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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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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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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无间》连载

第三十一章

山妹从茶叶加工厂回到家里,已经是夜间十一点钟了。李老板坐在厨房的板凳上与母亲隔着没有生火的火炉,面对面的聊天,等着山妹回家商量远赴上海的行程。

自从砖瓦厂停产后,李老板陆续运了三卡车的砖瓦、行李回泰顺了。现在砖瓦厂只剩下一幢破破烂烂的茅草棚厂房,到处都是猫狗粪便。一座空空荡荡的瓦窑已经成为牛夫妻的坟墓了。堆放成品砖瓦的场地,也成了水牛纪念广场。海歌踩踏泥巴的池子四周长满了芦苇,鹅绒似的蒲公英在空中飘扬,池子里积满了雨水,漂着水黾,游着小蝌蚪,跳跃着蛤蟆。一条花乌梢蛇,穿过芦苇丛,伸着尖细的舌头呼噜、呼噜地喝着池子里绿色的水。厂房破烂不堪,一堆堆猫屎长着白色的长毛。苍蝇乱飞,蛇鼠猖獗。一些残瓦断砖在棚子里零乱堆着。

李老板在老家盖了一幢五层楼的洋房,租了二百亩地,办了一个养猪场。养了十头母猪,五头种公猪,自己培育猪崽,时常有外村的养猪户向他租种公猪育种。他还养了一百头毛猪,雄猪全部作了绝育手术,毛猪陆续出栏了。他不但阉了自己养的雄猪,还常常吹着笛子,帮别的人家阉猪。抓着猪的两只耳朵,把毛猪扳倒在地上,用两根棕绳,捆绑着四肢,用双膝跪着猪的大腿,一把月牙形的小刀,将猪肚皮割开一个小洞,伸进右手食指旋转一圈,挖出两个麻雀蛋大小的睾丸,再用针线把口子缝上,抓一把锅灰,涂了一下刀口,一头猪就阉好了。毛猪拼命的踢着四肢,竭力嚎叫;孩子们拍着手,活蹦乱跳。李老板在村庄名声大噪,被人当成制止孩子们哭闹的妙招。一旦孩子们哭闹不止,大人就会恐吓说:“李老板来了。再哭也把你的蚕蛹割了。”哭闹的孩子立即鸦雀无声。李老板笛子一响,或在巷口一出现,孩子们就纷纷躲避。

李老板还成立了一个车队,把出栏的毛猪运到丽水生猪批发市场去卖,卖完生猪,再到上海面粉厂购买麦麸运回家,作为毛猪饲料。

李老板跟牛家有一种特殊的渊源。他的年龄与牛大妈相仿,称呼牛大妈不叫“大妈”,而是叫“大嫂”。因为租牛的事,在集体化时期,两家来往就比较频繁。每次遇到货郎担,李老板总是买些小鱼干送到牛大妈家。牛大妈也常常送些萝卜、青菜、茄子之类的蔬菜给李老板。由于你来我往次数多了,偶尔会被闲人看出了蛛丝马迹,闲言碎语满巷子飞。

“牛大妈常常一个人去砖瓦厂。”一个胖女人说。

“很晚了,李老板才从牛大妈家出来。”另一个高挑的女人说。

各种流言蜚语传到牛大妈的耳朵,也传到了李老板的耳朵里。两人也就渐渐地少来往了,一直到山妹向李老板借钱时,李老板才再次走进牛大妈的家。

那天,山妹带着苦脸走出砖瓦厂。李老板知道山妹借不到钱,买不成水牛,却不知道山妹借钱的真实目的。怕影响到砖瓦厂的正常生产,他就悄悄地走进牛大妈家。牛大妈正好一个人站在灶旁烧菜,见李老板不约而至,有些惊慌,但还是克制了自己,冲了一杯糖茶递给李老板。李老板端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就向牛大妈了解山妹借钱的真实目的。牛大妈便把买牛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跟李老板说了,跟山妹说的如出一辙。李老板就到镇信用社贷款了一百八十块钱(因信用社规定,个人贷款不能超过二百元),先把租牛的事搞定。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他半夜三更去敲门,送钱给她们的事,被传得满村风雨。从此,他再也没有踏进牛大妈的家门。

