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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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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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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无间》连载

第一十八章

自从包产到户以后,使用水牛犁田的农户越来越少,大多数农田靠人耕。由夫妻或父子或兄弟组成搭档抬着犁铧,一人在前仰着头、倾斜着身子倒着步拉着犁铧,一人在后弯着腰、双手推着犁铧,一拉一推犁着田。砖瓦厂又倒闭了。两头水牛闲得发愁,同时生病死了。

公牛在年幼时,跟着牛爸爸、牛妈妈跳越村庄巷子的进出口栅栏,撞裂了睾丸而不能生育,没有了后代。耕牛在闽北农村彻底消失了。山妹想起了朝夕相处的水牛夫妻与她一起玩耍、一起成长。她想起了压牛(驯牛)的情景:

眼看水牛一天天长大,快到了耕田的年龄,要经过压牛(驯牛)才能梨田。一天,灰色的年轻水牛,被一群人赶进空旷无人的仓库后,突然被关上大门,里面一片漆黑。水牛受到惊吓,躲在角落瑟缩。人们渐渐地才敞开一道不大不小的门缝,射进刺眼的光芒。门扇内的两旁,各藏立着三条汉子,门外守着一条彪形大汉。然后,开始赶牛。这异常的场面,刺激了水牛,惊慌的狂奔起来。顿时,人群一片尖叫,纷纷爬上柱子、爬上楼梯逃生。水牛跑了一阵后,停下脚步,东张西望。人们又开始连哄带诱地赶着水牛,等到牛头刚刚伸进门缝,身子还来不及穿过时,六条汉子瞬间关紧大门,卡住水牛脖子,用身子死死顶住门扇,使水牛进退不得。其余的人拼命地拉住水牛的尾巴,像抜河似的,不让水牛跑掉,旁边看热闹的孩子们,在大声起哄加油。站在门外的大汉,迅速用肩膀扛住水牛的头,将水牛前脚架空,无法使力。他便迅速把一根筷子粗的铜针牵着棕绳穿过牛鼻孔,从左鼻孔进去右鼻孔出来,水牛痛得“哞哞”直叫,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大汉将鼻绳扎了一个结,再连接一条绳子,延伸至牛的尾巴,作为牵制水牛的缰绳。

大汉牵着缰绳,把水牛拉到一丘狭长的水田里,在水牛的脖子上安装一根光滑的、圆弧的硬木,称作:“牛压(牛轭)”,牛压两端各系着一条粗糙的藤索,勾着牛尾后的一块厚厚的门板,人站立在门板上,牛伸着脖子拉着门板前行。

一开始,水牛很不情愿拼命地挣脱着。时而,东奔西跑,翻起大浪高过屋顶,穿越巅峰;时而,赖在田里,风平浪静,深陷汪洋。大汉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挥起鞭子,“喔……撇……喔……撇……”(左……右……左……右……的意思),一边吆喝,一边敲打牛腚子。强制水牛接受训练。孩子们在田埂上起哄着、奔跑着。山妹乘着门板,抓紧牛尾巴,被水牛拉着飞跑,浑身溅满了泥浆。

经过多次的压牛训练,水牛走上了正轨。大汉才把门板卸下,安装上犁铧。

山妹在放鸭子的时候,碰到大人午休时间,就偷偷地把水牛牵下水田,挂上犁铧,“喔……撇……喔……撇……”地吆喝着,学习犁田技术。可是,手下的犁铧却不听使唤,总是东倒西歪,深一勾,浅一勾的打泥浆,翻不出米糕形状的泥块。经过无数次练习,她才学会了使用水牛耕田技术,能犁出一条条宛如米糕堆砌成的沟渠。

山妹又想到她买下了两头水牛以来,水牛帮助她犁田、踩踏泥巴、拉货赚钱,尤其是与她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结下了“人牛共处”的特殊情谊。她不忍心它们再成为餐桌上的佳肴,就决定举办一场牛葬仪式,来纪念这对人类的营养师、砖瓦的制造师、农民的好朋友、农业生产的功臣。

