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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回程
振飞冲到宿舍附近，突然隐约想起什么事来，到了学校门口，霍然想起，自己把夏楠给忘了，忙返身跑到三号女生宿舍窗外，连连拍窗户喊夏楠。
一点回音都没有。
振飞用力推窗子推不开，恨不得破窗而入，蓦地想到刚考完，夏楠应该还没回来，忙转到女生宿舍门口前面，等夏楠回来，远远在人丛中看到夏楠和唐灵儿慢悠悠地走过来，急忙冲上去喊她：“走。”
夏楠呆了呆：“走？走哪呀？这么急，回家？”
“废话，都放假了，不回家还等什么？”振飞显得心急火燎。
“回是回，但得等明天才能回呀。我打听了，到咱们那最后一班车是3点40的，咱们考完就已经过点儿了，现在车早发了，去车站也来不及。”夏楠没被回家冲昏头脑，依然保持冷静。
“啊？没事，做西道车回去，十多分钟一趟，随时都有。”振飞回家之心不可动摇，任何困难放眼前都算不上困难。
“西道到咱们村儿得走好远呢，还要过河，现在都挺晚了，到车站再到咱们那肯定天都黑了，不方便过河。”振飞眼里不是困难的困难拿到夏楠这就变成了大困难。
振飞急了：“有我呢，你怕啥？聊着聊着一道就过去了。”
唐灵儿冒出一句，“她就是怕你。”她脸上带着坏笑，“人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跟个色狼走夜路多不安全哪，万一你起了歹心非礼人家可怎么办？”
“你去死。”振飞直接给她一拳。
“不是那原因。要不明天早上咱俩再一起回去吧！听说去咱们村那路早班车六点半会来学校接站，早起一会就行了，咱们现在去车站还得打车，有些浪费钱，还费工夫。”夏楠连忙辩白，再提出合理建议。
“在家能多住一晚上呢。”振飞很看重这一晚。
“就一晚上嘛，在哪睡不一样。”夏楠比较实际。
“你不回我回好了，明早你自己回去吧！”振飞看她迟疑不决，有些不耐烦了，闪身就走。
“哎……”夏楠一下没喊住，心里还在犹豫，到底跟不跟他走。
“你做的对，夏楠，姐们支持你，跟他这样的色狼走，你放心我都不放心，万一他把你拐卖了可怎么办？”唐灵儿成功分散俩人，心里说不出的得意。
“不会的。呀，我不跟他走，那他不就得一个人走夜路？不行。”夏楠摇下头，突然想起这件事来，拔腿就要去追振飞。
“你精神没问题吧！他早走没影了，这阵估计都打车到车站了，你追都追不上。”唐灵儿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那他……”夏楠还在担心振飞。
“没事，他一个大男生，能丢了是怎么着，人贩子也不可能拐他那样的。走，咱们回宿舍，难得放假了，打会扑克。”唐灵儿拉夏楠走。
夏楠苦笑下，跟她回宿舍了。
振飞出门直奔一中而去，到了哥哥宿舍，直接推门就进去了，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躺着看书，看得是韩寒的《三重门》。
要换成平时，他对这类小说也很感兴趣，说不得要过来看看，但此时满脑子就想着回家：“哥，回家。”他几已失去理智，连哥哥此时本应该在教室上课，而非躺在宿舍里看书，这么明显逃课的事实都马虎得没看出来。
“哥还没放假呢，明天还得上一天课，晚上才能回家呢。你今天怎么早来了？”振远忙扔掉书下了床。
“你不知道啊！我们今天月考，都考完了，放两天假。我要回家，你回不去我就先自己回了。”振飞一脸急切，说走转身就走。
“今天太晚了吧！都4点多了，最后一班车早就过点了。”振远一把拉住振飞，看了看表说，他手上戴着一块精美的电子表。
“没事，不还有西道车呢嘛，坐到西山我再走回去。”振飞铁了心回家，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西山离咱家有五六里地呢，而且中间得过河。”振远和夏楠都是理性人物，不似振飞只会感情用事。
“没事，我现在又不晕水，淌水过去了。”振飞满不在乎。
“那你千万小心点，不行给我给妈打个电话，估摸着时间去西道接你。”振远知道振飞从小看似温顺，其实性格倔强，他真决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也就不再阻挠，但也不放心振飞一个人过河。
振飞连忙拒绝：“不用不用，爸干活去了，不到八点肯定回不来。妈放学也挺晚的，而且就一个自行车，桥又断了，去接我得绕那么远，别麻烦了，再说我要给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个惊喜。”
振远提醒：“总之你要小心，不行花点钱打个车带你过河，看有经过的什么车都坐上，把你捎过去。”
“行。”振飞转身又要走。
“夏楠呢？她不跟你一块回去吗？”振远又拉住他。
“她还没收拾好东西，明天才回。”振飞不愿说夏楠坏话，就随口解释一句。
