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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记忆
俩人的晚餐是在王叔的商店买的，吃的是面包，各吃了一个一块钱的“毛毛虫”长条面包。振飞初次吃面包，感觉味道还不错，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吃饱。
饭后，吕秋来从书包拿出几本书和练习本，问看不看书。振飞没带书本，正觉得无聊，就过去看下，发现都是初二下半学期的教材，选了本英语教材回床上躺着看，背诵以前没记住的英语单词。吕秋来则趴在床上做数学题。
“都睡我床吧！”临睡前，吕秋来整理好床铺，提议说。
“不用了，我睡自己床就行。你睡你的吧！”这时振飞已拿出部分衣物，放置妥当，闻言笑笑。
“你没被褥，怎么睡？”吕秋来一愣神。
“没有被褥可以造出一套来啊！看我的！”振飞边说边做示范，选出些较薄的衣服平铺在草垫子上，随即躺下，又把较厚的衣物盖在身上，剩下两件衣服包住背包，枕在头下，“这样褥子、被子、枕头不就OK了？”
“可是夜里会冷吧！”吕秋来有些担忧。
“大夏天的，有什么冷的。没事，你快睡吧！”振飞显得满不在乎。
“可是……”吕秋来还在迟疑。
“没什么啦！快睡吧！”振飞说完就闭起眼睛。他从小就不愿让别人帮忙，不想因为自己连累别人受苦。床铺那么窄小，俩人挤一夜肯定都不舒服，被子也不够盖，与其都受罪，还不如自己一个人熬一夜就过去了呢。
吕秋来看了看振飞，又看了眼自己窄小的床铺，静立片刻，终于回到床上躺下，慢慢闭上眼。
振飞久久无法入睡，脑海中充满了千头万绪，他想起了终日奔波劳碌的父母；想起了一同四处游玩的哥哥；想起了一直宠着自己的老师们；想起了一块学习嬉戏的老同学。
“爸爸妈妈工作都很繁重，自己不在家里，他们会更省心些吧！哥哥上了高中，也会有新的朋友，身后不再有跟屁虫一般的自己，也应该会更轻快些吧！上了初三，不到一年就要中考，老师们肯定忙于教学，自己离开他们也没空挂心吧！应该只有楚老师和计老师会记挂自己，其他老师就未必了，班主任应该会高兴吧！自己总在她课上接下音，惹她生气，自己走了她肯定偷笑。”
楚老师名叫楚云鹏，是振飞原来的语文老师，兼教了一个学年的地理，对振飞非常好。计老师名叫计平，是振飞原来的数学老师，而振飞在原来班级里是代数课代表。班主任名叫张金莲，是振飞原来的英语老师。
“老同学们呢？他们会想念我吗？她、夏楠、白菜帮、白菜叶、老孔雀、小猪、丁老头、勇将、小强和小辉辉肯定会想我吧！其他人就说不准了，也许很快就会忘了我。”
想到这里，振飞自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意。
一幕幕影像闪过振飞的脑海，最后却只剩下一个美丽的身影。
解心语！
“她还好吗？”
想起曾经与她共同度过的快乐时光，振飞的脸上不觉流露出一丝淡淡地笑意。可是这丝笑意很快就消逝了，想起解心语那深邃如海的眼眸，心里暗暗叹口气。
夜渐深了，振飞终于入睡，却很快就醒过来。
他是被冻醒的。冷意透骨！
振飞尽量蜷曲着身子，抵御着冷意的侵袭，再次难以成眠，久已尘封的儿时旧事蓦然涌上心头。他对六岁前的往事已经完全遗忘，无从回忆，而他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后来与哥哥常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有一年年后，兄弟俩合资买了一瓶娃哈哈，因为他们听说娃哈哈很好喝，却从未喝过，所以合计很久后痛下决心，冒着被李母发现挨骂的危险，各自从压岁钱里，抽出一块，合买了一瓶，尝尝味道。
——娃哈哈的味道振飞早已淡忘了，但这件事却永远铭刻在他的心里。每当振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就会有种心酸的感觉。