由于,水牛没有了牛子牛孙,山妹本来想让同为四肢家畜的猪或狗,充当水牛的孝子孝孙,但是,又觉得它们退化的时间太久了。猪有蹄子,却没有了角。而狗不但没有角,就连蹄子也没了。觉得两种家畜都不合适做水牛的孝子孝孙。这时,山妹想到了羊。羊的蹄子虽然小一点,角细、短一点,但它与牛同属牛科动物,同样是吃草,同样可以产奶。莫言小说《丰乳肥臀》里的上官金童,就是靠喝人奶、牛奶、羊奶长大的。羊是水牛当今最亲的宗族。可是,这个时候,哪里去找羊呢?如果到牧羊场去买,钱又从哪来呢?于是,山妹就放弃了羊充当水牛孝子孝孙的想法。她到供销社代销点买了两条红色的毯子,盖住两头水牛庞大的身体,放在两块门板上,分别由六个大力士抬着,走在前面。原砖瓦厂厂长李老板、股东王江唱、砖瓦匠、烧窑工,牛夫妻主人牛大妈、牛山妹,大塬村支部书记王忠诚、村主任吴良德、村委委员石头、铁匠、木匠,原第四生产队队长、会计、出纳、全体社员以及生产队解体后,租过水牛犁田的农户,用过水牛踩踏成的砖瓦的人家,喝过牛奶长大的人们,纷纷加入送葬队伍。唯独海歌跑的无影无踪,没有参加。山妹穿着白衣,在水牛遗体后面跟着,锣鼓队、全村男女童叟随之。锣鼓齐鸣,炮仗冲天,送葬队伍向大塬砖瓦厂进发。

山妹绕着水牛踩踏过泥巴的圆池子走了三圈。在清洗得干干净净的瓦窑里,铺上了厚厚的干稻草,将牛夫妻放在稻草上,四周竖立着嫩绿的芦苇。接着,在瓦窑门口,摆了一张方桌,放上一钵头热气腾腾的米粥,嫩绿的青草、墨绿的竹叶,点燃着香火,烟雾缭绕,飘向蓝天。方桌两旁各挂着放牛使用过的斗笠、蓑衣、篾罩、竹枝鞭子和水牛犁田使用过的牛压、犁铧、藤索、缰绳。瓦窑前面的广场上,站立着一头水牛拉着手板车的石雕,水牛昂着头,朝着大塬村方向,张开嘴巴吼叫着。鞭炮震耳,火铳冲天。山妹头顶着三炷香,拜了苍天,再朝着方桌上水牛的神位,拜了三鞠躬。泥水匠快速的砌封了窑门,封上烟囱。安装上石墓碑,墓碑上雕刻着十一个正楷字:“农耕末代牛夫妻合葬之墓”。突然,狂风大作、乌云翻滚、电闪雷鸣,仿佛水牛在天空中哀叫。顿时,暴雨倾盆,冲洗水牛一生的屈辱。人们纷纷躲进了破烂不堪的茅草棚。棚子下苍蝇乱飞,鼠蛇穿梭。汹涌的洪水席卷着枯枝落叶从大塬砖瓦厂向村庄奔泻。

水牛哀叫的秘密,果然在山妹离开大塬村去上海若干年后得以揭开。山妹原本认为,农村除了山,就是田。大面积的农田,失去了水牛犁田,而仅用人犁,可能会来不及。她担心农民会将边远的,不好犁的水田抛弃掉。她万万没有想到,农村的年轻人纷纷进城务工、创业。农田几乎荒芜。当她想起了牛夫妻临死时,不停地流眼泪,还发出一种奇怪的哀叫声。当时,她还以为是牛夫妻怕遭到屠杀而哀叫。原来是它们早已预感到农田要荒废,不舍难过而哀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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