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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第二天上学，徐小龙和我走进教室，经过班长那一排时，班长果然不经意地瞟了徐小龙两眼，但徐小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早读课前，陈厉又大摇大摆地来了，扔下一封信在我眼前，笑着说：昨天感觉还好吧，今天还有哦，以后每天都有，别想着跑，你哪都跑不了。
我看着他，也笑着说：你回去告诉他，谁跑谁就是一条狗。
吴旭是不是狗我还不知道，但我知道，在学校的这一整天，很多人看我的眼神就跟看狗一样。
下午放学，依然在球场，依然是皮笑肉不笑的半紫小弟和南哥，依然是戴拳套的吴旭和比昨天更厚实的观众人群……
吴旭这次聪明了，凭借坚固的拳套，找准机会缩短我俩的距离，对能打到我的任何地方出拳，打到就后撤。我每挨一下，被打的地方就紫一块。同时我还要提防他手里可能藏着一把粉尘之类的东西。
本来就受伤的我，力量和速度渐渐跟不上，挨了好几拳后，此消彼长，吴旭虽然也在喘气，但他有人压阵，底气十足。而且每次我绕圈躲避的时候，背后总会有一双手把我往前一推，直接推到吴旭的拳头上。三番几次，挨了好几拳后我眼前有点花。就在我甩头想清醒一下时，砰的一声，我脸上就挨了厚实的一拳。我倒在地上，头晕脑胀，痛苦不堪，看来我第一次把他打倒，真的只是运气加出其不意。吴旭混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会打架。
看热闹的人起哄不断，还有假装数钱下注的，那些人不可能买我赢。但这些都刺激了吴旭，他一脚踩在我脸上，脚尖跟踩烟头一样用力摁了摁，我感觉自己的脸骨都要被踩碎了，我大口喘气，吸了好几口地上的沙子，忍不住大声咳嗽，但似乎咳嗽得越大声，吴旭就越用力，他似乎想把我的咳嗽都给踩回喉咙。
吴旭嘿嘿一笑：你他妈不是很嚣张吗？爽吗？老子能随便踩死你，跟踩死蚂蚁一样，跟我斗？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跟着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时南哥忙说：兄弟等等，这毕竟还是学校球场，学校这么多人看着的，你尿他脸上不好。
操！吴旭吼了一声，说：扫兴。
这倒是奇怪，南哥竟然还为我求情。
咳嗽两声，吴旭倒吸一口气，一个滚动的恶心声音从他鼻子窜到嘴巴，跟着“啐”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在了我身上，只是我已无法感知是吐在哪了。
我已经痛得意识模糊，没听到徐小龙或者于磊说任何一句话。突然脸上一轻，吴旭把脚挪开了。躺在地上的我侧脸看了一眼，还是南哥拉开了吴旭，南哥不知道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吴旭听完南哥的话后又踢了我几脚，哈哈哈大笑几声，对我说：明天，你这死狗明天给我继续来。
终于缓了口气，我“呸”的一口吐掉血水，但力气小了，一些血丝还粘在嘴角，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气势，我提口气笑着说：明天谁不来，谁就是孙子。
南哥拉着吴旭走了，走之前吴旭脸色阴沉地伸出食指对着我指了指，
人圈散了，于磊也走了。
我和徐小龙躺草地上，如吴旭所言，我现在确实像条狗一样喘着气，只是还没死，因此现在还不能称之为死狗。徐小龙给我拍掉身上的灰，掏出纸巾擦掉那口浓痰，看着我。
我看着徐小龙笑着说：没事的，我顶得住。
徐小龙点点头，问：你会怪他吗？
我知道徐小龙是在说于磊，这两天，看完我被打，于磊就走。我费力地摇了摇头：不会，之前他就每天按时回家的。
徐小龙叹口气说：好吧，去山上吧。
徐小龙搀扶着我往山上走去，天空灰暗，阴云压城，这云极灰极厚，给这天地也刷上了同一种颜色，路边的房屋有气无力地被种在道路两旁，往来的行人像一个个灰色的感叹号在这个同样灰色的小镇中挣扎着，当狂风刮来，他们又被吹低了头，被吹弯了腰，被吹成了一个个满是迷茫的灰色问号，盯着眼前满是灰尘的灰色水泥地寻找着未来的方向。
