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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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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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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埕散志》连载

第一百二十九章 开满紫云的蓝天

我其实没有真正认得苦楝树花的紫和花的细样子。我因而对于苦楝花的记忆就朦胧、诗化。我后来出来读书、工作,再无有见过这种春夏秋冬四季四个样子的树(只在江西一个古祠堂前,要去上厕,路经,在一户乡亲的院子里见过。现在回校园,也没有了。于是,这样,更加成为我梦里的象征,成为我今天要写的初中二年级生活的底色。)。

那时,初二,教室前一排,后一排,满校园都是苦楝树。因为东界中学是依了了望山、麒麟山向南向海而建,步步高升。后排的树,树头与窗齐高,坐下来看,都到耳边了。前排低下去,坐在教室里,透过茂盛的同学的头和长发、短发,一眼、两眼地,瞟起来,似长在前一座教室的久年青苔已经变乌的屋瓦顶。

初春,春困,午后如夜。春风从下龙湾吹袭来,我似让“猴子天”(孙悟空)使了瞌睡虫。无从消解,于是透过左边的两个上课下课叽喳无停歇的长发女生,向系结一个作为学校上下课铃用的汽车轮毂的老身苦楝树望去。羽毛样的枝叶因是用了一个春天新长的,鹅绿带黄,油绿又团团。衬托、掩映着上面特别、另外的紫细小花。那紫与一切紫不同,透着蓝和荧光。那花远望如初一植物书上讲的十字花科,但又不确凿。既与绿云样枝叶相生,又气质、质地相异。像七仙女中的最细那个,又仙还俗的。这花是一簇簇团团来生,结构上花枝叠蕊。况且我是在课堂上,不好反复侧向一对女生细察,坏了我好学生、好人的好名色。于是实景加上想像,更是云生云起,心里紫得轻身、曼妙,还称了如玉的蓝天底子。

开学本是初秋。多年以后,离开故里,旧事远去了,我却总将这个其实也不记得是什么月份的日子当作早年栖居诗意的起始,成为我整个初二一年,甚至初中三年的色调,像潮剧的后台歌,使我从十二岁,向十三、四岁去,成个五月花海(团歌里的词:我们是五月的花海)中的一人。

我在东山口房子装修的时候,请个在中山大学学过易经的同学来。同学将房屋的图纸对角折了两折,出了一个交点,说:这是原点,原点不要动,东南西北依原点来定。多年以来,我总想,东界中学要有张图纸,也这样四个角两次对折,交点就也在我们206班的教室。那时,学校的安排真好,让我们初二的教室,比初一更上一层台阶。而且,方位上,就是学校的中间、原点。

别的不说,学校的以车毂做的“铃”,不就正正结在我们206班教室门前的老树横枝上吗?老敲钟人是我奶奶娘家的亲人。我叫他舅公。舅公名叫德府。不高,总歪个脖子,总穿个拖鞋,走路沙沙响。人和鞋子、步子俱显得坚实。他做事的认真负责是出了名的。他同时是食堂的厨师。他做的炒面、包子,我从小喜欢。小时,我爸爸周六回家。我和二位弟弟,总去村东的大树脚等。爸爸单车后面,总夹个袋子。里面用报纸包的,多是肉葱包、小枕头样的切馒头,还有半肥瘦肉加葱加豆芽的炒面。味道饱满、油香、分明,颜色也明白,加的酸甜酱也好(后来,在外,我很不习惯咸炒面加甜酸,那时却不会),有回甘。拿现在的什么好吃的我也不换。那时,我们三兄弟总是深深地表示了对于食物的敬意。当然,后来才知道,间接地,也表达了对德府舅公的敬意。因为食物在那个年代的特殊重要与今天全全不同。

舅公平素少话。快到打钟的点了,他就提前到显佳老师这里来坐,食茶,不时与人对表。毕了,提前,稳稳地踏上台阶,站在为了他而吊得不高的“钟”前,举起铁杵。一头重看着表,右手举在头前,待时间正好了,一下“当”下去。他的准确,不是从前一个叫做阿辉的黄冈工友能比。

