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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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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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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仕途》连载

第二十七章

二十九

玉秀的新坟在西玉亭村北颖水河的北岸,没有在王家老坟埋葬,这一带的风俗没有成家的男青年夭折了是不让埋入老坟的,要埋入老坟得等说下一宗死婚才行,当然女青年更是不能埋入老坟的,她们只能结了婚死后埋入婆家的坟地。玉秀的墓地东北西三面有高高的山坡,南面是流水潺潺的颖水河。河坡上密生着无主的芦苇,屏障似的立着,油油的深绿。河岸和墓地间栽着几十棵柳树、核桃树、枣树、桑椹树。蓊郁的树阴下面是玉秀孤零零的坟堆儿。夏天的蒿草长势凶猛,有半人高,掩没了玉秀的坟堆儿。玉秀的墓还没有圆坟,矮塌塌的,这两天天气火杠杠,晒得格嘣嘣的土坷垃间插着的纸幡还没掉色,在风中吹得猎猎地响。“王玉秀之墓”,不大的墓碑上用红漆漆了五个字,红艳艳的,如盛开的杜鹃花,如霞,如血。

玉秀娘水莲瘫坐在玉秀坟前,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边哭边述说,“闺女呀,娘的好闺女,你才十五岁哪,乖乖——你花骨朵朵的年纪呀,乖乖——你咋舍得就走了呀,乖乖——你哥前几年走了,爹娘就指望着你啊,如今你这狠心的一走,这可让娘怎么活呀,娘本指望着闺女你姐俩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学校,哪成想却落个这样的结局呀。”她呼天抢地,双手拍得黄土都起了烟尘,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她就拿手背揩揩,顺手拧住鼻子擤一把鼻涕继续哭嚎。

跌跌撞撞赶过来的怀诚和瑞芬坐在旁边抱住水莲胳膊也在呜咽着。河风吹过来,河坡上的芦苇哗哗的响,几只鸟儿不时地起落着。怀诚满头的乱发在风中舞动,他悲苦干涩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他的泪早就流干了。“大娘!大娘啊!咱不哭,昂,咱不哭!”他悲怆地摇晃着水莲的胳膊,不会说别的了。他面孔寂然地在一边烧着纸。把烧纸一张一张地递进火里,很细致,很专注。火焰燎得他脸上生疼,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浑浊的液体流进眼睛里,眼睛挤一挤;流到嘴边,咂咂嘴把它咽了。“玉秀,我来给你烧纸钱了……”他在心里喊道。火苗直蹿。他盯着火苗看。火苗里有什么,有玉秀盈盈的笑脸吗……突然,一阵旋风把那纸灰卷起来,绕着玉秀的供桌不停地旋舞,越旋越快。有几张烧了一半的纸钱倏的一旋就飞上了半空,吹到了附近的芦苇丛里再也看不着。他吃惊地站起身,手里拿了一个细木棍儿一下一下地挑动着没燃尽的烧纸,看着那些旋动的纸灰如黑色的精灵在寻找迷失的家园,他悲声嚷了句:“这是玉秀的钱!不许你们抢了的!”

瑞芬也说着,亲家啊,咱就别再伤心啦,玉秀是个好孩子,懂事又灵巧,学习又好又肯用功,她是咱们眼看着手把着长大的呀,我能不心痛?但咱不哭啦,她一狠心撇下了咱娘们,到那边图清净去了,咱不理她啦,什么时候怀诚都是我的儿,也是你的儿啊,看着孩子们伤心咱们能不管?亲家啊,往后的日子咱还得过呀,往后你就是怀诚的娘呀,咱还等着怀诚孝顺咱们呐。

哭完了三个人搀着扶着跌跌撞撞往回走。

从玉秀墓地回来,怀诚又陷入了悲伤的凄苦之中。简单擦洗了身子,坐在院子里勉强喝了碗玉米粥,就钻进了房间,往破蚊帐里一拱。灯也不开,黑暗里躺着。怀诚泪水就慢慢地潮上眼眶,命运啊,第一次捉弄了我们的主人公,读者朋友们请不要抱怨我们的主人公的脆弱吧,他毕竟还是一个不大的孩子,十几岁的年龄就经历了亲人的失去,尤其是他一直心仪的玉秀,那是他儿时的最要好的玩伴儿,是他决定牵手一辈子的人啊,他怎么能够不伤心,怎么能够不悲痛欲绝呢?

