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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农村
振飞穿过门洞，来到大门口，往右边一看，果然不出他所料，七八个人在那边邻居家门口坐着“侃大山”。侃大山是北方农村的土话，书面语言是聊天。
因为前院二叔家后墙边有几棵大树，树叶茂密，能遮阳，使得振飞家门口和那边邻居家门口之间成了林荫道，在道旁坐着凉快得很，时不时地有阵凉风吹过。所以众亲邻才愿意在这两家门口闲聊。
振飞摆出一张笑脸，看着谁叫谁：“二叔、二婶、大嫂子、大娘、大嫂子、大奶奶、奶奶、三大爷……你们聊着哪。”
有两个叫大嫂子的，一是这边亲大哥的媳妇——书琪永琪的妈，另一个是那边论的叫法。余者也都是住这附近的乡邻，也不知道从哪算的叫法，反正从小就这么叫。
古代农村是男耕女织，现代是男外女内。在场诸人大多是娘子军，除了老人，年轻男的都到外面做工赚钱，女的在家种地。不过有的嫌在厂子里辛苦，就留给包工头或熟人电话，有活一个电话，随叫随到，能轻松得多了。
看到他，众亲邻都笑着回应一句半句的，打声招呼。但那笑容看在振飞眼里就变成了假笑。
“二心哪，什么时候回来的？”二叔的声音最洪亮。
“昨儿晚上回来的，挺晚才回来，明天下午就得走了，一个月只放两天假。”振飞继续摆笑脸应答。
“好好学呀，大城里竞争激烈，你得加把劲，给咱们营子人争气。”二叔不觉把自己一个营子的人当成了整体。
关于这点，振远曾笑着给弟弟解释：“咱们中国人都好寻根，在一个小村子就以家作单位，等出去范围就一级级扩大。比如到了县城读书，就该以镇作单位了，如果学习不好，只考上镇上那所号称史上最垃圾的高中，就只能以村作单位。要是考了外省的大学，就该以省作单位。考了省内的大学，就得以市作单位。将来有天要出了国，就该以国家作单位了。哥要哪天出了国，就在胸口挂块木板，写上：我是中国人，再上面用英语注释I am Chinese，省得有些老外没见识，老问你是不是日本人，就和日本人有多牛似的。要是有一天，老外见了日本人都得问你是不是中国人，那才叫扬眉吐气。就怕有朝一日宇宙大一统了，冒出一大堆外星人就没办法了，只能跟他们说俺是地球人了。”
振飞听完就笑，夸哥哥想象力丰富。
振远得意地笑，说哥的想象力那是天下第一的丰富，小弟你的想象力也不差，可以排在天下第二。
振飞郁闷了，想自己这辈子是摆脱不了“千年老二”的雅号了，在家是老二，什么都比不上哥哥，在学校还是老二，成绩总超不了赵丹，好不容易诗歌朗诵比赛有望得第一，最后杀出个程咬金，解心语把冠军抢走了。小升初那次夺冠可谓昙花一现，已成绝响了，不知牛年马月能再得次第一。
振远忽然问一句：小弟，将来有条件的话，你想出国吗？
振飞呆了呆，说想呀，国外有不少旅游名胜呢，威尼斯的水城，法国卢浮宫、凯旋门，英国的剑桥、牛津，泰国的泰姬陵，可以浮在水面上的死海，我都想去。
振远又问：那如果你有足够Money在国外定居的话，还会不会回来？
振飞毫不迟疑地说当然回来，旅游归旅游，出去一时而已，哪有不回家的，无论走到那里我都会回来。
振远大喜，说小弟你果然是爱国的人，和哥一样。
振飞说那当然，爱国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古来如此，每个有良心的人都爱国。
振远心一动，就说小弟你历史好，给哥讲几个爱国实例听听。
振飞略一沉吟：最早应该是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往后有伯夷叔齐饿死不食周粟、屈原抱恨投江、苏武北海牧羊十九载、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岳飞精忠报国、文天祥慷慨就义、史可法宁死不屈、戚继光抗击倭寇、郑成功收复台湾、林则徐虎门销烟。近代更有数不清的革命先烈为了国家大义，甘愿赴死，戊戌六君子、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狼牙山五壮士、董存瑞舍身炸碉堡、黄继光勇堵机枪口、邱少云烧死不出声、刘胡兰生得伟大死的光荣，更有成千上万的无名英雄，为了解放全中国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们都是铁铮铮的爱国英雄。对了，还有华罗庚，为了建设祖国，不贪恋国外的荣华富贵，冲破重重阻挠，回国后为国家为人民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振远点点头，说华罗庚是好样的，出去了还知道回来，不像一些崇洋媚外的家伙，国家出钱让他们出了国，学成什么专家学者之类的就不回来了，只考虑自己多赚钱，不为自己的家人和国家着想，根本不配当中国人。
