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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二
“趁这个时间，你上来做个自我介绍，要简短一点，随便说几句就成了。”教室里，杜红例行公事。
“大家好，我叫李秋英，请多关照。”李秋英的自我介绍果然够简短。
同学们都失望透顶，杜红却非常满意。
等了好半天，萧遥与振飞才搬着桌椅回来——他们光顾着聊天了。
“你们俩去木工厂了吧！现造出一套来，怎么去这么久？”杜红冷言冷语地讽刺。
“地下室没人，我们俩找了半天，又等了半天，所以才耽误了半天。”振飞半真半假地说。
“那你们俩该一天半后再回来，现在回来干嘛？”杜红不想轻易放过他们。
“老师，我用的是夸张的修辞手法，准确说的我们俩找了一会，又等了一会，所以才耽误了一会。”振飞跟她穷对付。
不少同学已低声笑出来。杜红心里暗气，但想他们总不可能公然逃课出去玩，又不方便下楼查证，只好暂时放弃，发号施令道：“搬到你们桌后面。”
振飞与萧遥的椅子后到墙之间还有段距离，能放下一套桌椅，两人依言搬到那里的外侧，回座坐好。
杜红看向李秋英：“你就先坐那吧！等调桌的时候我再把你调前面来。”
李秋英摇下头：“不用麻烦您了，我不近视。”她发扬雷锋精神，舍己为人，走过去坐在那里。
杜红看着她，微微点头：“大家翻到第四课，先预习一下课文。”这节课本来就是语文。
放学铃响的时候，杜红还差一点没讲完，但她丝毫没有要下课的意思，故意解释一句：“因为李振飞他们搬桌椅耽误不少时间，这篇课文还差一点没讲，很快就能讲完了，讲完再下课。”言下之意很明显，都是振飞的过错。
振飞心里暗恨，却又无可奈何。
等到讲完，杜红才说声下课，转身走了。
同学们看着楼下涌动的人流，都怨声载道起来，因为现在是放学的高峰期，楼道堵满，只能一步一步往下挪。幸亏人人知道杜红和振飞不和，是她有意挑拨离间，才没人怪罪振飞。
振飞知道现在下楼的人多，就不急着走了，回头打量新后桌，见她长得有些老相，看不出多大年纪，正蹙着眉头，思考数学题，就做个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李振飞。”
萧遥也作介绍：“我姓萧名遥，字笑天。萧是萧十一郎……”
振飞一拳打过去：“你少来那套，好话不说二遍知不知道？”
“知道了。”萧遥无奈地闭上嘴。
“你们好，我叫李秋英。”李秋英抬头笑笑。
“以后大家就是前后桌了，互相帮助啊！”振飞笑着说。
“应该的。”李秋英淡淡的应一句，低下头继续思考数学题。
振飞想跟她多说几句话：“你也喜欢数学啊？”
李秋英摇摇头：“不是，因为我脑子不太好使，数理化学得不好，所以得在这几科多下点功夫。”
振飞夸她：“你真谦虚！”
李秋英表情诚恳：“是真的。”
振飞拍拍胸脯：“那你来这桌是来对了，我数学那是超级的好，你数学题不会就可以问我，我保证给你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理化我还行，但算不上最好，你就问别人好了，问我也尽力而为。”
李秋英听他自吹自擂，略微有些诧异，抬起头看了他两眼，微微一笑：“如果需要的话，我会问你的。”又低下头思考。
振飞一时找不着话说，就站起身，见楼外人似乎不太多了，便和萧遥、吕秋来回宿舍去了。
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冷冬梅讲了一节教材，然后在黑板上写道习题，说道：“大家看看，谁会做这道题，上来解下。”
她等了片刻，目光依次看向丁一、吕秋来、唐灵儿，又看了看孟兰洁与赵莹，只见丁一与吕秋来都是眉头紧锁，时而写下几笔，唐灵儿也在苦苦思索，孟兰洁与赵莹则都在看题发呆。
冷冬梅见状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又等了会，冷冷道：“会做这道题的举下手。”
没有一个人举手。丁一迟疑片刻，终究没有举手。
冷冬梅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发火：“你们六班没人了吗？五班的陈梦晗和李冰冰都能解出来。”
这时振飞已在纸上写出答案，但因心里颇为惧怕数学老师，又见同学们无人举手，就也没有举手，此时听她蔑视自己的班级，忍不住气往上冲，蹭地站起身，大声说：“老师，这道题我会解。”
“你？上来把答案写出来。”冷冬梅看他一眼，愣了愣。
“是，老师。”振飞走到讲台，把答案写在黑板上，然后站到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冷冬梅看着振飞，脸上的表情渐渐舒缓下来。
“我叫李振飞，是这学期新来的学生。”振飞大声回答。
“你回座吧！”冷冬梅点下头。
“是，老师。”振飞转身回到座位上，感觉心怦怦跳，怕做错丢人。
