让高兴冲昏了头脑,无意之中上了刘富民和那娃子的道!关键是不明不白的替刘富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按说那娃子也就是伤了手指,也没啥大不了的,可他刘富民为何要把这事瞒着?!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他这么做,本质就变了嘛,充分说明他刘富民是窝藏祸心,居心叵测!刘富民分管钢筋场,又兼管跨省道高铁大桥的施工管理。加之秦志远一贯要求大家满堂滚,张口闭口说什么在他的工队就没有专职管理人员。刘富民便借机每座桥上跑,妄图一手遮天。钢筋场是按件记工,没准他是那头拿着钢筋场的工钱,这头又拿满堂滚的工钱呢。而他这个老板的亲大哥呢,除了管吃喝拉撒这一摊子,也就兼管跨高速公路高铁大桥的施工管理。他那老板弟弟嘴上说每年按十万给他开工钱,可这多年下来,除了头二年给他了十几万块钱,后来这些年,他的工钱始终挂在账上,至今也没结过一文!建设受伤,又是住院又是植皮,还能少花?!刘富民居然瞒着秘而不宣,看来他也有怕的时候嘛!秦志高想,我非得去老板那儿参他一本不可!

秦志高去跟秦志远反映刘富民的情况,说建设出了那大个事故,他竟然连你都瞒的密不透风,他这分明是其心不善嘛!又说年轻的时候他就看不惯刘富民,一身的不良习气,头发披到后颈窝。一年到头就那一身花衬衫配喇叭裤,见天胳肢窝里夹本书装腔作势,上街晃到下街,下街晃到上街。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在银盘镇都出了名,美凤不晓得是咋就看上他的!

秦志远瞥了眼大哥,见他那满脑壳黑黝黝的头发比刘富民现在的头发还要长。就想他难道自己就没照过镜子?!他这个大哥,是打小就被父母宠出了一身的毛病。学是没少上,就是没混出啥名堂,既喜欢自以为是,又总是对世事愤愤不平。自己本身就是个充满矛盾的人,却总是看不惯旁人,认不清自我。大哥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有实质性的东西。秦志远又想,一个工队还真就像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每天要吃喝拉撒,就有扯不完的鸡毛蒜皮。他要协调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要公正平等的照顾到每个人的利益,还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事情啊。人心不齐就难免勾心斗角,说是弄非。建设受伤的事情固然不可轻视,但也没必要拿来小题大做嘛。毕竟人无完人,这工队总得有人替我管,我总不能把管工队的权力全都下放给你一个人吧!要是再没点掣肘,你还不得把这工地抄翻天?!那这工队就该散伙了!于是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麦子一行,豌豆一行;该说事就说事,该论理就论理;你总喜欢眉毛胡子一把抓。都哪年哪月的事了,还扯这些陈谷子烂芝麻,你未必还想他们过不好?!要都这么一个朝东,一个往西,总想闹矛盾搞分裂,这工队还能好?!最重要的是讲究团结和谐,人心齐泰山移。各人先把各人那一摊子事管好再说!”

秦志远的父母是一口气生育了五个女儿之后才生了秦志高这个儿子的。两老把这个儿子当成了他们的心头肉,噙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了。供养他从小学一直上到高中,毕业后又复读了三年,不但没考上大学,连个中专都没考上。等秦志远大了,父母也一天天见老,再没有多余的力量供养他上学。他上到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十五岁就跟村里的老人手到建筑工地当了小工。他挣的钱不仅贴补家用,还时常被母亲拿去充做哥哥的学杂费生活费。当然美凤那时候也没少用她小哥的钱,所以美凤一直对她的小哥充满了崇拜和感激。秦志高从学校回到家反倒成了个龙不龙凤不凤的半绔子秀才,多亏他爹当村支书的时候拉了些关系。他爹凭着那张老脸求爷爷告奶奶,托人给他谋了个民办教师的差事。秦志高倒也还能胜任。哪知才教了两年书,他那民办教师就被新的有关系的人顶替了。秦志高从此一蹶不振,要死不活的,一天到晚头都抬不起。还是后来秦志远在工地干得有了起色,让大哥到工地管伙食、管材料,秦志高才重新振作起来。再后来到了高铁工地,他就更是个人物了。尽管秦志远在高铁工地干得有模有样有声有色,毕竟他那五个姐姐和姐夫都年岁已高,工地实在是没有适合他们干的活。就是他们想来,秦志远也不好安顿他们。尽管他们的儿子、女婿凡是愿意来工地干的基本上都来了,可这些孩子毕竟又是一辈人。来了工地的秦志远的亲兄妹只有秦志高和秦美凤,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怎好偏一个向一个?!无关痛痒的事情,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跟他较真。