“那你过河时一定要慢点，不能急。找宽的地方过，那地方水浅，不行就穿鞋过，免得河里有玻璃渣子，扎了脚。”振远知道自己的弟弟满脑子理论知识，根本不懂得实践，连某些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不知道，就尽自己所知的叮咛他几句。
“知道了。”振飞转身再走。
“哎！对了，你打祥子车去车站最多两块钱，别让人骗给多了，好心的师傅一块钱都可以。”振远再来一句。
“知道啦！”振飞冲出门去，他不愿耽误时间，右手把着楼梯扶手，连连飞步跳下楼，跑到学校外面，见校门口就有不少祥子车，就过去问去车站要多少钱。
好几个车夫都凑过来，拉拢振飞说两块两块，突然一个声音说一块就走。振飞循声找人，见那师傅看似有五十左右岁，已有了不少花白头发，皮肤黝黑，瘦的皮包骨头，手上瘦骨嶙峋、青筋暴露，穿的衣服十分破旧，还有不少补丁。
振飞为了省钱，又觉得他有些可怜，就坐上他的车。
那师傅蹬车子就走，把同行们的讥笑声抛诸脑后。
车在路上，师傅想当然地以为振飞是一中的学生：“你真幸运哪，考上了一中，半只脚都踏进大学门槛儿啦。”
“我才上初三，我小哥在一中读书，我是去看他。但我有信心明年就考进一中。”振飞以诚实为本，不贪恋虚荣。
“好孩子，有志气。不像我的孩子，只考上二中，学习还不好。唉！”那师傅说着话叹口气。
“没关系，师傅，学习不好可以慢慢学好嘛，不能急。”振飞开导他。
“这孩子真懂事。哎！你家是哪的啊？……”师傅声音开朗了些，典型的中国式问话开始了，先问姓名籍贯和父母职业。
“我爸是木匠；我妈是小学老师。”振飞报了名字和镇名，再说父母职业。
“太好了。要技术有技术，要知识有知识，肯定都能挣不少钱，不像我……”师傅的声音充满羡慕。他难得遇到一个肯和他聊的学生，就打开话匣子，于是振飞便知道了他这一生的悲苦心酸。
他姓郑，从小家里就穷，父母靠种地为生，挣不了多少钱，却养了仨孩子。他是老大，打小没念过书，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只是辛辛苦苦干活，拉扯弟妹长大。他长大后也没机会学手艺，一直种地养家。弟弟嫌家里穷，去大城市打工了；妹妹也嫁了人，嫁到了外地。家里只剩下他自己照顾两位老人，一直没结婚，也曾托人介绍，但总介绍不到，因为女的都嫌他家穷，不愿嫁他受苦。直到三十岁那年，才有一个老姑娘愿意嫁他，次年就生了一个儿子，不敢再生了，怕养不起。变相响应了国家的基本国策：晚婚晚育，少生优生。但因家里太穷，他们并没有幸福一生，反而受苦大半生。
他的对象是网吧的保洁员，一个月只有微薄的工资，根本上不了台面，幸好每天都能捡不少饮料瓶子卖钱，多少补贴点家用。他种地更赚不了钱，一狠心把地租出去了，自己求亲戚找了个拉祥子车的活，毕竟孩子越大花钱越多，能多赚一点是一点。他还算有经济头脑，知道自己年龄大，蹬车子慢，没法在一众同行中脱颖而出，就在价格上下功夫，别人一般都要两块钱，他就只要一块，因为他心里算了笔账，觉得丽城这么小，来回一趟最多也就十来分钟，一块钱就到手了，要能连续接人，一个小时就能五六块钱，一天十二个小时，就六七十块钱了，一个月就奔两千去了，当然，这只是绝对理想情况，是不可能实现地，现实是每月只一千冒头，就已经累个半死了，还得有一大部分份子钱得交。
“唉！人活着真不容易哪。”这是他的最后陈词。
他总结完人生，车站也到了。振飞计算一下时间，估摸着加上红绿灯等待的功夫，一共也就十来分钟，暗想自己以后从学校可以走着过去，顶多半个小时，就能省一块钱或两块钱了。
车停道边，振飞下了车，在兜里摸出一块钱的硬币，突生恻隐之心，想他太不容易了，就又拿出一块递给他：“郑师傅，给您两块钱吧！这是您应得的。”
“不行不行。”郑师傅连忙摇手拒绝，然后只拿一块钱，“要是大人嘛，有时我也收两块，但你是学生，我只收学生一块钱，学生都不赚钱，还不是家长辛辛苦苦挣来的，都不容易。一看你就是个孝顺孩子，回家对爸妈好点，别什么都强。”
“谢谢师傅，我会的。”振飞一阵心酸，只得收回一块钱。
“路上要小心哪。”郑师傅刚想擦把汗，就听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年轻在喊：“到一中多少钱？”
附近的车夫纷纷喊两块，郑师傅连汗都顾不得擦，连连喊着一块就迎上去。
“走吧！”那学生得意的坐上车。
郑师傅擦把汗，又卖力地蹬车子原路返回，继续为生活奔波劳苦。
振飞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叹口气，想他的人生平淡之极，索然无味，世上却还有千千万万的人过着和他一样的生活，人生一世，寥寥数十年，就这么轻易消磨过去了，也许到他临终的时候，生命中几乎没有值得回忆的事，虚度一生。自己一定不要过平庸的生活，一定要有多姿多彩的人生！振飞仰天看一眼，握了握拳头，看远方天际处的云朵，又想自己的理想飘渺如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实现，不知何时天下间才没有穷苦之人，有些消沉，但很快又振奋起来，无论何时，自己终究会成功的，一定！
