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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夷山脉上突兀起一座山峰，像双脚挺立的袋鼠，半山露出一个山坳，散落着一栋栋土墙木房，炊烟袅袅，就像蹲在袋鼠身上育儿袋里的一只只鼠崽，在疲惫地喘气。人们就把这座村庄取名：“鼠袋村。”后来，村里来了一位风水先生说，“鼠袋村”不大好听，这座山叫“大塬山”，就将它改名“大塬村”吧！它往西北距县城一百二十华里，往东南离东海港口二百六十华里。四面沟壑纵横，没有马路，没有水运，只有陡峭的山径与越溪的廊桥。是闽北另类的“蜀道难”，当地流传着一句歌谣：“牛岭马岭翘上天，吩咐子孙莫挑盐。”这里是廊桥的故乡，逾百座木拱廊桥，腾云驾雾，像一只只雄鹰穿梭在深山老林中。又是闽北通往闽东的门户，行人如蚁。村民们闯北，伐薪度日；闯南，担夫争道。把山区的茶叶、笋干、木材挑往港口；再把港口的食盐、海货、布料挑进山区。夹着雨伞的卖参人、挎着挎包的算命先生、挑着刀具的篾匠、担着泥炉子与风箱的锡匠、扛着刀斧的箍桶匠、背着牛筋弦弓的弹花匠，商贾云集，络绎不绝。大塬村成了闽东北茶盐古道上的繁华驿站。家家户户利用自己的民房，当上账房先生。有的开了药铺子，出售白马骨、马蹏金、牛奶子根等草药。有的开了客栈，招揽过路的商贾、行人入宿。大街小巷车水马龙。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大塬村二十华里之外的村庄先后通了公路，人员、物流车来车往。大塬村再也不见商贾过客，变成一座孤村，商铺、客栈纷纷倒闭。曾经的繁华驿站，渐渐地被冷落。这座没有马路、没有溪流，又是山多田少，资源匮乏的山村，成了附近有名的贫穷村，更成了婚娶老大难村。村庄有一户特殊的人家，丈夫牛高马大，却跛了脚。妻子高挑貌美，却衣衫褴褛。人们称呼他们：“牛大叔”、“牛大妈”，结婚十多年不孕不育，终于在1970年4月，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山妹。”
1976年9月18日，一位货郎挑着两个箩筐走进大塬村，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吆喝着：“买糖，买糖啦，又白又甜的拉丝糖！”。一个小女孩，绑着两绺兔子尾巴的头发，身穿一件补丁的红梅花棉布衣服，一双膝盖补了两块褪了色的方块布料黑裤子，屁股还镶嵌一块圆形补丁，光着脚Y，手里揣着一只鸡胗皮，跑到货郎担面前，兑换拉丝糖。货郎左虎口夹刀，刀刃插在糖边，中指顶着刀板的背面，右手拿着鸽蛋大的锤子，在刀背上轻轻地一敲，“叮当”两声，切出一小片雪白的糖片，交给小女孩。
“山妹，放牛了。”牛大妈站在家门口远远的呼喊女儿。
“哦，知道了。”山妹抓着一片拉丝糖，一边咬，一边跑，屁股上的补丁像一只足球，随着一起一落的双脚沿着弄堂翻滚着。
“孩子命苦，出生在一个跛子的家庭，才七岁就上山放牛。”
“不光命苦，还命硬，克死了唯一的弟弟。”各自提着半土箕鸭毛、鹅毛兑换发髻网、针线、纽扣等日用品的两个女人，朝着山妹远去的背影议论着。
山妹挥舞着竹枝鞭子驱赶着两头水牛，从火烧石巷子走过。土墙上各式各样粗体黑字标语：“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字迹开始褪色、脱落。虽然，这些标语都收录在塑料皮的小红书里，她已背得滚瓜烂熟，却不明白它的意思。她刚走出巷子，就遇上浩浩荡荡的人群，边议论边朝高山方向涌去。她驱赶着水牛在背后悄悄地跟着，不知不觉的翻过一座大山，到了高山公社会堂门口，周围已是人山人海。她就把两头水牛拴在电线杆上，挤着人群，走入会堂。台上挂着毛主席黑边画像，广播里播放着哀乐，台下一片漆黑，鸦雀无声。她知道毛主席在人民的心目中的地位胜过父亲母亲。她还没有入学，父亲就教她唱：“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突然，她听见“哇”的一声，有人痛哭，随即哭声一片。她也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事后，她才知道，这是群众自发组织参加毛主席追悼大会现场广播转播。