振飞附和说他们有才无德，不知道饮水思源，不爱国不爱家乡，强烈鄙视他们。
振远说他们爱怎么地怎么地吧！这年头缺德的人多了去了，走几个少几个，都跑外国去才好呢，咱们理他作甚，该干嘛干嘛。其实国也不是不可以出，不只旅游，国外的发达国家有不少先进技术，你可以出去学，只要别忘记回来就是了。
振飞说我要是将来有机会出国留学一定会回来，建设新中国，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让所有穷人都过上好日子。
振远笑着说你建设祖国就行了呗，还建设农村干嘛？农村这穷山沟子，破道骑车子一米一颠，车一过人吃土，垃圾满沟满道边扔，粪池臭气熏天，还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农活，又脏又累，要什么没什么，有什么可留恋的。哥要有了钱肯定去大城市，北京上海深圳广州的，买个大房子，再接爸妈爷爷奶奶还有你，咱们全家都过去享福。
振飞说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建设祖国要从建设家乡做起，爱国也要爱家乡，农村之所以落后就是因为人一发达就离开农村去城市了，有钱人一走，只剩下穷人，还是没知识没文化的穷人，才害得农村人一直过苦日子，现在改革开放经济大发展，农村生活条件是好了些，但还不够好，远远不够好。我一定要努力拼搏，等待衣锦还乡之时，建设家乡，像你说的那些我都要改善，我要给咱村儿修条油漆路，最差也是土城子那样的水泥路。我要治理垃圾，净化农村环境。粪池也没几个，离远点就闻不到味儿了。我要让咱们农村实现机械化，像外国发达国家那样，一人承包一大片地，全机械化的播种、浇水、收割，不需要干农活。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让咱们村儿人都过上好日子，我要让全天下的农村人都过上好日子。
振远笑了，说小弟你这是志大才疏吧！让咱们一个小村子的人都过上好日子还有一点点可能，让所有农村都奔小康可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振飞一挥手，说这是我的理想，我的目标，只要确定自己的目标，并持之以恒的不懈奋斗，就一定会成功，所以我一定会成功！
振远无奈的摇头，说这句话是对，但不全对，你的目标太远大了，不切合实际，定的范围小一些为好。
振飞握拳说没有不可能，只要我努力。我会成功！一定会！
振远见劝不听他，只能改变策略，说你将来成功与否暂且不说，但切忌操之过急，得一步一步慢慢来，先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再使亲人和朋友过上好日子，再推散开来，不能一步登天，解决所有问题，得先从小问题开始，一步一个脚印的徐图发展。一句话，改变世界从改变自己开始！由点到线，由线到面，由面到体，循序渐进，方能走向成功。
当时振飞没听懂，此时回想起来，隐约感觉哥哥的话很有道理，不禁呆了会，才应二叔一声：“我会的。”
他从小就很容易发呆，乡亲们早已见怪不怪，以为他又想到什么学习方面的问题，都没说什么。
“我先走了啊！还有事。”振飞说了这句话，转身就往左边路走。他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六儿六儿啊！你去哪呀？”奶奶喊，她相当好事儿，不论什么事都想打听打听。
“我去同学家玩去。”振飞无奈回身答一句。
“早点回来呀。”奶奶喊。
“知道了，奶奶。”振飞大踏步走了，耳边还听着乡邻们议论自己的声音，“二心是全校第一，比他哥学习还好呢，大心考上一中，他肯定也能，听说考上一中就差不多能考上大学了。老李真行，供出俩大学生。”
奶奶笑眯眯地听着，满脸自豪，替孙子自豪，也替儿子自豪。想儿子要能在这听到这番话肯定得笑开了花。
振飞听着乡亲们在背后夸自己，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惭愧，因为自己曾经根本瞧不起他们。
