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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二
我一路飞奔，穿过那些由熟悉到逐渐陌生的街巷，穿过那条从没变过的河，经过那些可以开满茶花的山，再穿过小镇热闹的人山人海，进入一条静谧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小镇的最西边，老西街就在那，而且去老西街那个废旧空地的路，只有我现在走的这一条，这条来与去完全不一样的路。
偷偷摸近，我感觉到了前方不安的骚动。那些渐渐大起来的喧闹说明了前面那片空地已经有了人，而且还不少。
我像只猫一样贴着一面墙无声无息地往前，观察一会，我悄悄移到一个位置极好的破楼下，藏在一堵极隐蔽的墙后，这是一楼，位置很好，突然有灰从我头顶落下，莫非我头顶上也藏有人？抬头一看，一个影子快速闪过，果然有人！不过从对方的视野角度，这人应该没看到我。
空地上站满了人，我心一沉，现场起码两百人以上，有看起来成年的，有似乎才读初一的，还有一些在学校从没见过的同龄人，肯定是已经不读书的在社会上混的。这些人穿得花里胡哨，搞着各种奇怪的造型和发色，尤其是有三个红黄蓝发色的人挨一起站着，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些人中有的戴着帽子，有的戴着口罩，有的拿着钢管、有的玩着甩刀，而一些人的武器很可能就是在现场随手捡了根生锈的钢筋，甚至还有就地捡了两块砖的。
人群分成两堆，徐小龙和吴朝站在自己队伍的前面。吴朝身边是吴旭和拿着甩刀的陈厉，徐小龙背后站的是南哥和半紫小弟。我看着吴朝的队伍中那三个红黄蓝，越看越眼熟，我猛地想起了一天早上在去图书的小巷遇到的“借钱”的那三人，还有躲在阴影中的质问红黄蓝的那个声音，那声音太遥远，我仿佛听过。
来不及多想，我盯着徐小龙，上次晚上我虽然看到了徐小龙，但看得不太真切，此时我可以看得明明白白。
徐小龙长高了不少，也壮了不少，穿着件很酷的黑色皮衣，戴着皮手套，留着长发，脖子处有一个纹身，他手插口袋挑衅地看着吴朝他们的样子像极了《灌篮高手》里的三井寿。我心里不由有些难过，我来晚了，悔恨不已，如果能早一点赶到，我就可以避免徐小龙和吴朝的见面。现在见面了，一会群殴肯定少不了。
瘦小且满脸脓疱的吴朝笑着说：姓徐的，你还是挺牛的嘛，三个月，你竟然建了个子龙帮，这一半人都跟了你，十五岁能做成这事，快赶上当年的我了。
子龙帮？子，龙？原来不是三国演义。
徐小龙呸了一声说：吴朝，你算个屁，一个吸毒的还学人家搞帮派，你能给他们什么？吴朝后面的兄弟们，你们跟了吴朝，去搏命收保护费，还不是把钱给他吸毒用？就他这样的能替你们出什么头？不如过来跟我混，吃喝玩乐还不用担惊受怕。
三言两语，我就看到吴朝身后有人在交头接耳，似乎有人被说动了。
吴朝大怒：你他妈得意个狗屁，你的吃喝玩乐，哪来的钱？说出来我怕笑死，还不是你那短命的爷爷死了给你留的钱，没钱能有这么多人跟你？
徐小龙不怒反笑，指了指身后的南哥和半紫小弟说：所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起码还能给他们钱，你呢，你能做什么？
吴朝破口大骂：南哥，老子对你也不薄，你他妈竟然为了点钱出卖我。
南哥大声道：你他妈好意思说我？你个狗日的隔三差五就吸毒，逼着老子们去学校收保护费给你凑吸毒的钱，收保护费不累的吗？而且卖给老子的毒还那么贵，现在有人直接给我们钱，我们为什么不跟他混？你个草包懂个屁。
徐小龙哈哈一笑：哟，吴朝，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早就听说你贩毒，价格贵得不行了，是不是真的。
南哥在一旁大怒：是的龙哥，这王八蛋三转两转，到了我这，价格贵了不止几倍。
