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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晕车
“到哪？”售票员就坐在门旁边的座位上。
“丽城。俩人是十块吧！”振远摸出十块的票子递给她。
“对，正好。”售票员接过放进自己那一摞钱里。
振飞向前路看，突然车一晃，身子没站稳，差点摔倒，幸亏哥哥及时出手扶住他的肩膀，夏楠也从后面抓住他的手臂。
夏楠一手握住售票员的椅子背，站得稳些；振远进来就一手抓着车侧的横柱，也站得很稳；只有振飞忘记抓东西稳定身体。
此时振远按着弟弟肩膀：“把着哥点。”又抬眼看看，“你个儿矮，上面够不到，就把椅子背吧！”
振飞点点头，想把夏楠身旁那个椅子背，刚要说话，车猛地又是一晃，他只觉一阵头晕，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异物直冲咽喉，慌忙蹲下身，强忍着没吐出来，怕忍不住还用手掌堵着。
振远大惊，忙喊：“谁有塑料袋，我小弟要吐了。”
售票员应声：“这有这有，让他吐塑料袋里，别弄脏了车。”她急忙从座位旁边车壁的挂钩上扯下一个塑料袋，塞给振远。
振远一把抢过撑开口俯身给弟弟。
振飞再也控制不住，胃里食物倾巢而出，大口大口吐进袋子里，一股异味散漫车厢。周围人都皱眉头捂鼻子，尽量往后缩身子。靠窗座位的乘客都把窗子打开，本来怕道旁掀起的灰尘进来，都关着窗子，此时也顾不得了。
售票员一看振飞呕吐的势头极大，滔滔不绝，怕一个不够用，又扯下一个塑料袋：“再给你一个。”
振远起身接过，趁间隙给弟弟换了袋子，提着那一袋呕吐物给售票员：“麻烦阿姨了，给扔了吧！”
售票员一手捏着鼻子，身子离远远的，探手指勾着提口，拿到窗子边，看路边没人，直接扔了出去。
振飞还在吐，又吐了大半袋，才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心里委屈得想：“不仅刚刚那顿疙瘩汤白吃了，连中午那顿都白吃了。”
振远怕他再吐，就又拿过一个塑料袋，把那半袋给售票员扔了，新袋子递给弟弟，蹲下看着他：“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振飞呼口气：“好点了。”他实在吐不出来了，只是偶尔吐点黄水，总算喘口气，但觉得胃里难受之极，不愿站起来，对哥哥笑：“我果然是白痴，白痴白吃，两顿饭都白吃了，太浪费粮食了。”
振远自责：“其实这都怨哥，哥知道你晕车，也知道这车垃圾，主要是路垃圾，晃晃荡荡的，根本不该让你吃东西，但刚才光顾着跟奶奶说话了，没注意提醒你。”
振飞还笑：“不怪你，是我自己不懂事，什么都不知道，没受过教训，下次就知道了，吃一堑长一智嘛。”
振远拍自己一下脑袋：“反正怨哥，下次你回家坐这路车前一定得吃点晕车药，再带几块糖含着，应该就没事了。哥记着好了，到时买药给你送过去。”
振飞摇头拒绝：“不用，到时我自己买就行，不用麻烦你。”他觉得肚子里不那么难受了，就站起身来，把塑料袋交给售票员扔掉。
振远也跟着起身：“当哥的还怕什么麻烦，没事。”他怕弟弟过会再吐，就拿一个塑料袋放兜里，以备应急。
振飞大口呼吸新鲜口气：“到时再说吧！”
振远以拳击掌，恨恨道：“都怪这破车……破路，大队的官儿真不知干嘛吃的，也不知道修修，土城子道都是水泥的了。”
“没办法，靠人不行，凡事得靠自己。等将来咱们挣了大钱，回来给村子修路，一定修条好的油漆路，大家就不会成天吃土了，也受不着这罪了。”振飞反而劝起哥哥来。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给咱们村修路。小弟呀，你就不能给自己多想想？有了钱还给村子修路干嘛？一个穷山沟子怎么修都那回事，还不如不回来呢，在大城市里过日子多好。”振远看着弟弟苦笑。
