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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七
我一下瘫地上。
两个医生不知何时走了，杨帆躺在大床上，盖着被子。袁姨抹着泪把我扶在一旁的沙发上，舅公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杨帆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的手，他红润的眼睛里装满了痛彻心扉。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我甚至不知道我妈什么时候来的。看到我妈，我一下扑过去痛哭。我妈哭着拍我的背，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我才知道，原来杨帆早已确诊，从杨帆没去读大学时就已确诊。
当他得知自己的病治不好后决定完成他认为生命中最重要的四件事：一、好好陪舅公；二、看望父母和曾经的老师；三、把自己想去的地方走一遍；四、带我去西安。
原来全世界都已知道杨帆身患重病，只有我不知道。
可是舅公为什么会答应杨帆这个请求？他们不是经常跟我说有一丝希望就应该竭尽全力把握吗？
莫非，真的是一丝希望都没有？
就像一条路，不管怎么走，走到最后它就是条死胡同？想到这我不由脊背发凉，手在颤抖，我甚至觉得心脏都一片冰凉，是什么样的绝望才会让人放弃？我无法想象，我也不敢去想象。
我突然觉得需要一支烟，是不是对有的人来说，点燃一支烟的终极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获得那一点火星的温暖？
自从杨帆躺下后，他再也没站起来。
我每天都坐在杨帆床边，看着杨帆的魂魄在我眼前渐渐透明，直到某一天完全消散。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杨帆捏捏腿，可他的肌肉软得像一个从没站起来过的婴孩，但我明明记得就在不久前，他还带我爬到了最高的山顶上。
一天后，一男一女赶到了舅公家。我妈说女的是舅公的女儿和女婿，不过十几年前他们就分开了。
我忘记了这是不是第一次见到杨帆的亲生父母，这并不重要，他们的出现并不会让杨帆醒过来跟我说话，醒过来弹吉他，醒过来唱歌，醒过来带我去山顶看茶花。
我们守了三个周，年也是在这三个周中过的，在深夜十二点，那些欢乐喜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也没能让杨帆醒来。杨帆瘦得让我一度产生错觉，仿佛这床就是一个悄无声息伪装在人间的怪兽，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杨帆的血肉。
第四周，杨帆竟然偶尔能“嗯嗯呀呀”地说几个字，我一时大喜，以为杨帆要好了，竟没注意他在说什么，我后悔极了，生怕再错过什么，于是每天强打精神守在他床边，但终究还是不小心睡过去了几次。
我妈心疼我，让我去隔壁房间眯一会。我看了看在床另一侧的杨帆的爸爸和妈妈，还有我旁边的舅公，只好点点头。
整个期间，我都不想跟杨帆的爸爸妈妈说任何一句话，他们问我，我就回答。我不喜欢他们，一是见面太少，没有什么亲情可言，二是他们在杨帆小时候抛弃了他。
我迷迷糊糊睡着，我太困了，感觉自己是抱着一块大石头睡着的，它让梦中的我呼吸都痛苦。
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喊我名字，一只手在用力的摇着我。我恍恍惚惚睁开眼，是杨帆！我大喜，但又实在太困，勉力问到：杨帆，你好了？
杨帆笑着摇我说：废话，哥当然好了。
我大喜。杨帆一挥手说：走，我去拿吉他，咋们爬山去。
我开心地向他伸出手，他一只手把我拖起来，我一个激灵，眼前的人赫然是我妈！
我妈流着泪喊道：林子快起来，你哥、你哥他快不行了。
犹如一头撞上了一口巨大的钟，我脑袋“嗡”的一声，一下子天旋地转，我站立不稳，摇摇头，我猛地给自己脸上一巴掌，一个翻身冲进了杨帆的房间。
所有人都看着我，杨帆的妈妈在一旁小声哭着，他的爸爸流着泪站着一动不动。舅公依旧撑着一根拐杖坐在杨帆的床边，静静地看着杨帆。我看着舅公，仿佛他从来都没动过，舅公看着杨帆对我说：林儿，你哥有话对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