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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九
中午领了钱回来，那种异常兴奋的劲少了很多，可内心依然是如此满足。这种满足感给了我对未来极大的信心。
放学后我们四人去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吃了一顿，宛一心不吃青椒的样子遭到了伦敦的无情嘲笑。分开后，我特意绕到附近的一个饰品店，买了个淡紫色的发卡，再多花两块钱请店主包装一下，店主用一个小盒子装好，加了一层包装纸，还在上面用浅蓝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拿着这个漂亮的小盒子，我往另一条街走去。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我妈在那个只能摆八张四人饭桌的小餐馆忙碌着，在这个点，她一边是厨师一边是服务员。
我站在街的对面看着我妈，她额头的几缕头发散落，围裙替她挡住了身上的少许油污，但却挡不住油烟，那些十几年没有停过的油烟不时淹没她的脸。她一边炒菜，一边抽空回头看向餐馆里的那几桌人，似在担心别人没给钱跑了，也似在回应催她上菜的客人。
为了省钱，晚上七点，那个请来的阿姨就已经回家了，也为了多挣一点，她每天都要等到晚上九点半甚至十点，就为了多等一些零散的客人。第二天六点一大早又要去菜场买菜准备新的一天。
每次关店前，我妈都会把多出来的菜炒一盘打包带回家放冰箱，那是我第二天的晚饭。
我看着我妈，隔着一条街我都能感受到她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的心情。
我穿过街道，走进餐馆，十几年来，这餐馆一点没变，大门没变，门口的台阶没变，门口边我妈种的茶花也没变。
我在门口看着我妈，只有她变了，变得皱纹多了一点。
她满脸笑容，左右手各拿着一盘菜，小跑着放在等得似乎有点不耐烦的一桌客人前。在旁人看来，那笑容亲切得就是在给自己家人端菜。
我妈一侧头就看到了我，她略有惊讶，示意我进去。我俩找了张空桌，面对面坐着，她拿起挂脖子上的早就灰不溜秋的毛巾擦了擦额头，问：做完作业了？今天怎么跑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所以特地来看看她？当然，也有可能是今天去小餐馆吃饭的时候，看到深秋炒菜还大汗淋漓的厨师时想到了这，想到了她。
我把发卡盒子递到我妈面前。
我妈一愣：给我的？
我点点头。她眼中闪过惊喜，打开盒子，看到发卡，没用手拿，突然皱眉，不悦地说：我给你的早餐钱你不吃饭，就买这个？
我打开书包，拿出生物书，翻开，从里面抽出证书和一叠薄薄的钞票。我妈大惊：哪来的这么钱？你偷的？
我叹口气，慢悠悠说了我获奖的事。看着我妈认真注视证书的脸，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地看着我再到震惊，最后再把前面的所有情绪转换成了由衷的喜悦。她搓了搓手，刚要拿起证书，想了想，立刻起身去洗菜的水管下，拿起肥皂认认真真洗了洗手，找了块干净的毛巾，擦干手后才轻轻抚摸了下证书，拿起，举起，笑起。
她快乐地笑着，眉开眼笑。我也快乐地笑着，眉开眼笑。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我妈笑了，或者说，我已经很久没看到我妈这么对我笑了，并且是由衷地笑得如此开心。这个笑，是和对小林，对干奶奶，对二姨，对大舅，对来来往往吃饭的客人的笑完全不一样的笑，她的眉毛在笑，眼睛在笑，鼻子在笑，耳朵在笑，嘴在笑，连她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舒展地笑了出来。在我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打心底地笑出来，那笑里不仅是开心，还有欣慰，甚至骄傲。
我曾在她无数次抽打我的时候怀疑过她不是我亲妈，直到今天，直到此刻，我才知道自己偏执得如此幼稚。
我把那七百块递给我妈。我妈看着那钱，犹豫了一下，看着我，说：这钱是靠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你自己留着，你能放了这么多天还没用，说明你长大了，懂事了。
这时最后一桌客人来结账，我妈慌忙起身，顿时脸上又露出了极为亲切的笑容，客人出去后，我妈回到我面前坐下，餐馆只剩下了我俩。我咬嘴低着头，内心很是煎熬。
我妈说：长大了，想说什么就说。
我抬起头，看了我妈一眼，又低下头，说：妈，这钱你拿着，以后也不用给我早餐钱了。
我妈疑惑地问：为什么？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了点钱给她看，并且告诉了她我投稿得了稿费的事。我妈静静地听我讲完，平静地说：林子，我不反对你投稿，但是你马上初二下了，这意味着初中即将过了一半，我希望你啊，能把时间更多地用在学习上，书读好了，以后什么都会有，千万不要因为别的事浪费时间。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妈叹口气，说：我知道还有事，你说。
我想也没想，抬头说：我不想我们家欠小林家钱了，我想脱下脖子上的这个玉环。妈，奖金你全部拿着，你不用再给我早餐钱了，我自己能挣钱了，你把钱存起来，我们早点还了他们家钱好不好？
我妈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坚定地看着我妈。我眼中的坚定似乎在影响着她，然后她一闭眼，看向别处，叹口气，又转过来看着我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愣，叹口气，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事，我帮你收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