“那不行，这是咱们的家乡，咱们一定要建设家乡。”振飞语声斩钉截铁。
“唉！”振远只能叹气。
“有志气，赞一个。”夏楠身侧一个中年汉子说。
“我看是小孩子异想天开吧！修条路得多少钱呢，没几百万应该下不来。”附近一个妇女说。
振飞回头看着她，握紧拳头说：“钱不是问题，有志者事竟成，一切都不是问题，我一定会成功的。”
那妇女上下看他两眼：“但愿吧！”
振飞回过身，感觉车轻微一晃，怕再摔倒，就伸手抓着椅子背。
夏楠把手往里挪开一点：“你还好吧！”
振飞嘿嘿一笑：“好，当然好，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前又不是没吐过。”
夏楠无奈：“刚都那样了，你还有心情说笑。”
振飞故意呲牙笑：“刚才是刚才，再才怎么样都不耽误我现在笑。俺是乐观主义的杰出代表人，永远保持乐观。你也应该跟我学学，做人要乐观，积极向上，明白不？”
夏楠苦笑：“真拿你没办法。”
车依旧晃来晃去，振飞被晃得头昏脑胀，正又想吐时车突然平稳下来，原来行到土城子了。这个村子的主路是水泥道。据说全镇甚至全县只有这一个村子是水泥道，因为出了个有“现代包青天”之称的好干部，是一个毕业不久的年轻大学生，所言：“要致富，先修路。”又言：“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适值计划生育时期，墙上都刷漆写着后一条标语，至今遗迹仍存。他依次将村干部们说服，花大钱给村子修了路。此举果然收到成效，路旁店铺渐渐增多，有了饭馆、书店、服装店、网吧、台球厅……，还有了一条长长的集市街，附近村里的人有空就去逛集、上网、买书，的确带动村里经济的发展。虽属成功，然跟风者稀，主因是修路太耗费资金，而农村最缺乏的就是资金。
路平稳了，靠窗乘客都打开窗子，透透新鲜空气。
一袭凉风吹来，振飞头脑清醒许多，轻出口气，不经意间注意到夏楠的手，看她的手有点胖呼呼的，就取笑她：“夏楠，你看看你的手，再看看我的手，是不是觉得自卑呀？”他的手很秀气，又白又嫩又纤细。妈妈曾对他说他本应该是个丫头，长着一双女孩手。
夏楠果真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着振飞手：“我才不自卑，该自卑的是你，一个大男生长双女孩手还好意思自夸？也不嫌丢人。”
振飞举起手：“我一点都不嫌丢人，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宁愿还要这双手。我这双手万里无一……不，应该是举世无双。”
夏楠撇嘴：“你就会吹。”
“不是吹，你看看我的左手，男左女右。你看看我手心。”振飞把左手伸过来给夏楠看掌心。
“这不就是手吗？又不是脚。”夏楠没看出特别来。
“你有点眼光好不好？看看脉纹，就是这三条线。”振飞指给她看。
“这三条线谁都有。”夏楠嗤之以鼻。
“是谁都有，但我这三条和别人不同，我看过好多人的手，从来没人和我一样。”振飞得意地笑着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夏楠根本没注意过手相。
“你仔细看看，我这三条线呈川字形，就是一个川字。别人的都不是，中间那条线不是偏左，就是偏右，从没有像我这么直的，你不信就看看你自己的。”振飞用指尖沿线给她描一遍。
“是吗？我看看。”夏楠检查自己两只手的手相，“哎呀，还真是。”
“那当然，我这手相是独一无二的，说明我天生就跟别人不一样，我是天才……绝世奇才，注定空前绝后、震古烁今。”振飞满脸的得色。
“得了吧你，就知道吹，你才看过几个人手相啊！没准和你一样的人多了去了，就是你还没发现而已。”夏楠想打击他的傲气。
“不可能，我家里的人我都看过，同学也看过不少，从来没有和我一样的。”振飞曾经专门做过调查研究。