第三天，送信的还是陈厉，这次倒是什么都没说，扔下信就走了。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第十一天……
第十二天……
第十三天……
第十四天……
第十五天……
第十六天……
第十七天……
第十八天……
第十九天……
……
第三十五天……
……
第五十一天……
……
第七十七天……
……
第八十四天……
……
三个月来，我每天带着新鲜的鼻青脸肿来上学，再在放学后等待更新鲜的鼻青脸肿。上课时我基本都是趴着，要么睡觉，要么看书。徐小龙和于磊沉默了很多，没有人问我怎么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每隔两三天我的课桌里就会出现一瓶药油，我告诉徐小龙，徐小龙说不是于磊送的，他自身难保。我们怀疑这是班长送的，但徐小龙不好意思去问，干脆就不问了，不过这药油挺好用的，要不是天天被打，估计擦个两三天就全好了。
肖行和方小文刚开始天天嘲笑我，有天我烦了，顶着鼻青脸肿站在肖行和方小文前面，就这么看着他俩，几次后，他俩什么也不说了，最多就是对我冷哼一声。甚至后来陈厉连信也不送了，大家清楚，无需废话，反正我就跟打卡上班一样，每天下午放学了就直接去操场等着跟吴旭单挑，或者说是等着被吴旭暴打一顿。
自从过年去了舅公家后，我妈越来越忙，本来平时就难得见一次，现在感觉是完全见不到了，要不是偶尔看到我房间的门缝下塞的一点钱，我都怀疑我是一个人住。不过既然我妈没有任何动静，这说明了一件事，小林没有跟干奶奶和大舅他们说我在学校的事，如果他们知道，我妈早就拿我是问了。但小林没说，这点倒是让我很意外。
每天下午放学，学校的足球场，住校的，放学还没回家的，还有故意晚一点回家的，都会在一个差不多的时间聚拢在球场围成一个圈，等待一场让他们兴奋刺激的单挑。至于什么时候结束则取决于吴旭打爽了或者累了，好几次吴旭被观众刺激了表现欲，兴致高涨，他就对着躺在地上的我拼命拳打脚踢，打得自己都喘不上气。这几次我都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但一咬牙又挺了过来，我怎么能在这些人面前不男人？
每次被吴旭打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小时候和杨帆一起看的一部电影，电影中的小女孩问：人生总是那么痛苦吗?还是只有小时候是这样。
男人回答：总是这样。
那对话让我有点绝望，杨帆当时说：我们可以忍受绝望，但我们不能忍受不做任何反抗。
每一拳打下来，这话就会在我心底响一声，就会让我更加清醒。
有时候有球队来踢球，南哥竟然还收起了两只球队的场地费，理由是球场我们要用来单挑，要我们腾出踢球的场地就得交场地费，不然别说踢球了，球都给你抢了，说完南哥指了指蜷缩在地上像条狗的一样的我，看到我，对方赶紧交钱。
这时就会产生一个奇怪的现象，有时候我和吴旭就在主席台上单挑，主席台下面的跑道上站满了人，他们一会抬头看着我和吴旭，为吴旭欢呼呐喊，一会又转向球场，为一个漂亮的传球或进球欢呼。甚至还有没切换过来，点评我挨打的：这一拳停得漂亮！
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来看我和吴旭打架的人越来越少，可能是因为我越来越容易被吴旭打倒在地，让他们渐渐兴致索然，这就好比你看中国男足和巴西男足的比赛，一开始你热血沸腾，觉得咋们可能还有点希望，结果中国男足连输几场十比零后，下一场比赛还没上场，观众就开始换台。
只是有时候我在主席台倒下，看着那些一个个望向我的头，我就总会想起学校门口那个腐臭的菜市场，那些堆在淌着血迹案板上的，一个又一个含着自己尾巴的猪头。
于磊每次都会先走，我一直非常羡慕于磊，他跟他妈妈的感情真的非常好，每次在被打的过程中看到于磊一个人离去，我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再看到主席台下越发消瘦的徐小龙，我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下午放学，吴旭再次把我按在地上暴打了一顿扬长而去后，不可否认，这三个多月来，吴旭说要我百倍偿还，他做到了，何止百倍，迄今为止我已经不知道挨了他几百拳几千拳。同时这三个月来，每天下午放学去操场前我还特意先换了套衣服，专门用来挨打弄脏的衣服，毕竟打卡上班嘛，怎么都得准备套工装。
