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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夜路
“肯关心帮助素不相识的人，就是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希望他们都能过上好日子。”振飞脑子思考，不耽误脚下奔跑。这是一个大下坡，他直冲下去，跑到后来，由于惯性作用，想停都停不住。
一口气跑出西山的营子，振飞才停下来歇歇缓一下，突然发觉天色渐渐暗了起来，回头看向夕阳。
夕阳下半个身子已落西山，上半身还眷恋着尘世的繁华不肯离去。
振飞看四下无人，就表演给自己看：“啊！夕阳真美丽！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夕阳西下，断……李振飞在天涯。呸呸，我怎么会是断肠人呢，要是也是开心人，那这句话就改成——夕阳西下，开心人在……路上，回家的路上。”
他又想起《三国演义》的卷首词：“啊！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四大名著中振飞最为喜爱《三国演义》，觉得这部书百看不厌，他一共看了三遍，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最喜欢的人物是诸葛亮，智慧通神，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另外喜欢赵云、马超、关羽和张飞，不喜欢刘备。赵云百万军中救得阿斗回，是何等的豪迈，只是阿斗忒不争气了，窝窝囊囊地，乐不思蜀，救了还不如不救。马超勇冠三军，不逊于吕布，杀得曹操割须断袍，只可惜死得太早，封五虎上将之后就没什么戏份了，诸葛亮七擒七纵的时候简单的提他一句病死，真是丧气。关羽忠义可嘉，但骄傲自大，不听人言，落得个败走麦城的凄惨下场，可悲可叹。张飞有勇有谋，倒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只是死得太丢人了，被俩小卒子半夜割了脑袋，耻辱呀。刘备摔孩子假仁假义，是个伪君子。
《水浒传》振飞也很喜欢，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各个是条好汉，“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豹子头”林冲、“黑旋风”李逵更是好汉中的好汉。一大帮兄弟们热热闹闹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替天行道、除暴安良，是何等的洒脱！郁闷的是宋江非得闹招安，被人当枪使，和方腊火拼，一个个相继挂掉了，宋江最后也没落个善终，被奸臣毒死了，何苦来着。
振飞只看过一遍《西游记》，看完失望的很，想看书还不如看电视呢，里面的古文忒晦涩了，读着也没什么意思，只是为个虚名才读完这部书，主要是怕别人问自己四大名著都读过没有，说没读全太丢面子了。他最后才看《红楼梦》，听说这部书是古代最伟大的长篇小说，极具文学价值，甚至有专门研究这部书的红学，但还听人说这部书伟大归伟大，就是看着没意思，没有男子汉的豪气。这部书他只看了几章，觉得人物关系复杂之极，读得头昏脑胀，谁是谁的什么根本分不清楚，最后终于看不下去了，只找里面的名诗背下来，有《葬花吟》、《桃花行》和《秋窗风雨夕》，还有那首《好了歌》。
背完《三国演义》的篇头词，振飞再想夕阳的名句，名句没想到，想起一首词来：李叔同的《送别》，想到就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这首词背完，振飞再想不出别的诗句来了，转身就往家那边跑。他闷头跑着跑着突然发现一条临界线：那半边是阳光，这半边是阴暗，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飞快向那边转移。
“太神奇了，以前怎么没发现？”振飞好胜心起，加速奔跑去追这条临界线，只可惜他的速度终究比不上夸父，那条线很快就没影儿了，就是有影儿也看不见了，因为天渐渐黑了下来。
眼望前面一望无际的漫漫长路，直到此时，振飞满腔火热的归心终于渐渐冷静下来。道旁就是树林，沿路而栽，笔直地延伸下去，直到河边。风吹影动枝摇曳，振飞突然疑神疑鬼起来，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从小胆小怕黑怕鬼，晚上去厕所都拿着手电筒，左照照右照照，总怕黑暗里有什么不知名的鬼怪出来把自己抓了去。长大后虽然知道没鬼，但也了解到外星人可能存在，怕黑暗里突然钻出一个甚至N个比鬼还恐怖的外星人，把自己抓去当实验的小白鼠，那就生不如此了。他最喜欢自由，喜欢自由自在的活着，不受任何拘束，但现实是有着太多太多的枷锁，他无法摆脱。