另一次兄弟俩走在路上，看到爷爷迎面而来，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都飞步奔了过去。爷爷一见小振远之下，当即满面笑容地将他抱起来，把手里的两串糖葫芦都要递给他，但看到等在地上的小振飞，犹豫一下，还是分了串给他。
小振远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欢笑着。小振飞则慢慢地咬着糖葫芦，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哥哥，看着他那一脸灿烂的笑容。
“要不是因为有我在，你才吃不上糖葫芦呢？”和爷爷分开后，小振远这样对弟弟讲。
“可是……爷爷不拿着两串糖葫芦吗？”小振飞委屈地说。
“那是因为我爱吃糖葫芦，一串不够吃，爷爷才常常给我买两串。”小振远得意地解释。
小振飞不说话了，心中涌起一丝感伤之意。
迷迷糊糊中振飞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冻醒，情不自禁地想起小时候的事。记忆大都残缺而模糊不清，隐约记得哥哥总是带着自己满营子里转，去弹溜溜，自己弹的不准，只能在一旁看着，哥哥却弹得很准，赢了很多溜溜。再用溜溜做弹子，用弹弓打鸟，自己不会做弹弓，让哥哥帮自己做了一个，但打鸟打不准，还把鸟惊跑，被哥哥取笑，只好在一边看着。哥哥打得很准，打了很多麻雀，带回家烧着吃，分给自己一半。
振飞还想起那时哥哥经常下河摸鱼，自己却晕水，不敢下河，只能静静地守在一旁，看着哥哥摸鱼。哥哥摸到好多鱼，装罐头瓶里带回家去，大的就烧着吃，小的或是养着，或是送人。哥哥有时候还会下河洗澡、游泳，和旁边的小孩们打水仗，自己却只能呆在岸上，静静地看着他们快乐的嬉戏，等到哥哥玩得够了，上岸晒干身子，再一起回家。
再次入睡，结果依然是冻醒。振飞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不知在哪学会的折纸，一张白纸能折成千奇百怪的东西，甚至连那么复杂的小筐和千纸鹤都会折。振飞听同学说叠一千只千纸鹤就能梦想成真，便苦苦央求哥哥教给自己。振远趁机要挟他要帮妈妈烧一个星期的火。振飞为了自己的愿望咬牙答应了，但无论看哥哥折多少遍，愣是记不住，而且想一个千纸鹤那么复杂，折一千个得多久啊！一时灰心就放弃了，于是到最后他只学会几种最简单的折纸：飞机、火箭、青蛙、小船，还有声筒和蜂夹。
他有一阵子迷上了折纸，就各折五个飞机和火箭，在院子里放飞捡起再放飞，还爬墙上放飞，结果当然是飞到墙外大哥家或是后面的胡同里。折两条小船，放水桶里看它飘呀飘，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沉了，捞出来扔掉。在炕上折了十只青蛙，五五一队，分两边排列好，自己趴在炕上轮流挨个吹，看它们往前一蹦一蹦的，自己嘴里呱呱叫着助兴。
声筒是振远给起的名字，最初命名为屁夹，因为折纸的形状像夹子，能发出“砰砰”类似放响屁的声音，后嫌听着不雅，改为声筒。有次他拿张硬纸三下五除二就折出一个，趁弟弟走路的时候，在他屁股后用力一甩，发出一声脆响，讥笑弟弟放屁声音太大了。振飞不明白原理，就让哥哥再示范，见他拿张纸简单几折一拉就成了，一甩就能发出很大的声响，可以充当屁的声音。振飞以连扫三天地的代价换来了这种折法，到学校班里看谁不顺眼就给他来一下子，弄得全班人都笑，众哥们纷纷效仿，以至于数天内教室里“屁”声不绝于耳。
蜂夹也很简单，是用来夹蜜蜂的。古人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到了振远这里变成了蜜蜂为蜜亡。他只为了一点点蜜，就用蜂夹夹死蜜蜂，然后用手蘸蜜舔，说很甜。振飞尝后也觉得甜，就以帮哥叠一个星期被子的代价换来了这种折法，放假在家自己折个蜂夹，趁阳光明媚的时候到院子里夹蜜蜂。李母爱花，从屋门到大门中间的砖道两旁都种着各种各样的鲜花，有牵牛花、月季、串红等等。夏天的时候蝴蝶和蜜蜂或落或飞，给院子里增添不少生气。一次振飞没找到硬纸，就用薄的白纸做个蜂夹出去夹蜜蜂，结果被蛰了，手指肿了好几天，一碰就疼。李母给儿子天天抹消毒药水，借机教育他说蜜蜂是益虫，辛勤劳动采蜜还传播花粉，所以咱家的花才开的那么好看，而且它一生只能蜇人一次，蛰过人不久就会死了，你不应该为了一点点口腹之欲就谋害一条生命。振飞被妈妈说服，从那以后再也不做蜂夹了。
