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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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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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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埕散志》连载

第一百一十六章 溪影

那日,想来可能是阴天,没有什么事,内心习惯性地索然了然。于是就慢慢移开父母和奶奶的视线,向东,过大树脚,沿溪逆行,过关闸,过小桥头,转向低处。那里有一个依了旱园、土坎和菖蒲而生成的,那时觉得好大的碧潭。如镜似磨,流水静静,未见狗母鱼,未听见大青蛙叫。几只长了奇长的脚可以在水面上奔跑如箭的缩小版草猛样生灵四向寻食,无视我的到来(很奇怪,我后来去了拙政园,见到一处与此处布局、高低、承转、绿物、曲水,等等,十分相似的地方,几十年了,也可以清楚地钩沉印记)。

正月半已过,我细叔他们去广州做工了。下海的人,一半像公家人放完了假要回单位样,排队在咸水井边,要赠伯无论如何要先保证他们带够去汕尾港的酒。说大埕酒,比遮浪卖二元的好。一半,像我四叔这样的,将与海墘小石头庙相依了一个冬天的乌褐竹排解体,把破了口子的扛回家。在我五叔楼屋对面的火粪头上起了柴火,架个大响螺壳,放些墨黑的沥青块,热融了,涂补。这战马一样,可能奔走过近澎湖列岛海面的老身竹家伙,此时没有野性了(因为它们先前总是像虫子一样,把我四叔的脚底咬出好多像蛀过的洞,此时任人排比)。我四叔和他的伙记招兄、矮叔公并不与可怜的劳作了可能数年的年迈竹伙记计较,不时扶它翻面,补上新鲜沥青油,眼里慈爱有加。一时,又就着热火熔起了铅。熔铅的是另一个奇怪的圆底锅。那锅好些厉害,可能与太白金星收拾猴子天(孙大圣)的炼丹炉同属一类,不时就化铅成水。我四叔与矮叔公、招兄更是好汉,用个勺子挑出铅水,稍冷,就用手先试一个,赶热飞快捏成型,做为围网的坠子。我奶奶妈妈她们也不再像年前围着大柴火灶做粿、祭拜或做祭拜的热烈准备。只一日更忙一日地去庵头园割苋菜,把两只新买的乌猪招呼得哇哇欢叫,鼻头乳样地光亮。从前,我爷爷用小墨笔抄王公签诗,为前来请求的人写往云霄去拜祖的人写红纸,如此情形不再。我爸爸一个过年,不单放开让我写对联,还不停地想研究麦牙糖。一时带我们去楼屋的后窗规格石上砸他用硝做的土炮给我们三兄弟看,一时又组织我们去大树脚下捡石胚(小石片)锤成碎粒准备起厝用。一时,去义高叔公处坐,带回只番鸭;一时,很神奇地在我二弟从二楼的木板隙滑下来时,在我二弟弟刚落在楼板下的蚊帐上的同时,从后窗,义高叔公他们食茶的桌几边,飞一样绕过十几米巷道,入院门,跨过两道门第,第一时间将二弟弟抱起来。对我们说,我知知肯定是这样。(我至今无从知道爸爸是怎样做到的。)

总之,大人们过了红红的过年几天,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有的急着忙转起来。有的急着做离开、远去和落海落田的行当。于我,则一方面盼望开学见喜欢的同学、闻新鲜的新课本上的书墨香、看好像要很远地方才看到的新插图里的景象。而一方面,无端起了莫名的闲愁。

是的,我是受了­《少年文艺》杂志的影响。那里面说了一个出色的男孩,有事没事总要微皱着眉头。我就心生羡慕,不想才练习了一次,就被我那时只二十多岁的妈妈发见。妈妈说:什么事?做什么眉结结?我无从回答,只说没事。我妈妈就说:囝仔尼(细意)人,才做人起头,眉结结做尼(做什么)?我从此再无造次。但是,那书里讲个好女孩,说是走起路来,有弹性的腿一跳一跳的,我也会用力地记脑海去。这个妈妈看不见,无从教我。我就于今天还记得那句话的美好。仿佛也可以算是人生的启蒙。

启蒙我的,还另有物件的。

小潭在上游收束上升,流急如奔。此处,就由一枞泡仔树把守。树叶如大了好几倍的菩提树叶,也是表面油绿,背面泛白。这叶子喜欢好几叶一起,长长的杆放射式同心长开。树身老成持重,可是树枝的中心却是空的,空心处围了白而松的生长层。时有鸟雀,啁啾飞唱。因为无可成材,则安然盘于秀水东侧,仿佛神树了。

我看了看这大埕唯一的树种,溯水北上。前面溪与水草渐渐混沌,天上云色更浓。眼极处的大泊山凹,那时松柏、按树密密,石屋里装不住的犬吠空洞洞地,时断时现。我就生了归意。不想一转身间,几百步远处,生出一片花田。

那花田在做暗了的天幕和远山的乌黑背景下,亮亮堂堂,有红有黄,有粉有白,高低错落,又因溪岸漫漫,水草杂生,无从靠近,我又叫不出花的名字,就愈觉得神秘而美好。今日想来,可能有桃花,有木芙蓉,有菊花,有玫瑰,有桅子花,有角花,有茉莉花,有月季,有红花。只是花田很小。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在田地奇缺的三十年前,怎会有这么天赐一角,不种粮食,独种这无谓的东西。也搞不清,谁家的劳力,不使在讨海落田,不使在挑水洗衫,不使在带娃钩花,使在此闲工之上。那会是什么人家,什么想法,做此那时看来不可思议的大事。

那花园里的花在看到我之后,在初春乍暖还寒的微风里,频频点头示好。我也礼貌地招手示意。两悦之际,花们将幽幽的香气也付了我。我心里一颤,当时就想起了唐诗,想起了李白,想起了李商隐,想起了陶渊明,很想背一首诗,却怎么也想不出一首完整的。只好歉意地笑笑,想回家去,好好将爸爸买的《千家诗》老老实实地背上些些。再不总在一时兴起时,早起端坐,冒着寒意读诗,读了一二年,总停留在“春眠不觉晓”上。

而且,这可能还要深一步怪我。因为我妈妈总跟我说,早起读书,最记得住,不刷牙洗脸更是效果好。道理好像是,一刷牙洗脸,就连背书的灵气也带走些些。而在我,总是先洗漱的。想来这个毛病要改改。

边看边想,不觉就与花儿远了。我的索然之心也生了暖意。身体长高了一些,力气大了一些。依旧想写诗,当然写不出的。于是诗意藏在心中,几十年了。

今早成此小文。再占四句(押潮州音韵):

少年强赋春愁阑,

独自溯溪花丛间。

如今却道好个冬,

瘟霾混沌何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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