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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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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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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埕散志》连载

第三十章 高墘村记旧

乡村人其实最尚斯文。你看,高墘这两个字,就是乡村里不识得几个字的老辈人反复斟酌议出来的。本来是“沟边”,就是一条水沟的旁边,因从方言来讲是一样的音,就美化成现在这两个字,并正式地写入各式的证件、文件。连被老辈人认为远在天边的暹逻寄来的番批也都工工整整恭恭敬敬地写了这个地名,如小宝家的二叔公从泰国北榄坡寄给村里长辈的信,信封上都写:高墘村某某大人台鉴。上了年岁的收信老农人,自己不能“台鉴”,就会找我爷爷为他们读,我爷爷戴上眼镜“台鉴”,老乡亲末了也要戴上老花镜,对着航空信封有字的地方好一阵摸摸索索。这样看,几个造字的老辈人的一番事业真有可能要载入史册,走向世界了。

我儿时,常听老辈人讲,高墘村的气脉全启于村头三棵古榕。东南一棵,势低矮,村里人叫它腰偻树。形则南鞠北躬,样子比黄山的迎客松还要亲切、恭敬,甚至有几分神性。盖因几百年风化,树心中空出一个人字形的窟洞,靠里披了一幅红布,旧历初二十六,村里家家户户都来这里祭拜。我生于文革期间,那时候只有拜神、过节、来客人才有米饭吃。这让我们一大班小伙伴万分地感谢这幅红布和红布后的神。记得我读二年级时最饿了,上课时时常挂念这棵老榕,希望村里老人能临时决定多出一二个祭拜的日子来,最好就在当天。村里还有一风俗。就是在外乡身亡的人不能入村。不能入村,村里人就安排停尸在这棵古榕的心窝窝里。村里人久病初愈或不愈者,就依懂决术的人的吩咐,取得钢针、石粒、红纱线、鸡毛之类,再最最紧要地加上古榕的叶子,放在脸盆里洗上一把过时过运的脸。有受惊吓过度、夜哭不止的孩童,则由母亲或奶奶带着,取香火纸钱,对着孩童的头脸和身体,刷三下,口称:胆还俺!胆还俺!听说很灵验。但我三十多年不能忘记的,却是这棵古榕向北深深探出,扼入村大道而成一巨大拱门的下面,一个圆脸老太太小板车摊上腊黄泛光的有酸有甜的依四时不同的油甘、橄榄、杨桃、桃李柰等等,还有那怎么赶也赶不干净的嗡嗡叫的大群的绿头大蝇。

三榕成林,巨荫如盖,铺满了村头几亩地空阔大土埕的上空。晨则在月色中,三两声啁啾鸟鸣,既而群噪,如海如潮。村里的讨海人就赤着脚,咣咣咣地急步穿过榕林,向东而南,出海去了。昏则群鸟归林,数以万计的麻雀象云一样从大幕山、从田野、从海边归来,急急地停在几层楼高的树枝上,占据了全村的最高处,仰天长鸣,豪情万丈,从天边红透到暮色苍茫,方才静了下来,收起细细高高的脚,灰色的羽毛翕在和着夜色的浓荫里,找都找不到了。从田地里归来的农汉、村妇、耕牛、羊群、鹅群鸭群,也配合着各就其位了。一阵嘈杂之后,村火星星点点,母亲和姐姐们利索一点的,学童们就早早吃了晚饭高声诵读起来。间有婴孩啼哭,让各家各户烧洗澡水的柴草烟,密密袅袅中,添了无限生气。

树西有一口古井。外方内圆,四时丰满,村里人称咸水井,与村中的淡水井对称并分了工,只用不吃,间或供牛羊饮。井边洗用者,多为新妇、孩童和姑娘。那时候的新媳妇,大多十九二十岁,初到高墘,见个孩童都有羞色,生怕打招呼喊人光看年龄乱了辈份。村人俗语:等水不开,等肚不大。更惹得有无身孕的新媳妇左右不知道如何掩映住肚子,欲盖弥彰,弄巧成拙,几成扭捏。姑娘们则衣着多素色,又多早早地有了嫂子,小小的就被人一口一句姑姑地叫,且多做钩花针线,便多装出几分矜持,那个时候,裙子和短裤断不敢穿,上了学的还要忍住不与男孩子说话,所作文章,全在腰身和脸了,于是各施其技,往往反称得一身的朴实、素雅、耐看,也有面容姣好的骨子里透了盖都盖不住的妩媚来。孩童则近于无忌,除了趴在齐身高的井沿吐口水,他们年青的母亲把裤脚卷得高高,正露着白皙而饱满得几乎泛着光的小腿肚,洗涮不辍,无暇顾及和计较了。

村里老妇多出现在节日的近昏。齐齐围了一井栏,祭拜井神,祈福,口中念念。或有远行者,他的老母亲、老祖母就到时井边取得一团黄土,交付于他,反复叮嘱,到了新地,切切将家乡的井土,置于新地的井台,以免水土不服。如若思乡情切不服水土,则直接以井土冲水服下,绝无不灵的道理!