我那时看他,总觉得他是某一部外国名著中的忠厚角色。(因为他实诚坚毅的脸,鼻子十分有力)他中午总要去显佳老师那里听潮剧。困了,扶着下巴草草在木椅上打盹。屋里的其他人,大多呼呼睡。我从来中午睡不了,其实也困。就边写作业,边听潮剧。一个中午,初初还清醒,末了也清醒。中间一段,混沌一片,朦胧。朦胧于做功课不好。但对于听潮剧,则有如入梦幻的意外效果。一日,不知是听了什么戏,大概是个讲阿娘与公子相悦的。一屋子,只我们两个半梦半醒人。舅公就说:你这么纯,以后让姿娘仔人摸一下脚脊帮(背),怕要吓一跳的。说着,自己吃吃笑。我一时无从回答。回头,他却打盹,入定样了。(他不睡,又打盹,都是怕误了打钟。)

而其实,舅公是个刚正中直人。听说,一次,招待上面。菜上完了。领导说:阿德府兄,再上一道汤哩。德府舅公说:好哩。上了一道翠玉汤:开水,加味精、葱花。后来,老师问他:别人巴不得巴结上头领导哩。他说:他们吃那么好。总共只这么多物件吃。他们多吃,老师无物件吃去。

借得这风水、老人的厚道,初二了,我没有初一时像到了外乡里的慌张,心中定许多。如如不动了。

小时候,看《说唐》改的小人书,最喜欢李元霸。特别是在众将官的不屑中独手扛起巨鼎一段。总要会心一笑。好像力大无穷的小孩子正是我自己。那里面,说小小英雄的出场,有一句话,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贵人也。显佳老师于我,是未见其面,先见其草、其花。读小学时,一日,爸爸从所内回来,我们借住细叔楼房的小院的猪屋顶多了两盆小巧的花草。说是花,却无花。说是草,却不趴地上长,是有枝有叶的。细枝一分为三,三分为九,错落来长。叶则如金凤叶、油甘叶,对着生。小小的卵形,如美好的小小姑娘的面,正合用来含羞。那草长得舒展。我们一碰,它恹恹收起叶子。倘若,加倍地欺负它,一再地捏碰,它就连枝带叶都收紧,要蔫了一样,似十分委屈,还抿起小小姑娘的小嘴唇了。但是,它其实内里是皮实的。任我们几兄弟和其他要好的小伙伴,叽喳叽喳,连碰带大呼小叫的,好长时间了,人一走开,它还一付无事人一样的,枝舒叶展,倒像比初初还神气。伴着猪屋里细猪仔娇嫩的哼哼声,我们家来了几波慕名而来的好奇者。就连来食茶的、已经是大人的河林兄,也要带着酒气,声音奇大,又大手势夸张地加倍来捏弄,仰天,哈哈大笑。那是当然的,这两盆只及大人巴掌大的小生灵,虽不是奇花,却算得上全高墘少见的异草了。我小小的心灵,于是对爸爸的同屋同事,教植物、动物、生物学的显佳老师起了好奇和“未见其人”的敬意。

我整个青少年时代,好像家里一直在起厝。先是风围外,后来分给我细叔的楼屋。那时我爷爷才50出头。他顺着墙外的“跳(用杉木竖起,加横条,顺着外墙向上的窄小架子和走道)”爬上到三楼的墙上。灰工师傅惊心地说:叔公,莫起来。他们是不知道我爷爷从前就是在工地工作。我爷爷笑笑说不要紧的,还要小师傅修改“冲缝砌”(三层的石缝对齐)的石。后来是庙公塘这边。我们分了一间其实是田地的厝地,又用450元,向行叔公买了相邻的一间(我爸妈其实还总去跟也相邻的一间的主人讲,说,你们要卖,就也卖给我们,因为我们有三个儿子。)买时在我细叔的楼屋内,用张考试用的白竹纸,对折,中间写“合约”,撕开来,两边分别写了“四至”,交割的年月日、钱、中人(可能还有些誓词,如概不反悔之类)。我爸爸还给我讲,重要的,还要写“六至”(东西南北加天地)。可能是我们家从前做生意,我爸爸对折和撕开合约上的字(“合约”两个字,一人只得一半,要合起来才成字的),既细心又老到,像电影里的买卖人。