冷冬梅站在讲台上，回手指了指振飞写的答案，大声道：“李振飞同学的答案完全正确，大家给他鼓掌。”
同学们先是一愕，瞬即极为热烈地为振飞鼓起掌来，毕竟谁都不愿意总听老师夸五班的人，振飞算是为班级争光了，其中萧遥、吕秋来、小胖等振飞的舍友更是卖力地鼓掌，拍得手都疼了。全班只有丁一一人没有鼓掌，脸色极为黯然。
振飞本来忐忑不安，生怕出错，被同学们取笑，此时听到大家热烈的掌声，只觉一阵激动，心里充满了温暖。
听到震耳欲聋地掌声，振飞突然心中一动，想起曾几何时，自己也听到过如此热烈的掌声。那是……自己初二登台领奖的时候，那时候全校学生都为自己鼓掌，同样是这般热烈的掌声，记得那次是因为自己的考试成绩得到了年级第二名。
“第二……”振飞突然想到了什么。
但没容他多想，冷冬梅就开始讲课了。振飞赶紧收敛心神，认真听讲。
冷冬梅按照振飞的答案将这道题讲解一遍，同学们才听明白解法，想振飞竟能自己解开这么难的题，都对他刮目相看。
下课的时候，冷冬梅出门前，看了振飞一眼，向来冷漠的面庞上居然浮现出一丝满意地笑容。
振飞等她走了，忽然又想起“第二……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呢？”他皱着眉抱着脑袋，开始苦思冥想。
“第二……”慢慢地，已被遗忘的记忆重新回到脑海。
振飞记起自己生平只得过一次第一，就是小升初的升学考试成绩，自从上初中后总成绩就一直是第二名，甚至因此得到了“千年老二”的外号。他为了给自己正名，有一段时间极为努力用功，但还是考不过长期把持榜首位置的赵丹，最后就放弃了。想她用功的要命，平时很少出教室，听说回家更是只学不玩，甚至熬夜学习。自己生性好动，在教室里根本坐不住，下课就出去和同学们疯跑玩闹，回家还和哥哥下象棋、出去逛，学习时间差距那么多，自己再怎么学也不可能超过她了，索性不再动争第一的念头。
学校给期末考试的年级前五名发奖状，还有奖品，便宜的铅笔盒、笔记本和圆珠笔之类的。振飞初次得奖是在课间操时间，当时做完广播体操后收队站好，校长拿着话筒说要给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年级前五名颁奖，请听到名字的同学上台领奖，然后念出五个名字。振飞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一片茫然，有些不知所措，被哥们推了出去才回过神来，明白自己得了奖，心立刻怦怦地跳，上台前还绊了一跤，引来一阵笑，不过他素来搞怪，同学们都以为他是故意的。振飞飘飘然上台接过奖状，和另外四名同学站一起展开奖状合了影，顺那边领过奖品才回去。等到班里，他的奖状在众哥们手里转一圈后，自己才来得及看看，只见上面手写的毛笔字：“表彰李振飞同学以优异的学习成绩，荣获初一年级组第二名，特发此状，以资鼓励。”底下是校长的签名和年月日。
等到放学，振飞把奖状、奖品拿回家去。李母见了显得很高兴，晚上特意多做了一个荤菜，但还没被喜悦冲昏头脑，教育儿子不能骄傲自满，一山还有一山高，考取第一名才是最好的。李父回来一看高兴地不得了，拿着奖状笑得合不拢嘴了，连连夸自己的老儿子真棒，给爸争了气。他对奖品当然不在乎，对奖状却极为看重，这能让他有面子。他特意打造了木制镜框，镶上玻璃，把奖状嵌在里面，挂在床边墙上。后来振飞得的另两张奖状、振远得到的一张奖状，同样嵌镜框里挂各自床边墙上。过年的时候，远亲大多回来拜年，或是平日附近的乡邻来串门，李父常把客人领到西屋，不住炫耀自己的俩儿子学习多好，得了什么什么奖。客人也往往笑着恭喜李父，有这么好的俩儿子，李父每次都笑得合不拢嘴。
那三张奖状中有两张是因为期末考试成绩，还有一次，是因为……什么呢？振飞苦思良久，终于记起来，是诗歌朗诵比赛，自己得了亚军。
振飞用心回想，记起那时全校学生都在台下看着，自己排在倒数第二个，朗诵的是李白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是他最喜欢的古诗之一，尤为喜爱其中两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当时他用慷慨激昂的语调，诵读完这首诗，立刻博得了大家的热烈掌声，老师们纷纷给出高分，楚老师和另一位老师甚至给了满分，得出的总分压过排他前面的所有同学。振飞满以为自己这次非冠军莫属，下台后得意地想终于摆脱“千年老二”这个耻辱之极的外号了，振飞万万没成想，就是最后一个人，压过了他，使得他依然是第二名。
那个人就是——解心语！
振飞心胸豁然开朗，终于想起了他一直想记起的事，那就是解心语。记得当时她朗诵了一首诗歌，感动了所有人，那首诗叫……什么来着。好像有什么走了……来了，到底是什么呢。
“哎！你想什么呢？”萧遥看他的样子很痛苦。
“我想……一首诗？”振飞用力摇一下头。
“什么诗？”萧遥想帮他。