夜更深了，一阵冷意袭来，振飞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身子，却触动了床板，发出吱吱的声音。他又想起哥哥上初中后，就极少再带自己出去玩了，因为哥哥已有了仨铁哥们，周末放假时常与他们一起出去玩，而自己却只能守在家里，看着妈妈的书，一看就是一整天，或者是打游戏机，一打也是也是一整天，还有就是自己下象棋，但总觉得没意思。只有自己在炕上排兵布阵时，还多少有些乐趣，能让自己忘情其中。他把棋子、溜溜、扑克、硬币、果核、啤酒瓶盖……所有能用得上的小物品都拿到炕上，一枚棋子溜溜代表一万或几千兵，特殊的小物品当将领，沉的电池之类的当武将，小纽扣类的做军师，大而无用的当国君。拿书当城池，线绳摆界限，分成几个国家，上演炕上版“N国演义”，当然是一国最强，兵将最多，由大将军率领众多兵将四处征讨，把小国一一灭掉，等一统天下时往往已过了两三个小时，天黑了哥哥也回来了，再和哥哥玩。
振飞沉浸在往事的记忆里，心中涌起无限的感伤，不知不觉间泪水盈眶。朦胧中忽然感觉一件温软的物事轻轻罩在自己身上，随后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他蓦地明白了什么，目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吕秋来听到振飞床板发出的声音，醒过来，等了一会，慢慢起身抱起自己的薄被，下床轻轻盖在振飞身上，又缓步走回，上床把褥子折起来，包住自己身子，再压上衣服，很快又睡着了。
无论多么漫长的夜终究会过去的，此时星已渐稀，东方现出一丝曙色。振飞缓缓睁开眼睛，侧头瞧了瞧熟睡着的吕秋来，缓缓坐起身来，穿上鞋子，抱起薄被，悄声过去给他盖好，随即走出宿舍，掩好门。
他来到操场上，倚着足球门柱，仰望长空。
星光已然暗淡。
振飞遥望着天际的一轮残月，又想起了解心语。他忽然想起当初与她结识的时候。
那是初一分班后开学第一天，振飞和解心语被分在前后桌，但振飞并不认识解心语，就打个招呼：“嗨，你叫什么名字？”
“桌上本子写着，你不会自己看哪！”解心语似是心里有事，脸色不太好，只是瞧了振飞一眼，冷冷说句话。
“小可遵命。”振飞希望能引她笑一笑。
解心语却没有笑，依然冷冷地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在自己面前表演的小丑。
振飞心里暗暗苦笑，拿起她桌上的笔记本，翻转过来，看到封面上写着的名字，一字字念出：“解心语。”却故意将“解”读成了解释的解。
“你是白字先生啊，连这字都会读错，不识字就不要乱念，让人听着笑话。”解心语声音更冷了。
“这不是解释的解吗？我认识的，没错哪。”振飞故作茫然状。
解心语的同桌是夏楠，因为父辈的关系，早已与振飞相熟，又因一个朋友的关系，也与解心语相熟，此时见振飞故作一副痴傻的样子，忍不住插口：“心语，你别听他乱说，他知道怎么读，这家伙就会胡闹。”
“夏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谁说我就会胡闹，我李振飞会的事可多了。我会吃饭、睡觉、上厕所，还会玩扑克、包括对户、对调、五十K、钩鱼、仨打一、看错胡、比大小，还会玩五虎、和尚赶庙、老虎吃山羊、红军打鬼子，下象棋、军棋、跳棋、五子棋、打游戏机等等等等，那可就太多了，数也数不清。”振飞掰着手指头数也数不过来。
“这不叫胡闹叫什么？哪有把吃饭睡觉上厕所当本事的？你那些扑克棋什么的也都是玩的，算不得本事。”夏楠气乐了。
“我别的本事也不少呢，我懂语文、数学、劳动、思想品德、体育、音乐、美术……我还会好几句英语呢。”振飞一口气把所有科目都说出来，再补充一句。
