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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四
我一愣，摇了摇头，看了看灯，又仔细看了看刘光磊：哈哈，你、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刘光磊表情古怪却坚定地点了点头，说：师兄，我住校这么久，那个灯，真的就是厕所感应灯，那个位置的一间，上下都是卫生间。
我似乎听到了一声闷响，这闷响太大，我的大脑一下子涨了起来，仿佛一百瓶可乐在剧烈地摇晃后在我脑子里喷了出来。我瞪大眼，猛地一手揪起刘光磊的衣领问：你刚才说什么！
刘光磊吓得瑟瑟发抖，颤着声音说：师兄，那盏灯真、真的是厕所的感应灯。
我如遭鲁提辖一拳打在太阳穴，被打一拳还不够，还被一脚踢在面门上。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我松掉刘光磊衣领，像一个差点被淹死的人刚从水里捞起来，我大口喘气，蹭蹭蹭连退三步，一个趔趄倒靠在墙上。
我满脑子都是刘光磊的那句“厕所感应灯”“厕所感应灯”“厕所感应灯”“厕所感应灯”“厕所感应灯”……
刘光磊赶忙跑来把我扶起，问：师兄！师兄您没事吧！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推开他的手，喘着气说：你说那是厕所感应灯？你没骗我？
刘光磊极认真地对我点了点头说：是的，师兄，我都住了一年多了，那间房间就是卫生间。
我看着他肯定的眼神，胸口像是被一个钢铁大锤子连捶了几十下。缓了缓气，走到窗前望着那盏灯，心里是天崩地裂宇宙毁灭。许久，我转身问：为什么其他厕所的感应灯是熄着的，这个却一直亮着？
刘光磊小心翼翼地说：是这样的师兄，因为那间厕所隔壁的寝室里，有一个也是上初三的师兄，他很胖，每天十一点就开始睡觉，打呼噜特别响，因为打呼噜太响太有名了，不止男生寝室，女生寝室也知道的……
我不可置信地问：所以感应灯就因为他的呼噜声一直亮着？
刘光磊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皱眉捏紧拳头问：十一点就开始睡觉，他成绩很好吗？
刘光磊说：不咋地，跟您差了四百名左右。
他妈的！
我看着那盏灯，鼻子一酸，一屁股坐在地上，内心难过、惆怅万千。我想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点点滴滴的回忆，很多快乐和痛苦，在无数个孤独学习的时候，在无数次想放弃的时候，在被痛苦折磨到痛哭的时候，等等。甚至在那个大雪纷飞我打算从市里走回来时，这盏灯都是我内心的力量源泉之一，可现在……我闭眼，只觉得内心凄凉，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拼命追求，竟然只是一场笨蛋式的一厢情愿。
刘光磊在一旁着急说：师兄，您、您别哭啊。
我擦了擦眼泪，缓缓说：你不知道，这盏灯对我而言太重要了，它一直是我拼命地源动力之一，很多时候我学得很晚，每次感觉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来看看这盏灯，它让我知道，我并不孤单，我不是一个人。所以这盏灯，已经不是一盏灯那么简单了。我拼命追逐这盏灯，就是为证明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超越它，超越自己，就像当年玄奘法师，不仅是为了普度众生，也是为了度自己一样，这样的人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刘光磊看着我，不说话，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好一会才，他突然目光如炬，声音洪亮道：师兄，您说得没错，但是您还没发现吗？
我看着捏着拳头的他，不解地问：发现什么？
刘光磊突然激动地把拳头在我面前挥了挥，朗声道：师兄，您还没发现吗？从您第一次看到整个学校只剩下这一盏灯的时候，您就已经是全校最努力，最勇敢，最强的那个人了啊！您一定会成为全校第一的！您早就已经超越了所有人！您早就超越了您自己！您是自由的！您就是最亮的那盏灯！您已经成了一道光！至少，今天您跟我说的，您的事迹已经深深触动了我，给了我力量和感动！以后当我在寝室看向您这个方向的时候，您这边的灯光就是我目标！您就是我心中的那盏让我努力和追逐的灯。未来，我遇到任何困难和痛苦，您就是鼓励我的一道光！是我的榜样！还有以后别的知道这件事的人，您也会成为他们心中的一道光！成为他们的榜样！
似电闪雷鸣，虎啸龙吟。