秦志高在弟弟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却怪薛丁香不该多嘴,要是她不把建设受伤的事抖落出来,那他就不会想着凭空去参刘富民一本。这下倒好,状没告成,反倒让弟弟怀疑他动不动就闹矛盾搞分裂,落得里外不是人。薛丁香说:“那咋办?!要不咱们也请他叔、他姑、他姑夫吃个饭?!”秦志高说:“我说你是头发长见识短吧,你请他们吃饭?!你就是自掏腰包,去市里请他们吃馆子,他照样会认为他吃的是他自己的,你吃的是他的。请了也白请。你挣他的钱,吃他的饭,除了人不是他的,还有啥不是他的?!”

丁香暗想,得亏她没把美凤见天开小灶的事情抖落出来!自此她是再也不敢动请小叔子吃饭的念想了。

秦志高觉得不管咋说,建设伤了手,住了院,还植了皮,这可不是小事情。他得把这件事当成反面教材的典型给大家敲响警钟。他警钟一敲,秦建设受伤这件事就在工队传开了。至于刘富民为何瞒着这件事情,又为何不让秦建设在钢筋场干了,大家并不关心。他们就知道干活、挣钱、吃饭!秦志高想,这不免让他失望。倒是刘富民更加小心谨慎了,当然,他素来都在夹着尾巴做人。他是向美凤发过誓的:不在这工队混出个模样来就誓不为人,所以他且得踏踏实实的干呢!秦美凤倒是照旧见天亲自下厨精心烹制两样小哥爱吃的菜。每天两顿正餐,秦志远基本上都和美凤两口子一起吃。有一回,刘富民提醒秦美凤说:“你总这么开小灶,是不是影响不好?!”美凤说:“咋就影响不好了?!我吃的是我小哥的,我小哥吃的是他自己的。你是秃子沾月亮的光,跟着我享福。再说了,菜一炒好我就端回屋,大嫂又接着炒大锅菜,那点小锅菜的荤腥味儿早就让大锅菜给掩盖了。你放心好了,啥也不影响!”

几天过去了,秦志高并没有看到大伙对刘富民有反感和抵触现象。大家照旧埋头干自己的活,工队照常秩序井然,刘富民依然像之前那样对他既尊敬又友好。秦志高就知道这事他是搞砸了。

工队驻地是建在先前的一片乱石岗子上的,这个地理位置除了离跨高速公路高铁大桥近点之外,它最大的优势就是空气清澈,视野开阔。也许是为了尽量减少征用可耕种土地的缘故吧,年初刚一来到这里,秦志远工队就被中铁七十一局二十七公司指定在这片乱石岗子上安营扎寨。在推土机、挖掘机这些现代化机械的大力协助下,这片乱石岗子两天就变成了一片平整的开阔地。安置了三排板房后还剩下一大片,这片空地不久就被秦美凤盘成了菜园子。