那时小学课程还没开英语，李母听说中考英语和语文、数学分数一样，都是大科，怕振飞现学跟不上，就趁假期报了英语补习班，让他学了半个月英语，学得当然都是最简单的英语，音标还有几句日常用语。
夏楠又笑：“你说这些都是小学课程嘛，人人都学过，也算不上本事。”
振飞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那我就说真正的本事，让你们开开眼界。我才高九斗学富十车，文武双全德才兼备，满腹经纶饱读诗书，胸中所学所罗万象，上识天文下知地理，三教九流无所不通，四书五经六艺百科之学无所不晓，琴棋书画样样皆能，无论经史子集医卜星相，抑或楚辞汉赋乐府民歌、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他歇下来喘口气再继续，“儒不下孔孟，道不逊老庄，诗不输李杜，词不弱三苏，义如关羽关云长，勇若赵云赵子龙，孙膑鬼谷子之谋，管仲姜子牙之略，哲学赛过柏拉图苏格拉底，智慧能比雅典娜诸葛孔明，中国五千年的历史我一目了然，世界二百多个国家我了如指掌。OK！”说完还拍下掌。
他见前两番经典之言都不能博佳人一笑，只得把压箱底的绝活拿出来。这是他早就背熟的，准备在开学自我介绍时一鸣惊人，没想到先在解心语这用上了。
俩听众都听呆了。夏楠先回过神来：“见过能吹的，还真没见过这么能吹的。”
振飞得意地笑：“那是，我是谁？天才！天才中的大天才。”
解心语目中的冰霜终于化去，露出一丝淡淡地笑意。
振飞注视着她秀丽的面容，忽然心中一荡，慌忙转过头去，又找同桌刘文杰闲聊起来。
由于是前后桌，又有夏楠从中说和，振飞与解心语很快就成了熟络的朋友。振飞发现解心语并不是冷傲之人，只不过那日恰巧心情不好而已。她也爱说爱笑，但有时候却很沉静，目光如水——海水般深邃。
上数学课的时候，数学老师计平选课代表，由于数学要开两门课——代数和几何，计平就打算选两个课代表，由于都是新生，计平一个人都不认识，只得以小升初考试数学成绩而定，于是振飞就成了代数课代表，而几何课代表就是解心语。
振飞听计平念到解心语的名字时非常惊讶，想不到解心语的数学居然能排在第二名，心中却充满了喜悦的感觉。
两人同为数学课代表，时常一起去办公室交作业，关系自然更为密切。
到了初二下半年，振飞忽然发觉自己似已喜欢上了解心语，却不敢断定，毕竟自己还很小——听人说直到高中都不允许谈恋爱的，只有大学才可以。但振飞面对解心语的时候态度自然变了许多，有时甚至会有些拘束，不再那么随意。
一次振飞心急去玩，抱着作业匆匆地跑，却在转角处与解心语撞了满怀，两摞作业散了一地。振飞脸上发烧，忙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蹲下身拾作业本，幸好作业本上都写明了代数和几何，好分些。解心语也蹲下身帮忙，忽地轻声说了一句：“以后，要小心些，容易受伤的。”振飞心跳剧烈，只是嗯了声，就抱着作业本落荒而逃了。
初二的时候，振飞的家境已经富余了些，有了微薄的零用钱，就自作聪明地买了一份小礼物——一盒精致的小卡片，犹豫了很久，终于偷偷地送出，一次去她家玩的时候，悄悄地放在沙发坐垫下。可是解心语对振飞的态度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依旧言谈欢笑，毫无异常，甚至振飞说要转学的时候，她的面色也似没什么变化，她的目光依旧深邃如水，振飞无论如何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想到这里，振飞不觉暗暗叹口气。
“也许……她是不喜欢我吧！”
“现在的……你还好吗？应该还睡着吧！在睡梦中是不是也会梦到我呢，应该不会吧！”
振飞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又有种想哭的感觉。他仰头望着北方的天空，想着在那片天空下生活着的亲人、师友，想着解心语。
“解心语……”
“远方的你也会思念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