他走进售票厅买票，买的是到西山的票，七块钱，拿票对车号上了车，见座位大都空着，就选了右列一个靠窗座位坐下，因为车开走后，这边能看到家的方向。他放下书包，拿本书看，却看不下去，随手塞进包里，盼望着车快开，越快越好，恨不得一秒就能到家，想要自己长翅膀就好了，飞回家去，但那不成鸟人了嘛，不行不行，换个法子。对了，土遁！从地下遁回去，就怕撞石头，撞成大脑袋上长个小脑袋，难看死了。坐飞机还有点可能——也不可能，哪有飞机给自己坐啊！就是有自己也没钱坐不起。算了，还是乖乖地坐班车比较实际。
过了几分钟，班车缓缓开动，出了车站就停下来。出站口外已有很多提着大包小包的民工，还有众多旅客纷纷抢着上车，各占座位。最后上来的几个人见已没座，只能无奈站着。等人都上了车，班车才继续开动，一路向北而行。
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挨个问到哪，然后卖票，她只收钱，不给票，有一个说到西山的就收五块钱。振飞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情愿在外面等着，而不进车站买票，就为了省钱。想这次浪费了两块钱，有点心疼，但下次就不会了，也在外面候车。
上次来丽城时面包车是暗色玻璃，看不清楚窗外景色，这次机会难得，就打开窗子，吹着飕飕的凉风，欣赏沿途风景。
走了一程，上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售票员起身说您坐这吧！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她。老太太笑眯眯地道声谢，坐下了。
没过多久，又上来一位白发老太太，售票员无奈，只得喊哪位愿意给老人家让个座。附近座位的人大都提包，不愿意让位置，希望等别人先起身让座。振飞见无人肯让，就起身说您坐这吧！把书包背上走出座位。
老太太过来笑着说声谢谢小伙子，坐进里面位置了。
振飞抓着座位把手，往两边看风景，突然看见一个向东指向的路标：十家26km。他心中一动，想起这条路就可以通往孟兰洁、唐灵儿、苑坤的家乡，要有机会去她们那边看看也不错，如果去苑坤说的金矿的话，应该会路过她们的家，到时……算了，太遥远了，去不去还不一定呢，现在想也没用。
又走了段路，一次下去好几个人，空出两个位置，振飞就过去坐下，看着道旁连绵不绝的山峦，心想自己有朝一日终会走出这片大山，应该就在四年之后。考上理想的大学，大学……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听说有绝对的自由，做什么都可以，包括谈恋爱。振飞自拍一下脑袋，想自己忒色了，只惦记着谈恋爱不想努力学习给国家做贡献，到时……算了，也太遥远了，高中还没上呢，先考上一中再说。自己应该能考上一中，可解心语呢？她要是考不上怎么办？不能在一起了怎么办？那该如何是好呀？振飞想着想着心乱了。
过了会，到了牛营子收费站，振飞知道已经进入自己的镇子，怕坐过站，就喊售票员：“阿姨，麻烦您到西山时告诉我一声。”
售票员问：“你到西山什么地儿呀？”
“到……请问到杨营子该从哪下呀？哪条道最近？”虽然振飞曾随哥哥们到西山拜过两次年，但他是个路痴，每次都坐大哥摩托车后面，不记道，只好现问。姑奶奶那一家族都在西山，有N个叫叔叔的，振飞一个不认识，只跟着哥哥叫，他叫什么自己叫什么。
“到杨营子啊！从杨营子路口下，去那边的人都打那儿下车。”售票员显然轻车熟路。
“那麻烦您到那告诉我一声啊！我不认识路。”振飞只能求助于人。
“成，你先坐着吧！”售票员一口应承。
振飞一直往东边看，突然看到了家乡的山——大闹包。那是家乡最醒目的标志，一个几字形的山包，不禁大喜若狂，心怦怦跳，终于要到家了啊！
车突然停下来，振飞以为到了，跳起身就要冲下车。
“哎哎！没到呢，还有一段路呢。”售票员尽职尽责，把他拦住。
“还没到呀。”振飞失望地坐回去，这时已有了不少空座，就选了个最靠近门的座位，书包背好，随时准备往下冲。
没多久，售票员提醒振飞：“到了，顺这条道就能到杨营子。”
振飞直冲下车：“谢谢您了。”
“哎！天快黑了，过河要小心点，听说水涨了，你……”售票员还没喊完，车就开走了。
“谢谢阿姨。”振飞心头一阵温暖，想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一如那位郑师傅，再如这位不知名姓的售票阿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