天边露出了灰蒙蒙的亮,大地还沉浸在朦胧的晨雾中不愿醒来。秦志远走在去往跨高速公路高铁大桥的小路上,田里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油菜花在晨风中摇曳,远处的山峦被遮掩在白茫茫的雾障下面,活像披了件长的没有尽头的面纱。他的眼睛情不自禁的就被那美妙景致勾引了去,脚步不由得迟缓下来。到了跨高速公路高铁大桥南边的施工场地上,仅停顿了一小会儿,就继续朝北去。过了高速公路下面的涵洞,走不多远,就是跨高速公路高铁大桥北边的施工场地。驻足回望,两座桥墩上面,高擎着的两只巨人的手臂急切的要牵手!他的心头突然涌动出了一股莫名的自豪感!场地上有人影在慢悠悠地晃动,那是看场的人在行使职责。这让他感到十分欣慰,他没有去打扰他。重新回到那条矗立着一座又一座桥墩的土路上,继续朝北前行。行不到三里多路,就到了工队承揽施工的另一座高铁大桥的施工场地。这是一座跨省级公路高铁大桥。公路沿河修筑,往东可以直达沅江市,朝西可通往悟水县城。跨省道高铁大桥也是上了两副挂篮,从道路南北两端同时向中间滑梁。除开桥梁的长度之外,这座桥梁与跨高速公路高铁大桥无论高度还是桥墩的形状和桥梁的施工过程都无二致。秦志远在南边的施工场地上简略地向看场的工人询问了一下昨夜值守的情况,就穿过公路,去了北边的施工场地。

高速铁路从悟水河对面山的那边穿过来,河对面就是秦志远的工队承揽修建的跨京广铁路高铁大桥施工场地。上了滑梁段,站在巨人的手臂上,不光能一览无余悟水河对面的跨铁路高铁大桥,而且还可以近距离的观察眼前的那座跨悟水河高铁大桥。只是这座跨河高铁大桥是由另一个工队承揽施工的。跨河高铁大桥的跨度比秦志远工队承揽施工的跨高速公路高铁大桥还要长,可他们至今才滑了三段梁。当然,秦志远绝非别有用心有意来观察其他工队的施工情况,只是碰巧罢了。从大局出发,他还是不免替这家工队的施工进度揪心的。

对面山峦上的雾霭飘飘渺渺的向山顶涌动着,披在山林上的那层面纱被缓缓揭开。山林变得越来越清晰透明,野花早已凋谢。郁郁葱葱,青枝绿叶的山林显得更加峻峭挺拔,巍峨壮丽。眼前的悟水河又是那样的深邃、恬淡、平静,碧绿的河水恍若上天精心铺陈在大地上的一匹长长的锦缎,绚丽烂漫,巧夺天工。又如镶嵌在大地上的一面绿镜子,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只有当微风轻拂水面之时,她才会轻轻浮动涟漪。这时你才会意识到她原来是在动着的。对面山巅上,云雾完全散开了。太阳从东边山水相连的尽头冉冉升了起来,为碧绿的河水染上了一层火红。上游百米开外处的河岸边有一处通向对岸的渡口,工队有专门的船只停在渡口边上,按时运送工人来回上下工。恰在此时,一列和谐号列车鸣着汽笛从对面山下的跨铁路高铁大桥桥墩旁边缓缓驶过。

三五成群的工友正沿着油菜田中间的那一座又一座桥墩朝这边走来。

秦志远下了桥,沿着小路往河边的渡口走。他想他是常常把自己比喻成他们的家长,是家长就得保证家庭成员吃好穿暖。如何才能保证让他们吃好穿暖,那就得干活挣钱。为此他时常要出去给大家找活干,要联络处理一应的事务。虽然不能朝朝每日地守在工地,可他总是时刻牵挂着工地。只要一来工地,他就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几半,一刻不停地守在每一座桥上,看护好每一个人、每一道工序。他早就没再参入干活了,但是像这样每天上桥看看,在场地上四处转转,听听桥上那‘叮咣叮咣’的钢筋与钢筋撞击出来的声音和他们从肺腑里发出的‘哟呵——哟呵——’的号子声,感受着轰轰烈烈,干劲冲天的劳动氛围,就是他最大的享受和满足。