这次李老板再回大塬村,是因为老家新盖的猪栏,还差一点砖块,便雇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在废墟中捡了一拖拉机断块缺角的砖头,想跟牛大妈母女最后一次道别,顺便去看看王江唱的母亲陈仙姑,就连夜赶回泰顺。

牛大妈告诉他,山妹要到上海卖茶叶,可是,对于没有出过远门的女儿,她极为担心,不同意山妹远行,而山妹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去不可,母女俩吵了好几回。李老板告诉牛大妈,明天下午刚好有一车毛猪运往丽水,再到上海拉麦麸。牛大妈喜出望外,就把李老板留下,等山妹回来问问。

山妹突然看到李老板出现在家里,感到惊讶,说了一句:

“李老板,您好!好久不见!”山妹打完招呼,便坐在板凳上偎依着母亲。

“山妹,听你妈说,你要去上海卖茶叶?”李老板问道。

“是的,我从来没有去过上海,还不知道怎么走呢。”

母亲就告诉她说,李老板有运猪车去上海,可以带她一起去。

“太好了,李老板是我们家的大贵人。”山妹听到李老板会带她去上海,禁不住跳了起来,又立即纠正道:“不仅仅是卖,重要的是推销。”

山妹觉得自己有点咬文嚼字,说完,用手背捂着嘴巴笑了。

“推销,是推销,我用词不当。”李老板边纠正,边笑道。又接着说:“你没有出过远门,上海有熟人吗?”

“我有一个朋友,在上海开茶叶店,已经好几年了,我先找到他再说。”

李老板听山妹说上海有朋友,就放心了。接下来,李老板向山妹介绍了去上海的三条线路:

第一条:乘火车,从高山镇乘班车到闽北火车站,再从闽北火车站乘火车至上海老北站,时程十八个小时;

第二条:乘班车,从高山镇乘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转长途汽车至上海南站,时程二十四个小时;

第三条,乘货车,从大塬村乘坐我拖拉机到泰顺,再乘运猪车至丽水,丽水卖完生猪,从丽水至上海面粉厂。时程四十八个小时。

“我认为起点站最远的闽北火车站,路上时间最短;起点站最近的大塬村,路上时间最长,但也最方便,你自己选择一条线路吧!”李老板详细的介绍说。

“我认为,乘火车、班车,一个人独自转来转去,还挑着两袋茶叶,不太方便。还是乘货车比较好,有熟人陪伴,又不要花钱,只是要给李老板添麻烦。”

“麻烦倒不会,只是路上时间长了点。”

“只要能到上海,时间长点没关系。明天就坐您的运砖块拖拉机到秦顺,再坐您的运猪车去上海,说定了。谢谢李老板!”

山妹又问李老板,在上海做生意要注意哪些?李老板告诉山妹,上海被称为“冒险家的乐园”,这句话应该客观去分析。外地人比较喜欢冒险,有能力的人,不安于现状的人,生活不如意的人,纷纷涌向上海滩。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有人成为富翁,有人倾家荡产。而上海本地人就相对保守,习惯于安逸生活,不喜欢冒险。因为上海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好人有,坏人也有,骗子特别多,尤其在车站码头,要时刻警惕。

山妹又问李老板,需要带上些什么东西?李老板告诉她,上海四季分明,夏季炎热,冬季寒冷。如果你住的时间不长,又是春天,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了。如果住的时间长,就带上毛衣及厚衣服。上海商业发达,全国各地的商品都集中在上海,只要有钱,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

“我记住了。谢谢李老板指教!”

