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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孤独
下了班车，三人走到出站口外，只听远处丽城大厦的钟声响起：“铛……铛……铛……”一共响了六声。
振飞苦笑：“咱们四点坐的车，坐到六点，整整坐了俩小时，真不知怎么熬过来的，坐这破车真难受。”
振远摊手：“没办法，咱们那条破道就那样，来一趟至少得一个半小时，人多就得俩小时。听我西山的同学说，从丽城到他那一个小时就够了，差一半呢。要不是从西道到咱们那太远，又得过河，还不如从西道坐车回呢，也省得遭这罪。”
振飞点头：“就是，等水小了走西道，宁累腿不晕头。”
振远过去叫祥子车：“师傅，到四中多少钱？”
“几个人？”那师傅是个中年汉子。
“俩，我不坐。”振远答。
“三块吧！”中年汉子犹豫一下说。
“两块吧！我们常坐车知道，丽城里去哪都两块，就没有要三块的。”振远讨价还价。
“四中不近呢，俩人两块……”中年汉子有些迟疑。
“你不拉我叫别的车去。”振远转身就要走。
“行，行，两块就两块，上车吧！”中年汉子急忙应承下来。
“师傅，先给你钱。道上慢点骑就行，他们不急。”振远回过身，拿出两块钱给他。
“好嘞。”中年汉子把钱塞兜里。
等两人上了车，振远对弟弟说：“有事就找哥去，哥不在宿舍的话就等会儿，哥有空也去你们学校看你们。”
“行，那我们走了。”振飞和哥哥告别。
“坐好了。”中年汉子卖力地蹬车子走了。
看着车向北面的桥渐行渐远，振远并没有叫祥子车，而是大步走向南面的路，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又望着远处丽城大厦的钟楼，突然笑了。
路上车来车往，人流涌动，他一个人的身影看着那么孤独，但他还是一往无前地走下去，他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车里，夏楠忽然开口：“你哥对你真好。”
振飞笑了：“那是，你嫉妒吧！”
夏楠居然承认：“真有点嫉妒，我要有个哥哥或姐姐该有多好。”
振飞安慰她：“其实你也挺好的呀，自己有单独的房间，晚上一个人可以静静地在房间里，想做什么做什么，拥有绝对的自由，也不错嘛。我一直都希望能有自己的房间，但有哥哥就没机会了。”
夏楠教训道：“你就是贪心不足，有个哥哥够幸福的了，还想有自己的房间，想得倒美。”
振飞一笑：“我只是想说，人各有所失、各有所得嘛，所以你也不用嫉妒我，咱俩都差不多，一样的。”
“不一样，你就比我幸福，有兄弟姐妹多好，没事在一起还可以说说话，不会那么孤独。”夏楠坚决表明自己更可怜。
“孤独？你孤独吗？”振飞忍不住笑了。
“孤独，我很孤独。”夏楠幽幽地说。
“有多孤独？”振飞静静地看着她。
夏楠转头望着窗外：“在我小的时候，我爸天天出去打工，早出晚归。我妈常去地里干活，照料大棚，把我也带去，但她不让我干活，就让我坐一旁待着。我看我妈在那忙碌，我却无所事事，一个人闷坐在那里，难受的要命。等到大些，我妈不带我去地里了，让我在家学习写作业，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整天对着一间空屋子，要多孤独有多孤独，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振飞听得呆了：“你……小时候没有玩具吗？”
夏楠黯然道：“有是有，但玩具都是死物，冷冰冰地，玩着玩着就腻了，它又不能陪你说话解闷。”
振飞心里百味杂陈：“原来……你小时候那么孤独啊！”他想不到夏楠竟有和自己相似的过去，也许她小学时那么文静就是因为幼年不常说话造成的。
夏楠回头看他：“可不是嘛，所以我才羡慕你有哥哥，还对你那么好。”
振飞沉吟道：“没你想得那么好啦！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我俩小时候还打架呢，忘了原因了，反正我俩常掐架，我打不过他，回回都挨欺负。”
他想起小时候和哥哥打过不少次架，因为自己瘦弱力小，哪次都被哥哥打倒，骑在他身上问服了没？他总是说不服就不服，直到哥俩闹得没了力气，躺床上睡觉，第二天照常在一起玩，从没挂在心上。但上初中后兄弟俩都懂事多了，加上振远常和朋友出去玩不在家，就极少打架了。
“我倒宁愿有个和我打闹的兄弟姐妹，也不愿自己闷着。打打闹闹多热闹呀，比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好多了。反正你比我幸运，不孤独。”夏楠回手给他一拳。
“其实……我也很孤独。”振飞嗫嚅着说。
“你有哥哥孤独什么？”夏楠愣了愣。
“我哥小时候是在我奶奶家长大的，直到他上学才回来住。我出生后，我爸在家看了我一年，因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没办法只能再去干木匠活，我妈又得教书，就把我一人扔炕上玩，摆弄我爸给我做的那些木头玩具。所以我现在对入学前的记忆，只有一个木头机器人，一把木头枪，别的什么事都忘了。”振飞把压抑自己心底的往事说了出来。