当然，外星人存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使存在来打劫振飞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但此时他也在担惊受怕，生怕遇到打劫的歹徒从林子里拿把刀窜出来，想幸好自己是男生，有才少财，没色可劫。要换成女生，尤其是不太难看的女生，走这路还真打怵。
振飞突然理解了夏楠的犹豫不决，想自己只考虑回家，不为她着想，还埋怨她磨磨蹭蹭，真是错怪了她，等她回来去她家道歉好了。
怕归怕，路还是要走地。振飞看路漫漫其修远兮，也不急着跑了，免得天黑拌石头上摔着，就一步步慢慢往前走，同时不住得东张西望，想万一树林里冒出个打劫的，自己就拼了命跑，反正自己从小都跑出来了，速度那是一流地，一般没经过专业训练的人还真未必能跑过自己。外星人就没办法了，只能听天由命，甘当试验品，但估计外星人也不会躲林子里专门抓自己。
突然，一道笔直的灯光从后面照过来，又听到摩托车声响。振飞吓一大跳，忙回头察看，只见一辆摩托车正以飞快的速度奔来，到了近前却慢下来。一人戴着头盔正看自己，分不出是男是女。
振飞赶紧靠道边站着，心里打鼓：“这不会是打劫的吧！他骑摩托，自己靠腿，跑是跑不过，该怎么办？怎么办？对了，钻树林，他要敢下车过来自己就钻树林跑，跑一阵就找树后躲着，应该就抓不到自己了。”振飞又往后退两步，靠着棵树，计议已定，心情稍微放松些。
那人看似要停下来，但看到振飞紧张戒备的神色，突然加油跑了，一路破风而去，转个弯就不见了。
振飞长出口气，继续往前走，突然心中一动：“难不成他不是坏人？想停车的原因是想带自己一程？看来是这样的，要不然真是坏人，不可能什么话都不说就走了，估计是看自己防备他才走的。”想到这里暗暗后悔，自己刚才还说这世上好人多，怎么就不相信人了呢？但又想他万一真是坏人可如何是好，天这么黑，把自己拉哪去都不知道，万一是人贩子，把自己卖到外地，卖到穷山沟子当奴隶，给人做一辈子苦力，后果不堪设想。算了，反正人都走了，再想也没用，就图个安心，自己走回去好了，也走了挺长的路了，前面到河边也应该不算远了。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振飞终于走到丽水河边，不远处有座断了的桥，一次发大水冲坏了就再也没修，大队村委会给出的官方解释是没钱修，家长们私下议论的是上面发下来修桥的钱都让大队的干部给贪污了。村委书记曾发动群众，提议全村居民家家出钱集资修桥，由于数额不菲，除了有限的几家大户，绝大多数人家都不愿意出钱，借口千奇百怪，最平常的一种是家里穷，没钱；有的则说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去西山的，不过那座桥，凭什么出钱？还有的说……反正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虽然给过往的人们带来诸多不便，但见人人都淌水过河，或是绕远费事，本着人云亦云地思想，慢慢都习惯了。
看到那座断桥，儿时的记忆重温脑海，哥哥曾带自己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就在河对面不远处一个水坑他还洗过澡，当然自己那时只是观众。
熟悉的环境就在眼前，振飞不再是路痴，他知道只要过了河，穿过沿河那片小树林，沿条小道走一段，就能进营子里，再走不远，就能到家。也就是说，只要过了河，再有十多分钟就能到家，但……前提是要过河。
这河……丽水果然涨了，尤其是在夜色下看来，一片昏暗，根本看不出深浅。
此时天已大黑了，冷风袭人、寒意透骨，水花激荡、涛声阵阵，振飞孤零零地站在河边，望着对面那片隔断家乡的树林，心里说不出的孤独。
这边还有小半截断桥，振飞就站在桥边，浪涛拍打在桥面上，激起一片水花，几粒水珠扑面而来，落在振飞的脸上、身上。
振飞激灵灵打个冷战，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往远处看了看。两里地外，有另一座桥，顺河边小路就能过去，那是另一个村子的桥，摩托车肯定就顺那边桥过了，但自己……一来一回，就等于多走四里路。自从西道下来，到河边走了有四里左右，已经累个半死，要是再绕那么远，非得活活累死不可，实在没勇气再走那条路了。
“过河。”振飞下定决心，就大喊一声，给自己壮胆。
“脱不脱鞋袜呢？”振飞犹豫不决，突然想起哥哥说河里可能有玻璃渣子，或有尖石头子，万一扎伤了脚，自己滑倒让水冲走……那就挂了。
想到可能挂掉，振飞吓得一哆嗦，决定不脱鞋了，反正家里有鞋换，让妈妈刷刷就可以了，自己刷也可以，都这么大了，自己能做的事就要自己做，不该总烦劳妈妈。他尽量往高挽起裤脚，寻找下水地点。
哥哥说过要从宽的地方过，但振飞看最宽的河面足有八九米，虽然自己那次得“小于哥哥”之助，不再晕水了，但天知道这大晚上的会不会旧病重犯，就决定先挑最窄的河面的试试脚，要能过去最好，不行再从宽的地方过。