“川字型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至于那么高兴嘛？”夏楠见他那么自信，只好另找突破口。
“说明我将来能走遍祖国的名山大川，甚至全世界。我的一个梦想就是当旅行家，四处游玩，走遍世界的名山大川。”振飞痴痴说着。
“志气不小呀。”夏楠似夸似讽。
“那当然。”振飞正想趁题发挥，只听哥哥说一句：“你俩抓紧了，又上土道了。”
“啊？”振飞回头看看前路，见马上就出了营子，前面又是坑坑包包的土道，不禁苦笑着感叹：“唉！怎么这么快呢？美好的时光果然分外短暂哪。”
前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坑，车立刻摇晃一下，振飞一个没抓稳，险些又摔倒。振远和夏楠一人扶他一只胳膊：“你看看你……”
振飞站稳：“苍天哪，让时间快点过吧！”
夏楠先松开手：“你慢慢熬着吧！”
振远给他提议：“哥给你支个招儿：你别让脑子闲着，计划一下去丽城都做什么，多想点事，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振飞苦笑：“我脑子都快成浆糊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振远微笑：“那没办法了，一个字：忍。”
“哎！小哥，你说要有一个时间银行多好，这会不要的时间可以存上，一下就过去了，等什么时候缺时间了再拿出来用。咱们要开个时间银行，肯定挣大钱，那修条路不手到擒来的事嘛。”振飞说着说着激动起来。
振远和夏楠都笑了。振远看夏楠：“我这个小弟想象力不是一般的丰富。”
夏楠含笑：“我早就发现了。”
振飞看着他俩：“不可能吗？”
振远心思一动：“可能，一切皆有可能嘛。你这种想法还是有可能实现的，只不过不知是几百年、几千年、还是几万年后的事了，得科技水平发展到相当高的程度，才有一点点没有可能的可能，咱们这辈子肯定是不可能了。”
振飞垂头丧气：“说的也是。”
车行路上，不时的颠颠簸簸。振飞又吐了几次，当然都是只吐黄水，好点的时候就往窗外看，只见一个个村子被车子甩在后面，看着一栋栋农村的房屋，大都是大瓦房，土房也有不少，楼房还不多，但有几栋正在盖建。他坚信日后土房会消逝在历史的长河里，大瓦房也将被楼房所取代，最终实现社会主义新农村，人人都过上幸福的好日子。村落间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绝大多数都种了玉米和小麦，还种有各种药材，有的还种了树苗，没有种水稻的。县里缺水，不能种水稻。
经过一座山下时，振飞吓了一跳，路就在山脚下，山如刀削，几乎接近九十度的直角，全是石头，怪石嶙峋。
振远也在看着那山，忽然开口：“这里适合开个攀岩馆，没事人可以来攀岩，应该能赚钱，就是交通不方便。”
振飞瞧着哥哥：“你以为山是你的呀，想开啥开啥。而且山这么陡，攀上去多危险呐，不小心摔下来就成肉饼了。”
振远笑笑，不说什么。
路上乘客有下有上，总得来说，当然是下的多，上的少，越往后车上人越少，渐渐宽松多了。
一次夏楠旁边座位的乘客下了车，夏楠看振飞：“你晕车，你坐吧！”
振飞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现在好多了，你是女生你坐吧！”
夏楠谦让：“你坐吧！”
振飞还想推拒：“你……不用坐了。”他忽然笑了，因为他看见后面过来的人已抢着坐了。
仨人都笑。振远对夏楠说：“我小弟就这样，女生站着他才不肯坐呢，下次你坐好了，我陪我小弟站着。”
夏楠一笑：“男生都好面子。”
又走了段路，空出个位子，夏楠不再谦让，落座把书包摘下抱在怀里，对振飞说：“我帮你拿着书包好了。”
振飞摘下书包给她，看着窗外风景。
再走了段路，又空出一个位子，振飞想让哥哥坐，但还没开口，就被哥哥推着坐下：“别跟哥客气。”