瑞芬是理解自己这个小儿子的,她知道小儿子重感情,看着儿子委顿伤心的样子,瑞芬心里是翻江倒海百感交集。人生真是无常,黄泉路上无老少啊,她做梦也想不到玉秀会被洪水夺去年轻的生命呀。多好的姑娘啊,活蹦乱跳的,说没就没了。这一闷棍可把自己儿子怀诚给打蒙了。自己养的儿子自己晓得,怀诚打小就是个通情理知恩义的人。有一个情景瑞芬始终记得,那时怀诚才十岁,有天晚上醒来发现他还在灯下捧着本大书看,脸上眼泪汩汩地流淌。大书是借的光棍和顺的。怀诚和和顺很亲热,主要是哄着和顺肯借书给他看。一本一本地借。瑞芬就问:“儿子,你看个书还哭啥?”怀诚抽抽噎噎地回答她:“书里的人死了,死了的是个好人。”———他在为书里的人伤心哩。现在怀诚没了最亲爱的玉秀能不这样吗?两个好孩子眼瞅着长得水葱儿一样浑身冒着灵气儿,孩子们要好,两家大人眼里瞅着心里乐着,都在盼望着亲上加亲喜上加喜呀。然而谁又能料到会出这样的大祸,好端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怀诚依恋玉秀,玉秀疼爱怀诚,两个小亲人哪!没了亲人的痛苦穿心裂肺哪,瑞芬哪能不晓得?大人都要好长时间才能还过神来,何况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她这时真怕怀诚受不了这个变故一再消沉下去,影响身体不说,还会影响了性格,影响了学习。今年的中考她是不抱太大的希望啦,只要孩子能上个高中就好,他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自己的儿子自己心里最清楚,下半年就上高中了,人生的关键哪!眼睁睁看着冬小麦收了,玉米播进去都拱出小苗来,可不能一场风雨就把它打蔫了呀!她这个做娘的必须赶快和儿子好好交交心,帮助他解开心里的这个疙瘩,劝解他思想顺通了,平静下来,振作起来,决不能把坏情绪带到高中去呀!

“儿呀,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多想开些啊。”瑞芬开了腔。

下午在坟地哭得太厉害了,她的嗓子有点儿沙哑,轻轻地,她清了清喉咙说着。

“你难过,娘也难过,我们大家都难过。玉秀刚过去那两天,娘听到这噩耗就像当头挨了一闷棍呀,双腿感觉没有一丝气力,差点儿就要瘫在地上啊……我哪晓得好端端的个人儿说没就没了,还是花骨朵儿的年龄啊,花还没有开彻就谢了啊!”瑞芬说着说着自己先哽咽了。

怀诚不吱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枕头上。半边脸都濡湿了。他伸手在炕尾的书堆里撕过半页纸揩揩鼻涕眼泪。

“娘是过来人,哪能不晓得你的凄苦呢?你记得你姥姥出事比玉秀还快呀,六六年,那个时候娘还没生下你,咱们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啊,实在没有办法,人总得想法子活下去吧?我就把你姥姥送到哈尔滨你大姨家去,我知道你姥姥不愿去呀,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只要能活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啊,可我得咬着牙送啊,七九年我接你姥姥回来,你还不满十岁呀,你应该记得了,你姥姥多健康的人啊,回来没过几个月就不行了,把你娘狠心地撂到了白地上……娘比你还难过呀……但是,娘总不能跟你姥姥走啊,娘还要把你和你哥哥、姐姐三个乖乖拉扯大呀。娘是揩干了眼泪又撑起来呀,心里再苦也要往前过呀……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呀……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和你爹指望什么呢……不就指望着你们弟兄们能出人头地吗?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咱活着的人还要拼死累活的生活下去,还要挺直了脊梁活人哩……”瑞芬说不下去了,吸溜着鼻子,她放下扇子,撩起汗衫衣襟揩着眼泪。

娘哭了。怀诚眼泪更是往外直涌,一翻身抱住娘的腿,嗄着嗓子哭道:“娘,别说了,咱怎么这样命苦啊……”

瑞芬抱住怀诚的头,替他抹着脸上的泪,“儿啊,不是命,咱不信命,啊,咱不信命,咱穷人也要活出志气,活出个人样子来,你是学生,将来是要做大学问的,咋还相信命呢?——过光景活日月哪里都有坡坡坎坎的啊。一个人从小到大,到能光光鲜鲜站到社会上,要经历多少难啊?谁又算过,又有谁能算得清楚啊?想都想不到的难啊,你挺过去了,你就活成人了,就算成材了,就活得响当当格铮铮的了,旁人都要敬佩你羡慕你妒嫉你,你说话做事就都叫得响啦。你挺不过去,你就成了蔫萝卜儿,就会一辈子让人瞧不起你。鄙视你耻笑你,恨不得一脚把你踩到脚下的烂泥里,人活一口气啊,哪个不想顺顺当当的,哪个又喜欢爬坡过坎儿的?可没有办法,生活就是这样,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要什么的……”

“可玉秀怎就要过这么大的坎呢,还把命都给搭上了。她是那么好……娘,为什么不让我去替她?我愿意替她去死……”怀诚泪如泉涌,悲恸地喊道。

瑞芬惊得把怀诚头紧紧搂在怀里:“傻儿子,快别这么说!可不许瞎说的!你有个三长两短娘也活不成了呀,可不准再这样想,啊,啊?”

怀诚只是哭。多少年不睡在娘的肚子上了,闻到娘身上熟悉的温暖的味道,怀诚娇怜得像回到了童年。在娘的怀里,他可着意儿淌着眼泪。只有这样,他心里才好受些。

“娘,我晓得你要和我说什么。”好长时间,怀诚睁着迷蒙的眼睛看着娘,说,“我晓得娘怕我消沉下去,想不开,影响上学。”

娘望着他使劲地点着头。

“娘,你不要担心,我不会的,不管中考我考的怎样,我都认了,我开学会慢慢好的。我不能把成绩弄掉下来,我成绩掉下来对不起玉秀,她肯定会伤心的……”怀诚抽着鼻子,泪又要流出来,他用力止住。

“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呀,我儿明白事理啊……”娘说着说着,眼泪却又流淌出来了。

这是宽慰的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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