“啊？你小时候也那么孤独呀。”夏楠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是的，也那么孤独。”振飞脸色灰暗。
“但那才没几年呀，你哥俩都六岁上得学，才……四年而已。所以你没我孤独，比我少孤独好些年呢，我可是一直孤独过来的。”夏楠算计一下时间说。
“那我接着跟你说，你就明白了。”振飞苦笑了下，继续讲道：“等我入了学，平时在学校玩，放学放假跟我哥满胡同跑、满营子转，找别的小孩玩，但我什么都比不上我哥。他赢我就输，无论拍人、片子、溜溜，幸亏他赢得快，我输得慢，才没亏本，其实也没本可亏，我俩小时候就没钱买溜溜，我妈怕我俩乱花，不给零花钱的。你不知道，我哥特牛，先借人家的玩，几把就赢回来还上，再拿赢的玩，赢好多好多溜溜，当弹子打鸟。他一瞄就能把鸟打下来，还给我做过弹弓，但我只能把鸟吓跑，从来都打不中；上山他敢爬树掏鸟窝，那么高的树他都敢爬，我不敢，就只能在下面接着鸟窝。他还下河抓鱼、洗澡，我晕水，只能在岸上当观众。他什么都比我强。”
“但……你也有比你哥强的地方呀？”夏楠有点可怜他了。
“哪有？我什么都比不上我小哥。”振飞失落地说。
“你学习比他好啊！你是年级第二呢，你哥一般都第四第五的吧！”夏楠想起这点。
“这算什么好？差不多而已。而且从小所有的亲戚都爱跟他说话，不愿意搭理我。”振飞苦笑着摇下头，又举个例子。
“那是你哥常和你那些亲戚说话吧！你自己不想跟人说罢了。”夏楠看透事实。
“反正他从小什么都比我强，现在差距更大了，他长那么高，还那么帅，人见人爱。我又矮又丑，都没人喜欢。”振飞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
“你不丑呀，挺帅气的，而且……心语应该喜欢你吧！”夏楠开解他。
“解心语……”振飞想得呆了。
“哎！你说了半天，是说你哥比你强在哪里，和你孤独有什么关系呀？只是你自怨自艾而已，并不孤独。我才是真的孤独！”夏楠这才想起正题来。
振飞坚持自己也是孤独的：“我也是真的孤独！上了初中，我小哥常和他的哥们出去玩，就不带着我了。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家看书、玩弱智游戏，放假一看就是一天，一玩也是一天，很孤独。”
夏楠有些难过：“看来……每个人小时候都很孤独。”
振飞垂下头：“是啊！人人都一样。”
夏楠不说话了，扭头看着窗外。
“哎！夏楠，你认为世上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东西？”振飞想起这个问题。
“我觉得……只有亲情是永恒的，友情会因为距离而疏远，爱情也会因为种种原因改变，只有亲情是不会变的。”夏楠说出自己的看法。
“啊！友情和爱情也会变吗？”振飞目光迷离。
“两位同学，到地方了。”中年汉子拉开帘子。
“谢谢师傅。”两人下了车。
到了男生宿舍门口，夏楠和振飞告别：“我先回宿舍了。”
振飞想起一事：“等等，先别回去了，我和你说点事。”
夏楠看着他：“什么事？”
振飞往里走：“边走边说吧！”
两人信步在校园里闲逛。因为还是放假时间，近郊的住宿生都不会来，校园里空旷无人。
夏楠看他：“说吧！”
“你和解心语是怎么认识的？咱俩从小一个班，她在新地那边上的小学，你们俩风马牛不相及的，怎么跑一块儿了？还看起来挺要好的。”这个问题埋藏振飞心里很久了，就是一直忘了问。
“你才是马和牛呢。”夏楠给他一拳。
“我就打个比方，给我说说，你们俩怎么认识的？”振飞急不可耐。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夏楠吊他的胃口。
“因为……是我要问的，你就说说嘛，好夏楠了。”振飞软语央求。
“现在才知道说我好了，晚了三秋了。我今儿心情不好，不想说，你再说我好也没用，改天等我心情好了再说吧！”夏楠笑吟吟的说。
“别改天了，今儿就挺好，好夏楠了，夏楠真好，你就说说嘛，我真想知道。”振飞拉住她的手摇呀摇。
“松开，都跟你说几百遍了，男女授受不亲。”夏楠瞪着振飞手说。
“那你说不说，你说我才松开。”振飞文不成只能耍无赖。
“你……行行，我说，你先松开。”夏楠无奈了。
“你先说。”振飞怕松开她就跑了。
“你松不松？”夏楠怒了。
“我……松。你说吧！”振飞吓一跳，讪讪松开手。
“你还记得李娟不？”夏楠先问个问题。
“好像……是个女生吧！是咱们原来班里的同学吗？”振飞对这个人名没什么印象。
“你……真有才，才来一个月，就把老同学给忘了，瞧你这记性。”夏楠被他气乐了。
“她不是女生嘛，我成天和男生一起玩，又不往女生堆里凑对，肯定没什么印象。”振飞笑着为自己辩解。