村北一条溪。其实可以算是高墘所在的大埕镇的母亲河了。这溪流起源于武夷山余脉北来集结而成的、在大埕湾北部有数百米高又层层叠叠向北向西滚滚绵延、擎了半边天的大幕山。自东北而西南,滋润着大埕全镇的近半田地,再贯穿大小村庄,继又与数百年前围海造田所成的东风埭水网连在一起,交错复杂,滋养得几十里水坡荷红鲤肥。夏则荷人相掩映,冬则挖莲捕鲤、一派丰收喜忙景象。最后才极不情愿地汇入东海南海交界处的大埕湾。好有一番气象。

高墘村依溪流顺势布局,又可能借了都江堰伟大工程的启示,自村东而村西,汲水而成就了大小四口大池塘,足有数十亩,成了大埕全镇最大的水面。水面四周,古榕深探,或间有凤凰树,池塘间的长堤间种有一种很粗的刺竹子。当然,芦苇、咸草、蒲公英、臭花什么的,或红或紫,或白或灰,葳蕤杂色,见地成锦,最有生命力。

高墘村南行不足三里就是海。所以,村里人不似九寨沟那里的藏民,见个水面就称海,见条水流就称河。可见这里人们的谦恭。这里虽然不似九寨沟风光的色彩和名气,但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那几口池塘,养了各式的淡水鱼,一年只在近过年的时候抽水捕鱼。高高扬起的水柱在小溪里激起千堆雪,要闹上几天几夜。全村的小孩子们兴奋得一下疯跑在横跨小溪的石板桥上,一下吊挂在桥边一棵番石榴树上,一下把菜园地里的剑麻尖尖割了个精光,再插上红红的香线骨,当作帆船全放在小溪的惊涛骇浪里,看着百舟争流,仰天大笑。间或有一两个大人,看小孩久久不归担心落水就远远地扬起一根竹条,虚张声势地大声吆喝,惹得眯着眼围观抽烟的一群老人一阵低轰的笑声。

儿时最喜是长长的夏天了。全村的男人老老少少,中午和傍晚都会来北头两口连在一起中间有条长堤的池塘洗澡。一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脱得精光,一下就入水了。大人们一边认真地擦洗,一边与旁的人聊天气、收成和新闻趣事。小孩们则四散开去,有的游到对岸在邻村祖祠前的一棵红了半边天的凤凰树下示威似地向被甩得远远的同伴呼叫挥手;有的则游到无人处的池中央,钻到水里摸田螺和水蚬,待到颇有收成了,就得意地双手高高举起,用双脚踩水回到岸边,以示自己的好水性、好身手;还有些调皮的,一会儿比个水里憋气,趁同伴不注意,中间偷偷起来换口气,等被周围的好事者戳穿了,就一个鱼贯钻得远远的,一会又突然回来,在水里挌人的痒痒,众伙伴于是群起将他高高抬起,抛了出去,“碰”地一声溅起如巨大水母样的大水花。

最具温情的是,早晨的溪边了。太阳欲出未出,染得大榕树、溪水和一早来洗衣服的姑娘新媳和大娘们一身红。伴着村头数以万计的小鸟们的“咋咋”狂嘈,红渐渐地退,慢慢地转变成白白的日花,透过树叶和高高低低的村屋,直直地打在女人们的脸上。长得好、长得白的小姑娘还会分心,突然“啪”地一声将正在洗刷的一条男人宽宽的大裤头猛地盖在别人面前,吓人一跳!惹来一阵笑骂。小姑娘就一脸羞色地说,是要抓几尾狗母鱼去逗家里的弟弟玩。当然,她们往往一无所获。有收获的是,心里着急儿子亲事的大娘,她们暗暗计量着这些姑娘的腰身和脾气,打定主意择日就去找村口闸门楼边的圆妹姆说媒去。

那时候,村里识字的女人不多。但这个村的女人偏偏最喜欢议的就是各家男人和小孩子的“资质”。以至于不识得字的女人心里都明白,这个村的“墨字”,谁写得最好。谁家的孩子考头名。

写得一手颜体正楷的是这个镇上的老校长。他圆额大眼,极少下地劳作却皮肤乌黑,声如洪钟,出语幽默。虽然镇里还有不少写得了欧体和鸟书的高手,但镇中学的校名是他所书,村头古庙的对联主要就是他写,除了他就是我爸爸写。那前额横披上“山光水顾”四个字不知是大白话还是出于何典,由他写则颤颤危危,有庙堂气。由我爸爸写则笔力有几分怀素味,四角开展,一气呵成,不似他一边吹笛子一边背岳阳楼记一边招呼我们将废报纸拿去村头小店换烟的样子。

说起乐器,我又想起那名老校长的趣事。他们家住在溪边可能有上百年的大屋里。据说那墙建的时候里面放了多少糯米、多少麻绳、甚至还有红糖。那大屋大门、天井、耳屋,客厅、厢房,很有格局,有些气派。那老校长的夫人是镇上潮剧团的一个角色。老校长那时年轻,就在夫人洗澡的时候,拉起二胡,夫人开始唱戏。那时候大概正在文革,乡间除了年节祭神很少有什么娱乐,于是惹得人隔墙围观,后来才知道是在洗澡,大家都不好意思了。

说起谁家的孩子最会读书,要数我一个堂兄最是得意“嚣张”。他典型的做法是,不等别人开口,远远就大声讲:养孩子最好不要读太多书。他的理由是,他的儿媳在美国进修,儿子博士毕业在华师教书,孙子全靠他老两口带!

我这几年回去,我爸爸总讲他这事。

我想起我这个堂兄,人高马大,我少时他总喜欢穿件他大哥在内蒙古当空军时送他的印了“什么什么纪念”字样的背心,大大咧咧地边走在长长短短的巷道边无端地笑。后来,改革开放了,他第一个在镇上开了证明去深圳打工,听人讲连保姆都干过。但他有一个很好的妻子。那时候的人没有谈恋爱一说。不知谁人介绍,就请了我这位还是姑娘的嫂子来相看,这位说话轻轻柔柔的大港乡人,一看就不回去了,直接就住在祖厅的一角,隔天就出现在高墘村头的古井旁,含娇带嗔地让井边我堂伯家酿酒房里的一屋子人公开地指点:这是谁谁家的新媳妇。

我想,也许是高墘的水土真的好,人也好。我是该象我这名堂兄一样,大大方方地换个法子来不客气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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