“时间不早了,先去休息吧!”李老板亮了一下手腕上的上海手表,时针与分针重叠在“12”字上,就劝牛大妈母女去休息。

山妹要留李老板留在家里过夜,天一亮就动身。李老板觉得山妹家孤女寡母的,怕不方便,就去叫上司机一起到江唱家过夜,顺便看看他的父母。

自从海歌失踪后,家里变化了很多。哥哥王江唱沉默不语,认为弟弟的出走与他有关。当初要是不把海歌留在砖瓦厂,他就跟人到外地劈山造林去了。父亲王大愣天天抱着酒壶,喝得满面红光。母亲陈仙姑变得憔悴,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海歌刚出走时,担心母亲支撑不住精神压力,“花、好、月、圆”四个女儿还会轮流回后头(娘家),陪伴母亲。可母亲总是没完没了的唠唠叨叨,常常泪流满面、大哭大闹,姐妹们实在受不了,就找各种理由回婆家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小女儿王丽自从考上北方贸易大学,就没有回过家。

陈仙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自言自语:“海歌,你在哪里?快点回家吧!”她看到李老板走进大门,急忙站了起来,以为是李老板知道海歌在哪里,便问道:“李老板,你知道海歌在哪吗?”

“知……不,不知道。”李老板一边支支吾吾,一边眼眶闪出泪花,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五元版的新票子,刚好一百块钱,塞给陈仙姑。陈仙姑不愿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施舍,不肯收下。李老板说:“我和江唱情如兄弟,就算晚辈孝敬长辈的一点心意吧!”说完,就将一叠票子放在灶台上。他考虑到明天要早起床,没有聊什么,安慰了几句话,就上楼睡觉去了。

银盘似的月亮向西坠落,满天的星星,眨着眼睛。山妹握着松明火把,敲了江唱家的大门。陈仙姑急忙爬了起来,点燃了一把松明打开门,一见是山妹,以为她是来告诉海歌的好消息,就把山妹拉进家里。

“山妹,你有海歌的消息了?”陈仙姑边问,边将火把插入天井上的火篮里。

“阿婶,目前还没有海歌的消息,我是来叫李老板吃早饭的。”山妹边说边把火把插进火篮,朝楼上叫道:“李老板起床吃饭了。”

“好,马上就起来。”李老板回应一声。

“阿婶,三年多来,村里发生了很多事。先是海歌出走,引发绯闻风波,我觉得对不起您。再也不敢踏进您家的门槛半步。接着是吴良德的三把火,把大塬村烧的焦头烂额;再就是轰轰烈烈的护林运动,让王宝财蒙冤坐牢。这些风波都过去了,村庄也平静了。我又被茶园的琐事缠着。以前是茶树长不出新叶,现在是新叶采摘不尽,加工好的绿茶、白茶堆积如山,没人要。所以,我一直没有时间来看您与叔叔,对不起!

“阿婶,忘了告诉您,今天我要乘李老板的手扶拖拉机去上海推销茶叶,最短一周,最长一个月就回来。您要保重身体,一旦有海歌的消息,我会及时告诉您的,不要担心。”山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农兵十元钱票子塞在陈仙姑手里。

“你没有出过远门,一个人在外风里来雨里去的,要时刻小心,照顾好自己。”陈仙姑捂着山妹的手,含着泪花。她顿感心疼与不舍,一个多么勤劳、贤惠、聪明、又漂亮的女孩,本来就要成为她的儿媳妇了,谁知海歌偏偏将她抛弃,还给她造成满村风雨,他却跑的无影无踪。究竟是他俩的缘分未到,还是自家的风水不够大?陈仙姑禁不住叹了一声。

李老板与拖拉机驾驶员走下楼梯,山妹站起身,从火篮里取出火把,走在前面,火光照得土墙黄中发红,三个人行走在夜深人静,狭长的巷子里。水沟里的青蛙“呱呱、呱呱”的鸣叫,狗洞里的家犬“汪汪”的吠着,古榅树上的乌鸦“哇、哇”的叫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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