吴朝吼道：妈的老子辛苦弄来的毒卖给你贵一些怎么了？你他妈吃里扒外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老子今天就要清理门户！怎么样，老子选的这个谈判的地方清净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今天来见我们是干什么的？姓徐的，我告诉你，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要先下手为强干掉你们，嘿嘿，今天只有你死我活，这地，只能有一个帮派。
说完吴朝回头一声大喊：兄弟们，搞死他们，以后我们就是最大的帮派，以后就跟我吃香的喝辣的。
徐小龙大喊：兄弟们，上次他们明明说了今天要跟我们好好谈判，现在却说要搞死我们，你们说怎么办？
不知谁带了个头——砍他！砍他！砍他！砍他！
顿时两边人群对骂了起来，这群人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言语中、眼神中、肢体上竟然莫名地充满了深仇大恨！
吴旭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垃圾，老子搞死你们。
说完吴旭提着手中的钢管冲向徐小龙，徐小龙这边顿时有人冲了过去。两堆人就像撞在一起的炸弹，“砰”的一声炸开，举着钢管的、砖头的、甩刀的大喊着冲向了对方。
我心头发紧，手心冒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两百多人群殴。我紧紧盯着徐小龙，生怕他有什么闪失。两堆人打得极为激烈，这些互不相识的人仿佛有着天生的仇恨，有人被一钢管砸到脑袋，顿时鲜血迸流，有的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有的甩着手中的刀刺向对方，还有的在远处朝对方扔着砖……
徐小龙赤手空拳在人群中左挪右闪，一拳一脚简单明了，渐渐地竟在身边打出了一个小范围的没有人敢靠近的真空圈，几个人在徐小龙背后替他大声喝彩。
我延着墙根慢慢摸近徐小龙，这时一个不知是徐小龙的还是吴朝的人发现了我，一钢管就朝我拍来，我侧身一让，一脚踹上他肚子。我觉得场面会越来越危险，必须立刻把徐小龙带走。我看着徐小龙就站在自己的真空圈，没人敢靠近，因为吸毒枯瘦如柴的吴朝就更不用说了，他根本不敢靠近徐小龙。吴旭正和南哥打得不可开交，我看着他俩，心中全是鄙视，真是想不到，三个月前这两人在学校操场一起设计徐小龙时还称兄道弟，如今竟然为了钱反目成仇打得你死我活，我心头呸了一声，真是狗咬狗。
我像只猫一样弯着腰，悄悄朝徐小龙摸近，人群汹涌，而徐小龙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仿佛在等着什么，我看着那些从徐小龙身边偶尔经过的左冲右突的人，总觉得哪不对，又一时说不上来。
我越来越靠近徐小龙，他就在我三米外的地方，面带微笑，一种奇妙的微笑，我使劲喊了一声。
徐小龙猛地瞪大眼，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眼中尽是惊喜、意外、随即是担心,我给徐小龙做了一个手势——这手势是我和徐小龙逃难时制定的，意思如果在逃难的过程中遇到吴朝吴旭他们，只要看到这个手势就第一时间逃跑。
徐小龙一怔，一咬牙，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徐小龙为什么拒绝，但现在一片混乱，我认为这是带走徐小龙的最好时机。我二话不说，弯腰蹬腿，直接冲向徐小龙，我知道，只要我向前一步拉住徐小龙，拖住他就跑，离开这个鬼地方，让他换上校服，减掉长发，他就能像三井寿一样重新开始，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徐小龙睁大眼看着我，我离徐小龙越来越近。我伸出手，不知怎的，离徐小龙越来越近，时间仿佛也越来越慢，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的人动作都在变慢，空气中的尘埃缓慢地浮在空中，树叶的摇晃和耳旁的叫喊声统统都放慢了，我甚至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徐小龙的身体在朝我倾斜，仿佛一个人在人群外按下了遥控器的慢放键。