他打小就看不上自己这些亲戚邻居，总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纠缠半天，当面都说好话，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背后就东家长西家短的说坏话，还揭露人隐私，说完一堆人都围着笑，感觉笑得特假。
农村几乎家家门口都有平整石头能坐，住附近的男女老少闲着没事都搬着板凳凑一堆聊天，夏天天热就坐门洞里。最开始在振飞家门洞坐过几次，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因为农村人大都闲得很，除了有正式工作的，农闲时最多十几号人围在一起侃，什么话题都侃，侃到哪是哪。
李母生性好静，在学校被两大班孩子烦的不得了，中午一般午睡半个多小时，清醒一下头脑，因为门口的吵闹，常被烦得睡不着觉，开始关紧门窗忍着，后来实在忍无可忍，心下大怒，就不再顾及所谓的乡亲感情，天天放学一回来就把大门从里面插上插销，不让外人进。周围一众闲人碰了几次壁，也明白了李母愤怒的缘由，才不再来门洞坐了，改到旁边那家门口，那家人也是务农为生，闲的时候多，常常亲身参与，倒也其乐融融。
振飞对他们无所顾忌的闲聊特反感，聊的话题离不开这一个小小的村子，而且聊得都是别人家的家事，还大多是丑事，揭露他人的隐私换取自己的开怀一笑。振飞只觉得他们低俗，就从来不往跟前凑，离得远远地。
振远倒是看得开，没事还过去跟着聊聊，能多知道点事。一次回来劝导振飞，让他试着体谅众乡邻。说现在农村就这么落后，除了几家小卖部、理发店什么都没有，电影院没有，看不到电影；网吧没有，上不了网；健身设施没有，打球都得跑学校里，场地还破，坑坑洼洼的容易崴脚；连最基本的书店都没有，买书都得老远跑街里去。农村人什么娱乐活动都没有，要那么多闲时候干嘛呀，除了侃就是侃，就没别的干的。
振飞想想也是，心里对众乡邻的看法有些改观，平时相处久了，感觉人都还不错，平时打个玉米什么的大家伙儿齐上阵，尽力帮忙，人多好办事，那么多玉米一会就全打成粒了。
年年过年杀猪的时候爸爸一人干不了，都叫前院的二叔过来帮忙，再叫上几个人，一大帮人抓猪捆住，杀猪炖肉灌血肠吃，给附近几家关系好的乡邻都送去几斤肉、杀猪菜和血肠。当然送了还能收回来，因为家家几乎都养猪，这家杀完那家杀，于是年前的日子是村里小孩最喜欢的日子，天天都能吃上肉，大块大块的肉，只是肥肉太多、太腻。振远敢吃大块的肥肉，就着杀猪菜，一次能吃一两大碗。振飞小时不爱吃肥肉，更吃不下大块的肥肉，只能挑点小块的瘦肉吃，当然吃不了多少。
李母还曾劝过他，让他和亲邻们处好关系，说远亲不如近邻，又说远水解不了近渴，小时候家里太穷，尤其是生你们哥俩的时候，妈好一阵子不能干活，家里又没钱，都是东家借一点西家借一点才勉强过来的。振飞唯唯诺诺应着，心里对一众亲邻的观念好了些。
看法是有所改观，但不代表认同，振飞一直就不大喜欢自己这些亲邻，能不见就不见，实在躲不过才随口叫一声称呼，走着就过去了。
虽然有的邻居背后说他架子大，由奶奶之口传到自己耳朵里，但振飞从不在乎，他认为那些人都是自己不在乎的人，他们说的话自己又何必在乎，莎士比亚所言，生气是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还有一句名言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所以他们爱怎么说爱怎么想就随他去吧！自己一律无视之。
李父李母和奶奶都不赞同振飞这种想法，但对他也毫无办法，因为说什么振飞都听不进去，只当耳旁风。
振远保持沉默，不赞同也不反对。他其实心里还有些佩服弟弟的，能做到那么洒脱，自己就不行，得面面俱到，让每个人都说不出自己什么闲话来。
振飞走到大哥家门口，不禁皱了皱眉头，因为大哥门口马路对面就是一个大垃圾堆，附近住户所有垃圾都往这里倒，五颜六色的什么都有，臭气冲天、苍蝇乱飞。幸亏天高地广，臭气很快消散于无形，但振飞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一路前行，走到大道上，沙子和土垫的道路，机动车一过灰土漫天，恰巧一辆卡车冲过来，振飞忙躲到胡同里，捂着鼻子和嘴，等灰尘落尽才走上大道，顺路往北走。
