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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徐小龙咬牙道：好！好！好！
我一边毫无感觉地听着这些人的聊天，一边看着远方悠悠的白云。我一时竟产生了一种错觉，其实我也是观察这次单挑的围观者。其实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但我又极其清晰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吴旭看着南哥的背影冷哼了一声，然后对着台下所有人说：告诉你们，还是那句话，今天谁不服，就是跟我吴旭作对！就是跟我吴旭有仇！就是跟我吴旭和我哥有私人恩怨！就是想要跟我吴家兄弟作对！要是不服就来单挑，老子能打得他叫爷爷！就跟他一样！
那个“样”字几乎是和拳头一起冲向我的，砰的一声吴旭一拳打中我的左脸，我应声倒地，好一会儿，才双手撑地，“呸”的一声把嘴里的一口血水吐了出来。
台下一片惊呼，纷纷夸吴旭“秒杀”、“牛逼”、“凶悍”。吴旭得意洋洋地面向球场，举起双手。原来他不带拳套是要服众，原来他早就认为我已经被打得不需要拳套也能轻易放倒的程度。确实，今天上学前我还照了照镜子，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一边脸紫一边脸白，头发凌乱，双眼无神，走路还颤颤巍巍。
可能在他看来，我早就被打怕了吧，顶多就剩个虚张声势。
我看了看徐小龙，徐小龙对我轻轻点了点头。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扭了扭脖子，慢慢走到吴旭背后，拍拍他的肩膀，说：嘿。
台下安静，吴旭一脸震惊地迅速转过身，一记摆拳打向我的右脸。“砰”的一声，我眼前一晃，但我站住了，稳了稳身子，一口吐掉血水，看着吴旭，慢慢问：喜欢吗？
在吴旭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我大吼一声，拳头像一头愤怒的野牛，由上而下冲进吴旭的腹部。“噗”的一声闷响，吴旭缓缓倒地，像只虾一样卷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吸着气。
台下一片惊呼，南哥站在台下对我大吼，作势要冲上来：你他妈是不是找死，信不信你今天走不出这个球场？
我冷冷盯着南哥。徐小龙早已在主席台的路口堵着，弓着腰，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南哥。有人幸灾乐祸地喊道：你刚才不是说，这是吴旭的私人恩怨吗？叫谁都不要插手吗？既然这是单挑，单挑就要有单挑的规矩，你要是突然横插一脚，怕是服不了我们这些道上的兄弟吧。
就是，给你们面子，我们今天才来，才叫你声南哥，坏了规矩，就别怪我们不给面子。
这些人竟然有点看热闹的意思？我心里一动，能走？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尽管我早就做好走不了的心理准备。南哥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咬牙切齿地盯着我。我看着躺地上的吴旭，他一边缓缓爬起来，一边掏出那双拳套戴上，对着我大喊：老子今天杀了你！
我无所谓地看着他把拳套戴上，我已没什么感觉，毕竟被同一个东西打了三个月，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感觉？不就还是那种痛吗？还能痛出什么不一样来？还能痛出什么花样来？
只是我很愤怒，这是我无法遏制的愤怒。我的心脏像一座火山，愤怒像血红且炽热的岩浆，早已喷薄而出，充斥我的胸膛。
等他完全站起，我猛地向前一步，伸出右拳，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在吴旭冲来的时候，我的拳头像一支射出的利箭，“啪”的一拳击中他胸口的肋骨间。吴旭只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像全身的骨头被谁给抽掉了，缓缓瘫在水泥地上，他两只手抚摸着胸口，一阵一阵地咳嗽着。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今天吴旭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他打死我，要么我打死他，在这个过程中，我一步都不会退让，我一句废话都不会说。我就这么看着他，等他再次站起来。
台下一片喧哗。
吴旭侧过身，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吸了好几次气才勉强站起来，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我看着他，等他站直。吴旭突然大喊一声，双脚一蹬向我扑来，故技重施，想用体重压制我。