我欣喜若狂，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忽然，我看到徐小龙身后有一个戴着口罩的人正不知不觉的快速靠近徐小龙，而面向我的徐小龙完全不知情，一股巨大的不可阻挡的危机感扑面而来。周围的慢动作忽地停止，时间猛地被加快，徐小龙已经在我面前，我的右手已经碰到了他。猛地，我本能地一把往右推开徐小龙——“噗”地一声我左边的小腹一阵冰凉，而后是巨大的皮肉被撕裂开的刺痛。
我低头看了看插进我左腹的甩刀，左手一把拽开眼前这个人的口罩——竟然是小林！
小林退了一步，他的表情先是极其惊讶，而后是巨大的抑制不住的惊喜，他狂笑着大喊：真他妈的，真他妈的是意外收获，哈哈哈哈，好好好好！老天爷都帮我，老天爷都帮我，林子易，以后就只有一个林子易了，哈哈哈哈！
我心头震撼无比，勉力举起拳头，小林咬牙切齿，猛地一拳扇我太阳穴上。我脑袋嗡地一声，原来他力气这么大。
我迷迷糊糊看向小林，他的五官扭在了一起，极其癫狂地笑着。我曾和徐小龙这样笑过，在看《大话西游》的时候。我正胡思乱想，小林立刻从口袋掏出另外一把刀，抖着手，我不知道他是害怕还是兴奋，巨大的疼痛让我无法再做出反应，小林举起刀……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捅爆了的气球，所有的力气全部随着左腹汩汩流出的滚烫鲜血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林刺向我。
向后倒去，昏昏沉沉之间，我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解脱感，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包裹着我，让我飘飘然然，只是脑子里却清晰地响起了小时候我妈常常说的话——
林子，你以后要保护好妈妈，妈妈就剩你一个人了。
林子，你不能欺负女孩子，妈妈是女孩子，语以姐也是女孩子。
林子，不要哭，记住妈妈的话，不管别人怎么欺负你，永远不要哭，不要哭给欺负你的人看。
林子，三只小猪的故事告诉我们，只有好好读书，有了知识，才能保护好自己和别人。
林子，要学会忍，忍无可忍了我们才还手，别人要是羞辱到我们头上，死也要还回去。
林子，永远不要去求别人，尤其是不要求你不喜欢的人，也不要求不喜欢你的人，我们不吃嗟来之食。
林子，你要自强，要独立，要勇敢，你要认认真真做个好人，只要你是个好人，你就不会害怕任何事。
林子，我们孤儿寡母要好好儿活着，现在虽然苦了一点，但以后一定会好的，真的，以后一定会好的。
……
我突然忘记了疼痛，如果小林这一刀刺来，我应该就死了吧，我终于能忘掉所有的痛苦与烦恼，我再也不用去学校被老师们打击受气，我再也不用去干奶奶家感受寄人篱下的不自在，我再也不用给我妈添负担，她可以毫无顾虑地卖了房轻松过日子，我再也不用去想那个抛弃了我和我妈的人到底还要不要回来，我也再也不用担心徐小龙过得好不好，因为我知道我的结束会让他一切都结束，小林一直想让我死，他实现了，他再也不会处心积虑为难徐小龙了，看他刚才的神情，他就是为了徐小龙去的吧，生命这么痛苦，我总算要解脱了……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我没想过被刀刺进小腹会这么痛，我只看到徐小龙一脚踢飞了小林，只听到徐小龙喊我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甚至产生了幻觉，听到了警车警笛的声音……
一切都将结束，一切都将结束，就像掉进了一片无光无尽的海，我自由地，瘫软地，冰冷地，无限地往下坠，一直往下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