马路边是一条宽阔的沟渠，里面也倒了垃圾，道旁的住户都把垃圾倒沟里。沟渠再往那边就是农田了，大片大片的农田，直到东山脚下。
振飞看着苍蝇飞舞的垃圾堆，心里一阵恶心，恨恨地往半空打了一拳。
他曾经很天真，奇怪大队书记为什么不买几个垃圾桶，放在道旁，那样家家就不会乱倒垃圾了。这个想法他只对哥哥说了，结果引来一阵笑。
振远笑了好一会，才对弟弟说：“小弟，你想得太简单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几个垃圾桶才多少钱呀，要能解决问题咱们自己就买了，还用得着大队那几个当官的呀。”
“那为什么不买？”振飞傻傻地问。
“不是不买，是买了也没用。农村家家天天都有垃圾，那么多垃圾几个垃圾桶怎么能装得完呀？”振远给弟弟解释。
“那就多买几个呗，不就得了？”振飞还是一厢情愿地想。
“买多少个都没有，总有装满的时候。”
“装满清理一下不就行了嘛？”
“问题就在这，谁清理呀？怎么清理呀？”
“雇人清理不就行了吗？”
“你以为那么容易呀？随便雇个人就搞定了。那咱们村人这么多，一天轮一天也成了，雇人都不用。”
“那怎么不实行呀？”
“问题是垃圾你清理到哪呀？总不能从咱们门口运到他家门口去，都咱们村的地，你能把垃圾放哪啊？”
“应该放哪？”振飞茫然了。
“按理说，应该有专门处理垃圾的厂子，但咱们这肯定没有，得盖一个，盖完得买处理垃圾的设施——机器什么的，还得有固定的人员、车辆，搬运、处理垃圾，这就复杂了，得需要很多钱，咱们一个小村子就没办法了。”
“那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成天走路上就看着垃圾，心情都不好。”振飞理解了哥哥的说法，感到灰心。
“那倒不会，总有一天，国家经济发展了，国家把这事就办了。”
“那现在怎么不办呀？办个厂子而已嘛，国家还不是举手之劳的事，几下子就成了。”
“说的轻巧，国家专门给咱们营子盖个垃圾处理场呀，怎么可能？要盖也得一个市……至少一个县统一盖，一次性盖好几个，但这又有问题了。”
“什么问题？”
“国家不可能单独给咱们县盖吧！得有个理由先，国家的钱不是想给哪就给哪的，得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程序，才能落到实处，到咱们这是几乎不可能了。”
“怎么不可能？”
“小弟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呢？你自己好好想想啊！就能想明白了。”振远郁闷了。
“我想不明白。”振飞脑子乱了。
“这样吧！哥给你打个比方你就明白了。假如大队的当官的哪天发了疯，要给咱们村里人挨家挨户发钱，每家都发，就落下咱家，你说你愿意不？”
“那还用说，肯定不愿意。”
“这就对了嘛。以小及大，这就和国家不给咱们营子盖厂子似的，给咱们盖了别的村子怎么办？人家会怎么想呀？”
“也是，但所有农村就盖了不就行了吗？”
“银子呀，这社会没银子能办啥事呀。中国才有数那几个大城市，小城市倒多，但也比起农村来九牛一毛，中国到处都是农村，盖一个垃圾处理厂得多少钱呀，何况所有的都盖，国家根本办不到，得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了，这事就自然而然的办成了，不用你一个小小的初中生操心。”
“国家还缺钱吗？没钱印呀。”
“你真晕了吧！你以为钱是想印就印的呀，什么都有个平衡，你钱印多了就不值钱了，你又不是不懂历史，民国时期的印钞厂没事就印钱，最后怎么着，还不是造成通货膨胀，闹得人人都得提一麻袋钱买东西，那不就乱套了嘛。”
“也是。”振飞点点头。
“国家就算不缺钱，但钱也得用在最需要的地方，不会轻易浪费。咱们农村一直乱倒垃圾，多少年都过来了，还没到非治理不可的程度，所以国家暂时不会给咱们盖垃圾处理场。”
“没错。”振飞被哥哥说服，郁闷的低下头去。
走在马路上，振飞一路前行，看着道旁的店铺，道旁几乎都是人家，很少有店铺，有且只有几家小卖部、理发店、修理铺和粮油门市等生活必需用品的店铺。现在天热，由于没有荫凉，还没人出来侃大山，一般到傍晚凉快的时候，人们都会搬着板凳出去聚一堆聊天了。
没有办法，农村人只能如此。
振飞只觉心中郁闷，突然又想起哥哥，想起哥哥曾和自己讨论的事，关于如何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