庙公塘的厝与其说建不如说拼。先拼个“火车头”。就是两开间的晒棚头。用石条盖了顶(这个顶,因为后来听说乡里有人出了事,石条断了,让我在广州,夜里一想到,就坐起身来,整夜睡不实。)。火车头前围了个小院子。西头建个猪屋,写个“六畜兴旺”。东头是个“火粪头”。日常什么认为可以做肥料的都往这堆。什么烧过的煤碴之类。这样,“火粪头”边肥力独具,就种了夜来香、茉莉花,俱是雄壮,一抱抱,花香的粗鲁,至于日以继夜,往屋里鱼贯。但是,来往庙公塘洗刷的老人孩子,少有人注意,更无因爱花而折花、偷花的。

引来花贼的另有其花。就是爸爸从显佳老师那里请来的三株花。这花开初请来时,不像我奶奶从别人请的红花、火项、角花,一来是都可以做用,二来是要不是苗、要不是枝。显佳老师送给我们的是籽。几粒籽。埋入院子最边角,是怕它不适应,被肥力毒死。我们每次将杂物倒得“火粪头”都十分小心,以至于担心它是不是会发芽生根,要日日看三遍了。却不想,看时它不长,长时我们又没有看到,不几日,它就出脱成个大大个的花孩子。粗枝大叶,也是粗鲁得很。竟像树一样,突突向上,叶子又大,形状和粗皮都像桑叶。这样子,也不知过了多长时日。一开花,也是趁我们无注意,让我们惊喜。

我第一次近身地感叹人为什么要用花来形容生好的少女。花看我,我也看花。我不知道花觉得十二三岁的我怎么样,我是一时无有什么词好来赞美它。用少女两个字最合,而且要长得健康、发育好、大方得体、兼有羞色的。

这花要是个生孩子的女子,也是极好。因为,一连好些日子,这三枞花,竞相开放,不知辛苦,花蕾又大,重瓣,粉嫩,质地透明,又不像一般生好的女子的骄傲。我们每天出入门,觉得院子都亮堂些。特别是在傍晚。这不,连续几天,夜里就被人折去好几朵大的。只是折的人委实是爱花的,既无有伤了花,还留了些小的和欲开未开的花苞。

我还是先写一首诗来赞美和怀念那时的这花(押潮州音韵):

老师赠得三粒籽,新花长成一日许。

牡丹虽好不曾见,芙蓉既现无言语。

从此茉莉无颜色,自是夜来少香玉。

读诗缘何有时歇,教邻为是莫偷黑。

此花正是木芙蓉。木芙蓉笑的时候,像极显佳老师的笑和面容。三十年后,我们成立了一个微信群,群里的走过埭底路的大埕同学,师兄师姐,都记得老师的温厚、慈祥。我其实很小就认得他。他与我爸爸同一间宿舍兼办公室。是新圩人。说话轻轻,声又厚重温暖。有一个晚上,我独自坐在东界中学的台阶上,他一把从背后将个小小的我抱住,摩挲着我的手脚,说:做呢(为什么)这么冷?还去告诉我爸爸。我爸爸给我买了鱼肝油、软软的维生素丸。我从小怕人,却不怕他。但当我爸爸离开东界中学回到大埕来,显佳老师到我们家里来,我大点了,却与他生了生份。

那时,我们后厝斗只起了一层高,东头用沥青和竹架子盖成个屋子样。冬天,北风吹得放了菜的吊篮子一晃一晃的,影子摇曳。我们夜里去里面取烧的煤球,要急来急出,有些怕。但夏天却是个好地方。因为西头一间,没有盖,有时还有小麻雀飞进来。座东望西,冲茶饮,或与两个弟弟,架个门板,打乒乓球,下棋(这两样,我总比不过两个弟弟),或是得了一块黄泥,做只马,做身佛,可以忙半天的,直到大人来叫唤才算。显佳老师正是放暑假时来。吃过中午,就在此间食茶,坐在一副用苦楝木做的沙发上。(那茶几还压有我剪的《人民是报》的文章。)一时,竟说到我们。老师说:有这三个孩子就好了,够了。说说,还说到我:这孩子屁股大,手长脚长,长大要做官。说得我赶紧走开去。我爸爸又与老师讲了刘备,说刘备的手过膝、耳垂肩什么的。我自也走更远了。