振飞只好坐下，向夏楠要过书包，把窗子开到最大。
振远站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窗外。
振飞偶尔抬头看了看哥哥，看到他的眼睛，竟发现他的目光也同解心语般深邃，甚至更深得多，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蓦地生出种想法：“哥哥很了解自己，自己却不怎么了解哥哥。”
隔了没多久，振飞旁边靠窗座位的人下车了，他就坐到里面，让哥哥坐外头。
振远坐下：“你头还晕吗？”
振飞晃下脑袋：“好多了，不怎么晕了。”
车子历尽千辛万苦后终于踏上了柏油路，立时轻快多了，飞快地奔跑起来，还和旁边的班车赛跑，但竞争失败，只得落在后面。
振飞看着道旁的路标：龙山镇。他喜形于色：“这地儿我认识，还有十几分钟就能到丽城了。”
振远笑笑：“对，快了。”
振飞想起事来：“哎！小哥，给你钱。这一百先给你吧！就不用去取了，你不够再和我要。”他从兜里把那一百块钱掏出来给哥哥。
振远犹豫一下，接过放进钱包里：“哥会省点花的，你就不用了，一定要多吃点好的，有营养的东西，将来咱们都是赚大钱的人，不在乎这点小钱。”
振飞应付的说：“我知道。”他扭头往外看风景，感觉心情格外的舒畅，忍不住想探出头去，大喊一声。
他刚做个动作，探出几根头发，就被哥哥一把拉回来：“你不要命了。”
振飞吓一跳：“什么不要命了。”
振远脸色都变了：“坐车不能把头伸出去，这么基本的常识你不知道？”
振飞摇头：“不能伸出头去吗？”
振远看着窗外飞快过去的车，担惊受怕地说：“幸亏哥发现的早，你也不想想，万一外面过辆大卡车，贴得近点，你头就没了。”
振飞失笑：“怎么可能嘛？车一般都离挺远的呢。”
振远脸色肃然：“万一是哪个醉鬼开的车呢？这年头酒后驾驶的傻子多了去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那么倒霉吧！”振飞觉得哥哥太紧张了。
“那不是倒霉不倒霉的事，而是绝对不能。哥看过报纸，报导有的地方人坐公交车把头或胳膊伸出去了，结果外面大车一过，头没了，胳膊断了，这是真事。”振远拿例子吓唬他。
“那么严重啊！”振飞不笑了。
“就那么严重！哥跟你说，你以后一定不能再往外面伸头或胳膊了，手指头都不能伸出去。”振远声音严厉。
“知道啦！知道啦！我记得就是了。你别激动嘛。”振飞十指交叉垫着椅子背，头往上一倚。
“小弟你就是缺乏锻炼，小时候没出来多闯荡闯荡，只知道在家里看书，害得成了个书呆子，连一些基本社会常识都不知道，以后在丽城有时间就出去转转，在街上逛逛，见识一下社会，但也要小心车。”振远劝导弟弟。
“我知道。你怎么和妈学会唠叨了？”振飞取笑哥哥。
“哥这不是唠叨，是必须跟你说的。”振远纠正道。
“知道了，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振飞根本没往心里去。
“唉！将来你一定得找个懂事点的女孩照顾你，要换个和你一样的空想主义者肯定活不下去。”振远叹口气，对弟弟忧心忡忡。
“我才不用人照顾，我自己能行。”振飞不满哥哥小瞧自己。
“哥说的都是金玉良言，你应该听。”振远按弟弟肩膀。
振飞一摆手：“那是你自我陶醉，我说的还都是金玉良言呢。”
振远无奈了，抬眼看夏楠：“夏楠，我把我小弟交给你了，你在学校没事多照顾他点，要不我真不放心。”
夏楠回头：“你放心吧！我会照顾他的。”
振飞极为不满：“哎哎！说什么呢？我是男生，应该我照顾你。”
“你就是大男子主义。”夏楠转过头去。
“你……大女子主义。”振飞现编词儿。
过不多时，丽城已经出现在眼前，一家家店铺依次闪过。振飞抿紧嘴，攥着拳头，心里自语：“丽城，我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