我也是别人的一道光？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刘光磊，
我不由想到于磊，想到徐小龙，想到庄静云，想到表姐，想到杨帆……他们都是我的光，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别人的光。透过窗，我看着那盏寝室灯，脑子里反复想着刘光磊的话。
静下来，我细细回顾以往点滴，内心渐起惊涛骇浪，自己之前只管拼命去做，受前人指点，不管不顾，埋头往前，无所畏惧，苦中作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既短暂又无比漫长的日子，我经历了一段自己当时并不知道会让未来变成什么样的人生，直到成绩节节上升，直到这会回头一看，真是大落大起、悲喜交加。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命运的玩物，一直以为上天注定了一切，可那些爱我的人却一个个告诉我把当下做好，把眼前握住，未来会好的。我迷惘也痛苦，但我也坚信和坚持，我矛盾着，在矛盾中时而举步维艰，时而勇敢往前，尽管如此，但我从没停下。这段日子是精神的自我折磨，是肉体的自我摧残，是时间一层不变的重复，是学习的自我怀疑，是想用痛苦来忘却，是回忆的有机可乘，是夜深人静给我的反思……我一直认为，这些重叠相加，只不过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命运把痛苦重复成我习以为常的生活，再把我习以为常的生活重复成平淡的生活，可平淡中……
我忽地一愣——“其实不是平淡，绚烂之极也”！
当年苏轼，少年无忧，勤恳读书，长大后即将做一番事业。不料造化弄人，先是母亲过世，继而妻子过世，最后父亲过世。丁忧期间，种树万棵，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整整三年，不做诗一首，不写词一句，万般悲苦，除弟弟苏辙，谁知他心？我无法判断他每种一棵树，在给树浇水时，树根有没有抚摸到他的痛苦，有没有浸润他的泪和思念？我更无法想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苏轼看着只剩他一个人的家时，他的内心感受是什么？是“不思量自难忘”还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前半生如此凄然，万万没想到后半生不是被贬官，就是奔波在被贬官的路上。
贬到黄州，他大笔一挥写下了“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与弟弟七年不见，终是写下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到江上捕鱼，得意道“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临死前平静道“我平生未尝为恶，自信不会进地狱”。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苏轼的一生充满痛苦悲伤，可却把悲伤痛苦活成平常，在这平淡的平常中，有绚烂至极的洒脱，有绚烂至极的花香，也有绚烂至极的诗意。
“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彩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绚烂之极也。”
绚烂之极也……
“嗡”地一声，似古钟长鸣，我豁然开朗，茅塞顿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写作的那个答案，这份平淡，也不仅是写作的答案！
这份平淡，它超越所有，痛苦与欢乐，生命与爱情，但生命与爱情中的痛苦与欢乐本身就存在，因此这种超越，更是一种平静地超越，是自由的超越，它让我能在无数个白天和夜晚内心平静，在激流的时光中淡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我心中一动，伸出手掌想到杨帆轻点那两下，又不由摸了摸胸口的玄奘大师，这莫非就是杨帆带我去西安的真正目的？杨帆早已看破了生与死，他早已理解了生命的有限与对自由追求的无限。
红尘滚滚，世间纷扰，真正的自由往往藏于平静的内心，灵魂若不丰盈，如何水波不惊？
只有真正地认知自己，锤炼肉体与灵魂，才有真正超越的可能，才能站在痛苦之上，触摸花香，也才能活得洒脱与自由，活得内敛有诗意。这就是杨帆用尽他所有的生命，最后想告诉我的。
我长吁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