我初一时,每天去显佳老师屋里,他也关心我。有时,食堂炒面了,他会加订几钵子,分给我们吃。那时,友源兄是直接在他屋里住。友源兄成绩非常好。他与燕生兄、汉标兄、秀成兄,还有龙湾的文伟兄,都在人人喜欢、巴不得让他教、让他做班主任的杨继之老师这个班——聚集许多成绩好的同学的著名的304班。每天,我们都把老师这里当作中转站、驿站,把米、咸(下饭菜)、饭盒寄放有之,中午休息、做作业有之,课间来喝开水有之(从前我们都没有水杯的),逃课间操和自习课有之。但我那时却与小时候不一样,反而对老师生份。我对于他,好像只限于出入时叫一声:老师。有时甚至还含在嘴里。但老师对于我,却很细心,很鼓励。一次,大雨,他安排我住下。隔天一大早,还找了条手巾要给我洗脸用。我说,用手帕好了。(我们那时,无论男生女生,人人都带条手帕上学的。)老师听了哈哈夸我:聪明伶俐。

与初一夹混在一群友爱的哥哥们中间,半羞着含糊着不同,我初二时,每天中午都在显佳老师屋里,坐在靠里向着女生内宿的一张木桌子前写作业。那时,友源兄他们已经去二中了,我有坐和午睡的地方了。但我从来不睡,先看些自己带的小杂志、杂书(《随笔》、《随便翻翻》之类),心静下来,就写作业。那时,爸爸给了我各科的教学辅导书,我会仔细看一课的大纲,明确理解、领会、应知等,分类来记,来做。这一过程中,老师一直放着收音机,收音机里,一直有潮剧伴着我。其实,潮剧只播了一段,泽光兄(显佳老师的小儿子)他们就睡着了。前门后窗、白墙瓦顶的平房里,整个音乐和唱腔,好像都是我的,铺天盖地。我中午一段时段其实也是朦胧的,似梦还非,手里还拿着笔。很像我妈妈寒冬里,星夜,点了豆大的煤油灯,在腿上放张红圆椅,钩花,间着打盹,不时将钩花针刺在日夜劳作而开裂的皮肉里,突地醒来。又继续钩,一面还要怨自己:哎哟,万一灯翻了怎好?

很奇怪,我那时,住庙公塘新集合起来的新乡里。那里,也有有华侨的家庭,日夜高声地放录音机。听来的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春香当当当;金榜,什么的。但我于朦胧中,在老师屋里,半梦半醒间,记得的,多是:扫窗会;龙女情;弓剑情。集合起来,加上我每周六必听的汕头台的全出的,我后来去广州读书,就与同样喜欢潮剧的建双说:我听一小段,就大概知道是什么戏。(其实不可能,只是当时的自信。)

老师屋前,长期放一座显微镜,让过来的同学随时可以来看草履虫、植物细胞这些。老师靠里的桌子,放了全校唯一的一台手摇电话。我无聊时,偷偷摇过,听到总机的姐姐一声“喂”时,急忙盖下电话。那电话的质感很滑,又厚重,打上一次,就会很有打电话的质感。不像现在,什么都轻飘飘的。

我在显佳老师那里,还认识了许多老师,听了许多话。是我初中成长的血和氧气。

初二,我对于自然,特别是颜色比以前敏感。我觉得苦楝花的颜色,应该单独命名。因为它与任一样蓝和紫都不同。蓝含着紫,紫含着蓝,细微,有荧光,而且这颜色,是由飘渺的香气发出的。这种蓝紫,是梦中的天,名字应该叫:苦楝蓝或苦楝紫。

学校的颜色,另有一种,就是过老师办公楼,去厕所的后山西侧,刺榴果的颜色。红也有,蓝也有,黄也有,很圆,很滑,顶上有刺。样子总诱人去摘来放手里把玩,却要小心将果子顶的刺放地上磨掉,还要小心它的开裂。因为,这果子肚子里的籽,不好闻。但它的颜色,我不日有巨大权力,也要将它的名字,用来命名它独有的颜色。

颜色的感动我的,是在校南,围墙外的景观。一日,我与建发吃过午饭,要去所城里的十字街头买些带有香气的年历卡。在校南的低下去一个高坎的园地里,发现了一种萝卜,那萝卜居然也是红的。而且,在不久的一个雨天,我看见,放了学的我们,流水样向东向西流动,伞的颜色,不再只有黑色的。连同彩色的女生,须臾成五彩。也是一片天。

我那时,才感觉,我的初中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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