“我忘了什么名字。”振飞的神情更痛苦，“只记得……什么走了，什么来了。”
“什么走了又来了？”萧遥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就摇头说，“我精通古诗词，但对现代诗不怎么感兴趣，没记下几首，帮不了你。”
“是……”李秋英听到了，忍不住插口，“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吧！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就是。”振飞大喜之下， 回身一把抓住李秋英的手臂，连连摇晃着，“就是这首，就是这首，《再别康桥》！”
“你轻点。”李秋英痛得咧嘴，“是这首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不好意思啊！”振飞忙松开手，“哎！你还记得这首诗怎么背吗？”
李秋英微微一笑：“你要说别的诗我没把握，这首还真行，我特意背过这首诗，因为我喜欢诗中的意境。”
振飞软语央求：“那你给我背一遍好不好？”
“好吧！那你听清楚了，我只背一遍啊！还有数学题要做。”李秋英看着他的目光里充满恳求之意，不忍心拒绝，
“行行，一遍就可以。”振飞喜笑颜开。
李秋英看他一眼，轻轻吐口气，心里默想片刻，慢慢开始朗诵。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树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振飞静静地注视着她，渐渐地，她的影子变成解心语的影子，脑海中终于浮现出一副画面：那是一日的傍晚时分，夕阳西下，解心语就站在台上，曼声朗诵这首诗歌，没有一丝杂音，所有人都进入诗境里，仿佛身临其境，置身于遥远的剑桥河上。直到解心语朗诵完毕，一片沉静，所有人都忘了鼓掌，直到某位老师当先回过神，热烈的鼓掌，同学们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振飞心里没有丝毫嫉妒，也尽力地鼓掌，拍得手都疼了，不经意间看了解心语一眼，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
在振飞苦苦思索下，那张脸终于渐渐清晰起来，尽管人人都已知道她就是冠军，包括她自己，但解心语的脸上竟没有丝毫喜悦兴奋之色，带着几分感伤、几分痛苦、几分迷惘，还有几分……无助，仿佛终有一天，她真得会悄悄地离开，不惊动任何人。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自己才真正喜欢上解心语的吧！那种让人心为之动的忧郁神情，那种黯然神伤的落寞。”
“解心语……”振飞默默念着。
“她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呢？她还那么年轻，不该那么凄苦啊？难道她也有伤心往事？是什么呢？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呢？”振飞想得痴迷。
“哎！你太浪费我感情了，朗诵半天，刚发现你思想都溜号了，不知跑哪去玩去了，这不浪费我时间外加感情嘛。”李秋英推他一把。
“啊？怎么了？”振飞被打断思绪，怔怔地看着她。
“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你求我背了半天《再别康桥》，自己还不听，这不诚心气我的嘛，都有那么久没念这首诗了，难得一次还让你给浪费了。”李秋英显得有些生气。
“对不起，我错了，我想起些往事，想出了神。”振飞不好意思地道歉解释。
“你也就十四五吧！还小孩子一个，能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往事啊！”李秋英失笑道。
“年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有多少经历。”振飞装作大气的说。
李秋英点下头：“那倒是，难道你有很多难忘的经历吗？”
振飞苦笑：“没有，因为我的记性不好，小时候的事几乎都忘光了，初中前两年的事也在慢慢遗忘，除了几件很重要的事，其余的都快忘记了。”
“其实要能忘掉过去的事也算是一种幸运，把悲伤的事忘掉，只记得曾经的快乐，那该有多好。”李秋英看向窗外的蓝天，表情沉重。
“你也有很多难忘的经历吗？”振飞看她的神情，心一动。
“有的，人人都会有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几多欢喜几多愁。”李秋英轻叹一声。
“几多欢喜几多愁。”振飞凝思片刻，目光变得空无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