这一年，中国发生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三件大事。一是，距今四十六亿年前的陨石母体，于 3月8日在吉林郊区下了陨石雨，共三千余块陨石形成流星雨，最大的陨石重达一千七百七十千克，却未造成任何人畜伤亡。二是，7月28日唐山发生了7.8级大地震，死亡二十四万二千多人，重伤十六万四千多人。三是，党和国家的三位领导人：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全国人大委员长朱德、中共中央主席、中央军委主席毛泽东分别于1月8日、7月6日、9月9日相继去世，象征着一个轰轰烈烈时代的终结，一个改革开放新时代的开启。可是，对于年仅七虚岁，在读小学二年级的小山妹来说，她只知道每天早上放牛、傍晚关牛，只要有饭吃，有书读，有糖吃，希望过年时，母亲给她制作一件新衣服就行了。她并不知道这些稀奇的事件，会将国家带向何方？大塬村会产生哪些变化？
山妹听完华国锋总理的致悼词后，随着人流离开了会堂。她把水牛赶到返回的山上放养。
红彤彤的太阳渐渐地向西边坠落。山妹关好水牛，回到家。海歌、真真、贾甲、李果四个小伙伴，已经坐在她厨房的火炉头长板凳上。两条板凳与一块木板绕着火炉形成“U”字形状，由于，天气不冷，火炉并没有生火。木板上，放着用荷叶包着敞开的一包杨梅。山妹看到鲜红的杨梅，垂涎欲滴，兴奋地叫道：“采杨梅干嘛不叫我去，甜的都被你们吃光啦？”山妹边说挑着一颗鲜红的杨梅，塞进嘴巴里咬着，连同骨头一起吞下。
“才没呢，真真把最红的留着，不让大家吃，说要留给你吃。”李果抢先说道。
“还是真真好。”山妹看了真真一眼说道。
“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我一大早就来叫你一起去采杨梅，你妈说你放牛去了。就在我走出大门时，碰到了真真，他问我找山妹干嘛？我说，叫她去采杨梅。真真说，我也去，把海歌与贾甲也叫去，人多好玩。我同意了，就和真真一起去找海歌、贾甲。贾甲一听说去采杨梅高兴得跳起半米高。可是，海歌并不想去。他说，你们四个人都是同龄的，就我一个老大哥跟着你们，多不好意思！我说，谁叫你老大哥了？才大我们三岁呢？因为有你在，大家才觉得安全。”李果说。
“山妹，今天，你怎么这么迟回家，做什么去了？”真真问道。
山妹就把参加倾听毛主席追悼会转播实况，一五一十地向大家说了一遍。
“我听人议论说，什么‘文化大革命’要结束了。还说，形势可能要发生变化。”山妹说。
“下放干部万厅长，一听到广播里毛主席去世的消息就摸着我的脑勺对我说：‘可能要恢复全国高考，你们要好好读书’。会不会是这个变化？”海歌用手摸了一把脑袋猜疑说。
他们五人小伙伴除了海歌在读五年级外，其他四人都在读二年级，对高考的概念比较模糊，就没有人回应海歌的话。倒是贾甲担心会取消少先队站岗的事，就对大家说：“不一定从今以后，我们不能戴着红袖章、扛着红缨枪，站在路口拦着过路的人背诵老三篇（《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了？那可是很光荣的事啊！”
山妹听到贾甲说，扛红缨枪站岗的事，想起了她的表叔：去年正月，老师接到上级领导的指示，安排少先队由山妹担任的小队长负责村头路口的巡查工作。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挎着一个挎包，鬼鬼祟祟的，被少先队拦住了。要他背诵《老三篇》。少先队员说，谁要是背不出来，就说明他是阶级敌人，不但不能走，而且，还要交给大队处理。陌生人故意挑逗他们说：“什么是《老三篇》？我不会背啊！”真真说：“《老三篇》就是《毛主席语录》里的三篇文章：《纪念白求恩》、《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这些你都不知道，说明你就是阶级敌人”。少先队们立即向山妹喊道：“队长，我们抓到一个敌人。”
山妹跑了过来，惊讶的叫了一声：“阿叔，怎么是你呀！”山妹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我表叔，在高山供销社卖糖烟酒，是给我家送年来的。”大家一听说是供销社的，禁不住说道：“原来还是一位大干部”。表叔捋了一把山妹的后脑勺说：“Y头片子，当上队长了，不错嘛！走，带阿叔回去。”表叔一到家里，母亲又是端糖茶，又是端洗脸热水，更是烧好吃的招待他。
山妹想到这里，禁不住说道：“我家只有来了客人，母亲才会烧好吃的，要是不要站岗，我就不会在半路上碰到我表叔了，或许还会错过一顿好吃的呢！”
“你表叔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李果问道。
“高山供销社的常久，人们都叫他‘老常’。听说，他马上要当供销社副主任了。”
“哇！”李果一听到，山妹有一个当供销社副主任的表叔，惊奇地叫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