黔驴技穷，这是我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词。
我看着他，不退反进，右手死死攥紧拳头，一个跨步，摆动上半身，拳头在空中画了一道极快的弧线，然后深深地砸进吴旭的左脸。砰的一声，吴旭倒地，闭眼抽搐，一颗牙被他吐了出来，血水顺着他抽搐的嘴角流在地面。
台下静得仿佛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这声音太静了，让我想起了三个月前那个安静的晚上，徐小龙跟我躺在床上商量着对策。
徐小龙说：现在的你是打不过吴旭的，他身边那群人就不会让你打过。
我问：那怎么办。
徐小龙说：如果就这么硬打下去，你反抗，他就会一直用全力打你。不过，我倒是有个对策。
我忙问：什么对策？
徐小龙说：示敌以弱，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我问：怎么说？
徐小龙说：就是在打的过程中，让吴旭以为你越来越容易被打倒，当他以为你越来越容易被打倒了，那他打你的力气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小，他自己不会发觉的。而且有时候你就算打到他了，也要假装没力气，等到他都懒得躲了，对你完全放松警惕了后，你就抓住那难得的机会，然后快准狠，一击必杀。
我高兴得拍手：这招不错！
废话，《孙子兵法》能差吗？徐小龙沉默了一下，继续说：可是你要一直处于挨打的状态才能麻痹他，有任何破绽就前功尽弃了。
我想了想，说：不就是一直挨打吗，我能忍，我不怕。而且开始我有点理解李小龙的截拳道了，步伐要灵活，敢于预判，出拳要快准狠，直击要害！
好。徐小龙狠狠地说：这个学期，我们就天天在山上练力量、对打，你只有好好锻炼三个月才有机会，他虽然瘦，但还是比你重比你结实。等你结实了，能习惯他的拳头了，到时候我们就找个机会狠狠打他一顿，而且一定要在人多的时候打他一顿，让他抬不起头，不能再害人。我听说三个月后他们有什么活动，很多人要来，那就是个好机会，打了吴旭我们就跑。可是你一定要忍住啊林子，你就是我的希望。
我坚定地说：相信我！
微风拂过，四下寂静，吴旭已没了还手之力，他像条死鱼一样的躺在地上，偶尔动弹一下。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我报仇了。
仇恨给了我无穷无尽的力量，每天我都在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干掉吴旭，一定！不管多苦多累，每天被打完，我就和徐小龙在后山对打，搬石头练手劲，负重练腰腹力量，每天都是，不管伤口有多痛，不管多么难熬，周而复始，从不懈怠，我一定要干掉吴旭！愤怒给了我无穷无尽的力量。
我看着侧躺在水泥地上的吴旭，冷冷地说：孙子，知道什么是《孙子兵法》吗？
吴旭说不出一句话，他半张脸沾了灰，血水在他一抽一抽的呼吸中从嘴角淌出，我厌恶地看着他和他吐出的那颗带有血丝和口水丝的黄牙，觉得恶心至极，在某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有点可怜。这么久来，被打的时候，我偶尔躲一下，偶尔假装倒地，我早就习惯了他的拳头，他也早就被我麻痹了。
然而我并没有什么喜悦感，也没觉得有什么骄傲的，在这一刻，我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只是看到徐小龙为我堵住主席台通道的背影，心里忍不住一阵难过。
我走到主席台前，看着台下的所有人，大声说：我叫林子，今天所有的事我林子一个人全部承担，吴旭他无缘无故欺负我们，他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难道就他一个人有拳头？我告诉你们，他第一次想打我，就被我咬掉了块肉，他活该！现在他又仗着人多，打了我三个多月，所以今天，我又把他打了一顿，他活该！他自找的！我今天要走，你们谁想留我？想留我，可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弄死我！要么，你们就弄死我！要么，我就走！没有那个觉悟，就别他妈废话！
我冷冷地盯了一眼南哥，南哥眼神阴狠。
没有人说话，我走下台，和徐小龙一起经过目瞪口呆的肖行和方小文，穿过人群，经过靠着墙，正似笑非笑看着我的小林时，小林一边鼓掌一边笑着说：古有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今有大林三拳打倒小混混，英雄啊。
我停下，转头看了一眼这个我其实根本就不了解的人，立刻走出球场大门，离开这片即将陷入无尽黑暗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