按照合同约定,工队每滑完一段梁,公司就要按比例支付工队一部分劳务费。当然必须是在保证工程质量的前提下,公司才会履行合同。秦志远工队只是从二十七公司手中承揽了工程施工权,负责保质保量把活干好。至于工程所需的一应材料,大到模型板,小到扎丝,全都是高铁建设特制的特殊材料。材料全部由公司统一负责管理,按照各工队施工规模和进度统一调配。工队必须先从公司把材料领回来,按照图纸要求制做成成品材料,再行施工。秦志远工队在签订承揽工程施工合同的同时向中铁七十一局二十七公司预付了一定的保证金。工队负责把活干好,公司负责定期向工队支付一定数目的劳务费。假如因工队自身人为因素造成不能预期交工,那么工队不仅拿不到工程预付款,而且还要承担相应的连带责任。秦志远最怕的就是他们自己管理人员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扰乱军心,影响团结。人心一涣散,势必影响工程进度,拖工程的后腿。说到工程款,就算工队按期交工,就算合同明确规定了公司必须定期向工队支付一定数量的劳务费,可公司照样有权不向工队定期支付劳务费。虽然这里面存在诸多原因,比如农民工不善于抠字眼,在签订工程承揽劳务合同的同时没有把公司向他们支付劳务费的具体时间逐字逐句地精确细化等等。其实这都不是主要原因,即使他们抠了字眼逐字逐句地精确细化到位了,公司照样想拖欠就拖欠。因为拖欠农民工工钱早已形成了一种风气。这或许就是生为农民工的悲哀吧。他们大多都没怎么上过学,文化程度普遍偏低,又生性耿直为人善良。就说他秦志远吧,充其量也只是个小学文化程度,往往在签订工程施工承揽合同时不但忽略了很多细枝末节,而且根本就不善于抠什么字眼执意跟对方斤斤计较,正因为此,才往往导致因一字之差而留下无穷后患。可他们也不能因为这些原因就不再揽工程,就不再好好干了啊。说一千道一万,工程还得揽,活必须干好!

目前,跨高速公路高铁大桥已经滑完三段梁了,公司却并没向工队支付一厘劳务费。好在粮、油、蔬菜可以跟供应商赊欠,饮用水吃的是自己打的井水。也就工程施工和工队照明用电挂在公司的账上。怎奈做饭烧的煤却没法赊账,两个做饭的女人只好捡些废竹胶板当柴火。有人说凡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个事,可这一宗宗,一件件需要用钱去解决的事情在他这儿却都是个事。钱真的是个好东西呢,它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活质量。而人脉关系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存高度,一个好的重要的人脉关系就是你生命中的贵人,是可以改变你的命运的。这些年,秦志远工队因出色地完成了一次又一次高铁建设施工任务目标,深得中铁七十一局上级领导的认可和肯定,从而为他积累了一定的人脉关系。正是有了这些前进路上的贵人,才使得他的工队一路顺风顺水,始终不缺活干。有活干就有钱挣,干活挣钱是他们出门打工的目的,也是他们最大的动力。他们这些人也算是抓住了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再加上吃苦耐劳,一路走到今天,秦志远工队在中铁七十一局二十七公司的地盘上也算是叫得响,拿得出手,具有一定规模和实力的农民工工队。他也不是个仅仅满足于睡在功劳簿上贪图享乐的人,他还要奋斗;要让工队不断地发展壮大;要让更多的银盘河的人走出来;和他一起走上共同富裕的道路。

时下,越来越多的人瞅住了这个行业,特别是那些早年间在煤矿、铁矿上挣得盆满钵满的矿老板们,也把目标转移到了高速铁路建设上。虽说修高铁不比挖矿那么哗哗来钱,可俗话说金桥银路铜房子。何况高速铁路又是个新鲜事物,利国利民且大有发展前途,不仅投资少风险小,而且还大有赚头。参入了修高铁的人,即便不落个千秋万代扬名立万,那也是功德无量阴极子孙后代的事情。或许还能因此减轻一点他们巧取豪夺国家资源的深重罪孽也未可知。那些人于是就削尖了脑壳想方设法地去弄个工程建设承包资质认证,再活动活动,拉拉关系,摇身一变又成了高铁建设者。

工程一年比一年难以承揽,钱一年比一年难挣了。可他们也不能光干活不要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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