“白痴，懒得说你了都。她是我的好朋友，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还有亲戚关系，小时候我常去她家玩，她和心语两家也有亲戚关系，心语去过她家几次，碰巧和我见了，就交上朋友了。”夏楠解释说。
“原来如此，那你了解解心语家里的情况吗？”振飞为之恍然，再问一个问题。
“也不算很了解，没去过几次。”夏楠犹豫着说。
“不算很了解的意思就是还算了解、了解一些呢，对不对？”振飞找出言下之意。
“我只知道她爸常年在外地，很少回来。她妈也有工作在身，不常在家里陪她。她和我一样是独生子女，也是一孤独人，别的就不怎么了解了。”夏楠简单地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振飞沉吟着，“这样啊！也许她比咱俩还孤独。”
夏楠给他一拳：“就是，所以你应该多关心关心她，少成天玩。”
振飞满怀委屈：“我多关心她了啊！为了她我都把自己卖给唐灵儿了，十件事呀，才做了三件，还有七件事呢。唐灵儿比鬼还鬼，花花肠子那么多，还不知会琢磨出来什么歹毒法子整我呢，想着都起鸡皮疙瘩。”
夏楠点下头：“也就这事儿能看出你还有点良心，不像你哥那么花心。”
振飞辩驳：“此言差矣，我良心那是大大的有呀，怎么能说是有点呢？是有很多，非常多，就是有点也至少是几千几万点。”
夏楠哼了声：“你也就嘴上能说，不等哪天良心给狗吃了，一点都不剩。”
振飞生气了：“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
夏楠转身要走：“算了，没事我回去了。”
振飞又拉住她手臂：“别别，我还有话问你。”等她转过身时急忙松开手，免得被她恐怖的目光杀掉。
夏楠瞪着他：“有话就说，别磨磨唧唧的。”
振飞迟疑道：“你说……她会因为孤独变心吗？”
夏楠想了想：“我敢保证她不会——至少一年内她肯定不会变心。”
振飞开心地笑了：“为什么呀？”
夏楠冷笑：“王刚虽然长得人模狗样的，还不足以迷惑住心语，但她再痴心也没用，因为你会不会变心就说不定了，一个唐灵儿、一个班长、一个李秋英，再加上一个校花陈梦晗，四个女生得多大的诱惑力呀，你能承受得住才怪。”
振飞奇怪：“怎么连英子都扯进去了？”
夏楠气得不得了：“你听听你听听，英子，叫的多亲热呀。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直夏楠夏楠的叫我，怎么不叫我楠楠呢？”
振飞失笑：“楠楠？也忒亲热点了。”
夏楠咬牙切齿：“楠楠亲热，英子就不亲热啦！厚此薄彼，一听就听出来里面有鬼。”
“你想多了，真只是一个称呼，没别的意思。”振飞无奈地辩解。
“她来第一天你就和她坐一堆聊，哈哈的笑，全班同学都看见了，还好意思说就一个称呼？”夏楠不相信他。
“有那么夸张？”振飞仔细回想，好像那天自己是和英子坐在一起，但……是为了讲题，就急忙解释，“我那天给她讲数学题来，再随便聊聊，我俩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别的什么都没有。”
“你认为我会相信吗？”夏楠悠悠道。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和她之间真是清清白白的，一点杂质都没有。”振飞郁闷得快哭了，想现代人都什么思想呀，在一起说说话都会往歪了想。
“好，就算你和李秋英什么关系都没有，那我再问问你，校花呢？听说你和校花聊得挺开心呀，当着一考场人的面就聊开了，也不怕那么多男生嫉妒，一人吐口唾沫把你淹死。”夏楠脸上带着一抹笑容。
“我和她就更没关系了。其实她只跟我聊聊她男朋友的事，她说她男朋友很完美，但感觉像白开水，乏味透了。我就劝她珍惜，说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有个不错的已经很幸运了，不要等到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以至于追悔莫及。别的什么都没说。”振飞无奈地解释。
“姑且相信，那唐灵儿和班长呢？你敢确定你对她们俩一点私心杂念都没有？”夏楠盯着他的眼睛。
“我……确定。”振飞想起孟兰洁，心一跳，迟疑了一秒钟。
“你犹豫了，就是不确定。”夏楠目光敏锐。
“你怎么比解心语还较真呀！”振飞郁闷之极。
“算了，你爱喜欢谁就喜欢谁好了，和我又没关系。我只是替心语不值，喜欢上一个花心大萝卜。”夏楠转身往宿舍走。
“哎！夏楠，别走啊！”振飞还想和她说说解心语的事。
“再拦着我杀了你，我背好几本书呢，压得我肩膀都痛了，也没人可怜。”夏楠越走越远，进宿舍了。
振飞看着她的背影，再看自己：“我是花心大萝卜？”他很快摇了摇头，“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花心呢？我是痴情人，古往今来第一痴情人。”
他大步走向宿舍：“我绝不花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