“OK！”振飞暗暗佩服自己考虑周全，就在近处来回走了一圈，选了处最窄的河面，不过三米左右，对岸看起来近在咫尺。
“要有个长竹杆多好，我一下就跳过去了，不用淌水了。”振飞不切实际地想起在体育频道看过的撑杆跳远。
想归想，现实是只能淌水过去。
振飞慢慢把脚往水里放，刚碰到水面，感觉一阵冰凉，情不自禁地缩回脚，缓了一下，想到自己必须过河，就一咬牙，狠下心把脚尽快放进水里。河水立时没了膝，其凉彻骨，只觉肌肤一阵阵战栗，水并不算浅，但还好也不算太深。他打算就此过河，另一只脚也放进去，慢慢往前挪，快到河中间时突然一脚踏空，险些栽倒。吓得他急忙连连挥动手臂保持平衡，但还是与河水来个温柔的拥抱，前面的上衣沾了不少水，幸好借此稳住身，慢慢站起来，只是觉得自己的上衣有些重，在滴水，随手拧了拧，水哗哗流下。
对岸就在眼前，几乎手都快能够到了，振飞感觉希望的曙光就在前方，不甘心就此半途而废，就再试探着往前探脚，终于着了地，但水已快没到大腿根，挽起的裤脚全湿了，一股冰凉地感觉直冲心底。
这下振飞急了，前面再深可怎么办？不敢再走了，慢慢想往后退，却发现身子有些呆滞，转动不方便。一时间进退无据，振飞突然慌了，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竟然晕水了。
振飞身子晃了晃，不想看水，但满脑子都是水，晃动的水。
“难道我不行了吗？难道我会被河水冲走吗？难道我会死吗？”一想到死，振飞身子一震，头脑稍微清醒下来，“我绝不能死。”
“我的生活那么美好，我的理想还没有实现，我的朋友都在关心我，我的家人还在等我回家，我绝不能死，绝不能！”
“啊！”振飞站直身子，用力甩下头，仰天大吼，把心里的恐惧宣泄出去，感觉好了些，但低头一看水又晕了，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妈妈啊！你在哪里？”
从小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喊妈妈，就连去厕所都要告诉妈妈一声，他已习惯了依赖妈妈。所有的衣服都是妈妈洗；鞋都是妈妈刷；饭要等妈妈放学回来做，妈妈要有事回不来，就去奶奶屋吃；平时就帮妈妈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只是扫扫地、擦擦桌子、收拾碗筷什么的，当然还得妈妈刷。再就是妈妈做饭时自己烧火，看着水烧开时冒出的蒸气，小振飞总是浮想联翩，想象着水蒸气就是农民起义军，锅就是革命军的根据地，明亮的电灯泡是封建政府的首都，起义军源源不断的北伐，包围封建政府的首都，但攻不下来，最终失败——烟气消散。
振飞想起自己童年时期给妈妈烧火时，妈妈就教自己唱儿歌，有一首小熊跳舞歌，没事的时候妈妈就拉着自己的小手蹦着跳着，唱那首歌：小熊跳舞小熊跳舞一二一，小熊跳舞……具体歌词记不清楚了；还有小燕子的歌：小燕子，穿花衣，你的春天在哪里……；我的马路边那首：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在警察叔叔手里面……；对了，还有世上只有妈妈好那首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想到妈妈那温暖的眼神，振飞猛然定下心来，不再晕水，无所畏惧，一步步向后慢慢退回岸上，缓了口气，甩甩脚，鞋里灌满了水，难受得很，但也先不管了，等到对岸再说，找到最宽的那处河面，又一次下水。
这片水域浅多了，最深的地方才刚没膝。振飞很轻松的过了河，脚踏实地时，才长出一口气，脱鞋倒掉鞋里的水，突然明白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想古人说的话大都有道理，只是自己平时缺乏实际锻炼，体验不到其中的精粹所在。
提上鞋，振飞穿过那片树林，终于踏上家乡的土地，那条田间小路，就是通往家乡的路。振飞大喊一声：“妈妈，我回来啦！”拔腿就往家那边跑，浑然忘记了要小心地上的石头，突然拌了一跤，摔倒在地，搓伤了手，感到一阵钻心的疼，手上肉里应该进了个小石子，但天黑也不好弄出来，怕不小心再按里面去，只能强忍着疼，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家那边走。
营子的灯火指引着前进的方向，走不多时，振飞就已走到营子入口处，抬头看了看夜空，如同一个月前自己离家的那晚——繁星满天。
振飞笑了，连疼痛似已忘记。
终于看到故乡的星星了。振飞仰天呐喊：“我回来啦！”
进了营子，振飞如鱼得水，这个营子的每一条路他都和哥哥走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就是摸黑他都能不假思索地沿路找到家，更何况不少院落都亮着灯，照亮营子里的路。
振飞再也顾不得疼痛，直接往家里跑，边跑边喊：“妈妈，我回来了，妈妈，妈妈，我回来了，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