都走了，我费力撑起来，揉了揉脸，我被打成了猪头，但我不是猪。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除了徐小龙，于磊竟还在。
于磊把我扶起，说：我妈有事回老家了，所以今天可以晚点回去。
我嗯了一声，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主要是一开口腮帮子就疼。于磊看着我，问：你打算这样被吴旭打到什么时候？
没想到于磊会说这个。想了想，我说：要么就他打死我，要么就等着我干掉他。
于磊突然大声问：你能干掉他吗？你能吗？
我看着一脸怒气的于磊，笑着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于磊盯着我说：你都试了这一个学期了，难道还没有结果？
我说：表面有了结果，但这不是最终的结果。
于磊忽然激动起来：那你知不知道他哥就要出来了。
他哥要出来了？对徐小龙说过，真快，而且这个学期也要结束了。
想不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我好像什么都还没做，只是一直在被打。不过说到成绩，我倒是想起了半期考试成绩。
为了证明自己在进步，开学到现在，徐小龙每天都在努力，这学期的半期考试，徐小龙考得极好，英语九十五分！尤其是政治，竟然考了九十八分！差两分满分！单科全年级第一！
徐小龙真正实现了我们的“打脸计划”，尤其是发成绩那天，徐小龙盯着英语老师的脸看了整整一节课，英语老师不自在的表情让我们暗自爽了很久，犹如六月天的一口冰镇橘子汁。
而这差两分就满分的成绩，让一向看徐小龙不爽的政治老师突然对徐小龙热情起来，多次把徐小龙叫去办公室嘘寒问暖，大意是你这么聪明就好好学习考一中啊，远离那个社会垃圾林子同学，你的未来前途光明。这都是徐小龙告诉我的。
到是我，上课经常趴着，我就这么在课堂上趴了一个学期。反正早已没人管，刚好让我养足精神，在每个下午对付吴旭，我早不在乎坐在前排谈笑风生意气风发的小林怎么看了。
于磊推了我一把，说：问你呢，你走什么神！
哦。我才反应过来，继续说：结果对吧，他哥要出来了是吧，没关系，我也要坚持到最后，我和他，总有一个会真正倒下。
我想了想，说：小的时候，我表哥给我读过一本书，说是有一个渔夫，他是一个又老又孤独的老人，他已经很多天没捕到鱼了，别人都嘲笑他，但是他坚信自己能捕到一条大鱼。他再次出海，终于抓到了一条很大的鱼，但是老人在回去的路上不幸遇到了鲨鱼群，那群鲨鱼围攻老人，想吃掉他的鱼，可这个老人丝毫不退步，用尽所有力量跟鲨鱼搏斗。他的鱼叉没了，刀也断了，但是他绝不妥协，绝不认输！只要他还有力气，他就一定要把这些鲨鱼痛打一顿。虽然这个老人最后还是失败了，但他也是胜利者。因为一个人不是生来就要被打败的，你可以消灭他，但就是打不败他。
于磊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好一会，喊道：你就靠一本故事书来坚持这种事？你不觉得荒唐吗？
我坚定地说：我认为这书说得没错！
于磊说：那你知道吴旭这群鲨鱼不过是在玩你吗？他们只不过在等一个最好的机会收拾你，人家要弄死你很简单。
我嘿嘿一笑：死又怎么样，我平生未尝为恶,自信不会进地狱。
于磊一愣:你！
我接着说：再说了，我死或者不死，对这个世界有什么影响吗？
于磊已经有点气急败坏了，指着我说：那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没死吗？
我不说话。
于磊说：那是因为……
一旁一直不说话的徐小龙一把推开于磊，打断他说：别说了！
于磊一个趔趄，稳住身子说：我偏要讲！徐小龙每天都要给南哥钱，用的全是自己的生活费，他每天只吃一顿饭！就是为了让南哥关键时候制止吴旭下死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