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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六
我听杨帆唱着，心头怅然。杨帆在唱歌，又似在述说一个故事，那故事的主角就是他自己。
唱完歌，我们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暖风怡人，咖啡醇香，这咖啡店晚上两点才关门。我没想到这城市竟然还有人会忙碌到两点。
杨帆问我：喜欢什么口味？
我摇摇头：我没喝过，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哪种口味。
杨帆哈哈一笑，对服务员招了招手，在服务员惊讶的眼神中把店里的所有咖啡都点了一杯，没多久，三排咖啡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我面前。
杨帆递给我一个杯子笑着说：先闻一下，再每杯都倒来尝一尝，看看你最喜欢哪种口味？
把所有的试完后我指了指其中的一杯，杨帆笑着说：原来你喜欢拿铁，记住，这个是拿铁。
我点点头，在柔和暖黄的灯光下，看着消瘦的杨帆，总觉得他怪怪的。这次见面到西安，他整个人都很怪。很多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门微微开着，披衣走出，在冰冷的夜，他正站在阳台，默默无语，不知在看向哪里。
尤其是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瘦，我心中隐隐不安。
杨帆看着眼前的咖啡，笑说：那剩下的我都喝了。
我忙说：喝这么多，你不睡觉了吗？
杨帆拿起一杯，呷了一口说：没事的，我最近都不太喜欢睡觉，对了，从来到西安你就一直说有问题想问我。
我叹口气：我很迷茫，我有很多问题。
杨帆笑着说：我会努力回答。
我想了想，问：你为什么要带我去看玄奘大师呢？
杨帆说：林子，我想告诉你，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会活得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样的人也不会有自由。
我想了想，又问：杨帆，我一直在好奇一个问题，我们活着的目的是什么?有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好痛苦。
杨帆捧着咖啡看我：林子，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痛苦，可痛苦本就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没有痛苦，我们体会到的快乐也不叫快乐，而且，我们活着并不是为了体会痛苦。生活中还有很多值得我们期待的东西，当然，痛苦和悲伤总是难免，所以只管往前跑，你跑得够快，痛苦就赶不上你。
我想到了徐小龙，低头擦了擦眼角说：可是我跑不过火车，我的痛苦永远留在了山上，只要站在山上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杨帆摸了摸的头说：那山上肯定还有花，那是我俩亲眼所见。你现在难过，是因为你还不够强大，所以你才被拘束。去好好读书，去好好沉淀自己，去勇敢面对，不管是什么都要勇敢面对，等时间过去，你现在经历的痛苦，不一定只是痛苦。
我说：可是为什么我生来就要面对这些事，为什么我要去争斗？为什么我不能像一个幸福无忧的小孩那样生活？你看看他们，他们过得多么地自在！为什么我生来就有这么多不公？为什么我的命运是这个样子？我的答案到底在哪？
杨帆放下杯子，看着我，轻声说：林子，你只是运气有一点不好而已，但这并不是坏事。
我说：这只是一点吗？可是我希望自己的运气能好一点。我总觉得这世界有很多无形的枷锁在缠绕着我，有时候我毫无方向，有时候我使不出力，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那么痛苦和迷茫？才能得到你说的自由？才能无忧无虑？才能去幸福一点快乐一点？
杨帆温柔地看着我，说：别害怕林子，你得知道自己以后要什么，因为以后你还会遇到更多的痛苦，每个人都会遇到，只是你可能会遇到多一些，但这并不可怕，只要我们还活着，好好儿活着，什么都不怕。
我说：可是我还是害怕。
杨帆看着我，轻声问：林子，假如有一天命运黑暗，希望就在你眼前，你想不想要这希望？
当然想要！
假如想得到这希望，需要你付出所有呢？
所有？
对，包括你的生命，你还会为了希望义无反顾吗？
我、我不知道。
杨帆接着说：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蛮不讲理。
我大声问：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杨帆眼睛明亮，他慢慢说：生命不是安排，而是追求，人生的意义也许永远没有答案，但也要尽情感受这种没有答案的人生。
我问：可我需要答案，我的痛苦也太多了，像山一样，杨帆，如果山在我面前倒下了呢？
淡定。
我又问：那如果世界毁灭了呢？
从容。
杨帆接着说：山倒了也好，世界毁灭了也好，林子，都别怕，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去选择，如果我们活得问心无愧，活得无怨无悔，活得灵魂充盈，即使真的到了世界末日，那就让山倒，让天塌，因为谁都不能阻止你内心的选择，然后别忘了，把你的选择紧紧握在手心。
杨帆伸出右手食指在我左手掌心点了两下，含笑看着我说：林子，答案就在你的手心，就在你手心，你一定要把它握紧。
我看着我的手，手中除了掌纹，什么都没有。
我想起小时候，杨帆就这样在我手心点过，并告诉我，答案就在我手中，一定要握紧，我还不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但我相信杨帆没有骗我，他的眼睛是如此明亮。
杨帆是在我们第六天卖唱的时候倒下的。
在这六天里，我唱了很多歌，也听杨帆唱了很多歌，但《Wonderful Tonight》是杨帆每天必唱。杨帆也会唱他自己写的歌，他的很多歌词让人忍不住猜测，比如“列车启动/音符向前/风把目光捻成线/缠绕过往/一圈又一圈”,又比如“我只想/回到那个故乡/回到那片月光/回到那张有梦的小床/让每天的快乐都不一样/一样也是跟你一样”。
有时候你听着一些歌，就像天空落了雨，那些雨滴，全是回忆的碎片。
杨帆倒下的时候正在唱他自己写的一首歌——
嘿，小晚
是你把我带到西安
从孤独的武汉
在三爻村畔
你明媚如兰
十年相思
是我的生命的一半
而我多想、多想
余生皆与你有关
嘿，小晚
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审判
我只能去
你我去过的饭馆
吃着鱼鱼凉皮
独自望着两个大碗
它们扎根千年
它们能装下唐宋明清
而此刻
却被我的思念打翻
嘿——小晚——
白云再也看不见蓝
嘿——小晚——
星空何时丢了绚烂
这首土不拉几却又撕心裂肺的歌让我恍神，正在我胡思乱想小晚是谁时，杨帆的倒地把我拉回了现实。在几个好心路人的帮助下，六神无主的我和他们把杨帆送去了医院。刚到医院门口，杨帆就醒了。
他看着我，脸色惨白，一脸歉意。我只是抿嘴看着杨帆，期待能从他嘴里说出一些好听的话，但他只是勉强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林子，明天我们就回家。
第二天早上，杨帆不知吃了什么药，精神好了不少。
我们的回家的方式简单粗暴，直接从西安飞回了老家的市，杨帆再租了一辆车，从市里直接坐到了家门口，我们没有浪费一丝时间，好像时间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丝。
途中杨帆一直在睡，仿佛他从来没有这么困过，但又因为颠簸会偶尔醒来，不时还会呻吟几声，不知道是颠簸的，还是什么。
我本想看一下杨帆到底吃的什么药，但我记得在机场过安检前，他特意去垃圾桶丢掉了什么。
我的心渐渐沉下去，我握着杨帆的手腕，他的手腕不知何时已瘦得仿佛成了一根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肉的骨头。
到舅公家门口的时候，我才安心一些。在我大声的呼唤下，保姆袁姨扶着颤颤巍巍的舅公赶了出来。袁姨流着泪把杨帆背上了二楼，袁姨刚放下杨帆没多久，两个医生就赶到了舅公家。他们对杨帆做了详细的检测，跟着说出了一句让我五雷轰顶的话——最多还有一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