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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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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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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埕散志》连载

第三十一章 放牛歌

大埕的小孩,长到能自己吃饭睡觉,自己尿尿穿裤子,自己哭自己停,自己玩水玩和泥巴,自己找伴玩耍又吵闹和好,大人们就会在农忙时节,带到田园里去。

吃过早饭,在大院子里准备好一切,除了农具,还用一个已经凹了好几个细窝、掉了漆色的军绿水鳖(水壶),里面有加陈皮的,加暑茶的、腌过的青竹梅的。然后,几乎一个村,除了各家的老祖母,倾村而出,连同牛,赤足过古榕林,沿后溪上溯,横着上机耕路,向大泊山向北,在一座宋代古寺院的断垣高墙基堆南头,放下桶、锄、尖担、粪箕、牛。小孩子这里就也跟上来了,也一并放田地里。

那时,田头西有一条水沟。白水哗哗,带着油绿的过一拃长的菖蒲都顺一个方向低下头去,时有起伏。沟边各式小花水灵错落,迎风点头。泥土有香。春风湿湿甜甜的。

“莫要玩水啊。来放藤。”

小孩不知什么是放藤,但觉得新鲜,就高兴地蹦跳过去。

“莫要疯。这样放。”

难倒是不难的。这藤是番薯藤。隔一点距离放一条,藤头放正在圆圆墩墩的土畦上。

这藤,他刚看细叔裁过。细叔其实那时才二十出头。人瘦,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大孩子气。细叔过田东一畦圆圆尖起的番薯地,眼睛看到那条藤,就用小巧锋利的弯镰一撂,拽在手里,不时就一大把。四漫的藤叶疏朗些许,紫蓝花就更加挺拔,在春风中频频点头、笑笑,孩子也笑笑、点头。紫蓝花重又点个不停,孩子也点个不停,一时觉得好笑,就格格迎风笑得越加清脆、止不住。

一家人干起活来像流水线,又像玩耍。干快了,孩子觉得都全全是自己当了头。他一放藤,他细叔将木扁担头直直压住藤头,入了土里,也是大人的一拃深。后头妈妈挑了粪水,分食一样,匀匀舀泼在扁担头戳压出的窟里,爸爸在后,用个锄头的后脚根使了大劲从空中高高举起划了弧线猛地一敲,将个藤扎实压住。

如果,没有肥水,就用做花生油的豆箍饼敲了小小方块,在藤根边两指节远地方重扎一个孔,投入,浇水,封住。爸爸说,离开距离是怕豆箍饼泡开后的肥力伤了根。

这个,孩子已经开始有些体会。他与好的伙伴玩,如若一天到晚腻一起,就会闹些矛盾,如若几天不见,反而思念、想在一起。道理大致相近。

这放藤的活虽有趣、新鲜,却不一会就敌不过小小腰的酸胀。大人好像腰力强硬。他开始不敢自己直起来。况且,细叔好像暗地里与他较劲。有好几次都快被细叔赶上。但这细叔说来也怪,就在要赶上没赶上的时候,自己忽又慢了下来。

孩子最喜欢爸爸和二叔叔在。爸爸在外乡教书,手脚颀长,干起活来好看,又会给他讲解道理,让他觉得像上课,与别的纯农民爸爸,令人骄傲。这骄傲比吃个什么好物件都令人高兴。他妈妈也总借外嬷的话夸爸爸生好、疼爱妻儿。一同与妈妈在溪边洗衫的果姆听见别的人不停夸耀自家,就也怪妈妈:阿梅娟,你安(丈夫)这样好,老了都有退休钱,正好可夸耀的为什么总不说话?!我妈妈却因此更加不说话:我不认得字,做活又不比人快,怎么说话。

二叔叔凌晨赶着星月去讨海(下海),午后卖完鱼、吃过饭也会赶田园来,静静地看一下,自己拿起锄头来嗖嗖声响。只是常常反被细叔说:阿二,那里早锄过了,你干些什么呢?!二叔叔这憨笑着不知所措一样。

爸爸和二叔身上总带些钱。见有背个广口大热水饼的半大孩子沿田埂叫卖霜枝,就会一把叫住,给一家人都买了吃。

小孩子这才伸伸老人一样的酸了久一阵却不敢说的细腰,举目向南。南边是大埕海、蓝天、田园、泥路、行人和牛。北边,除了古寺院乌黑结实石化的灰墙基,就是一面幕墙一样的连峰,只近百米高矮,退足人视觉便于远望的距离,在田园的远处,黛色加绿。绿的是在大坑水库边的山凹凹处,细看有几间看山人住的石屋。再细看,几乎可以看出几声犬吠,闷闷嗡嗡。

囝影尼人(小小孩子),学老人腰弯弯呢,快看牛去。”

小孩这时正不知道如何脱离刚刚的行当,就几乎雀跃向西南角的池边看牛去。

牛眼里也有山呢,有草,有池、白花花的沟水。站定看还有个小小的弯腰小人,细看才发现是自己,只是颜色蓝蓝,这让小孩一时好笑,格格声响。

牵向北去,向大泊山方向,稍稍离开了大人。

“莫要走远,去院上就好,不要玩水。”

正合小孩心意。

哇,原来这般高,这般大的。牵牛上了古寺院的基地。分不清哪些是石,哪些是灰基。草深,小孩子还没有蛇的概念,反觉得比刚才地方不同,好耍呢。

嗖嗖。牛吃起来有些费力,不似刚刚一路在池边沟里吃水草般清脆利索。有时,为了咬下墙根的一枞老猪母草,几乎像拔河一样。整个巨大的牛头都吃斜斜了。小孩子于是用了全身的力,与牛一起紧咬着牙,也斜斜头,相持好一阵,才“嗖--”一下咬了下来。小孩松了一口气。牛也松了一口气,翻条长长大大的舌头吃肉一样享受起来。

”贪食牛!”小孩心里道。一时醒悟这里不会吃人庄稼,就索性放开麻做的牛绳。自己向一高处坐下望远。

“从前大埕有个云峰书院。”孩子想起爸爸说过。要我,就在这地方做个书院就好。小孩子自己作了安排。乡里的祠堂都做了学校,中学所在还有一个黄尚书公馆。黄尚书就是黄锦。是个古代的大官。这个大官,祖上是从福建来的。明代,在大埕所城,黄锦公的祖父就与倭寇战斗过,后不幸被俘,不屈而投缳自尽。黄锦公父亲痛定中兴家庭,苦心培养自己的孩子。黄锦公于盛年赴京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后官至礼部、吏部尚书。尚书是什么,小孩不甚了了,总以为是象书,就心里想:为什么一个官名要与大象联系起来呢。黄尚书给大埕人以自豪,小孩也与众多乡亲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自豪,可能官做得大、人又出门远。出门远就是厉害。狗创他爸爸在内蒙古修飞机,全高墘村出门最远,也可能最厉害。爸爸倒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说是一年,大埕乡亲到北京,生计无从,就在街头卖咸薄壳。谁想这种只有小指尾大小的海里贝壳,在北方并不为人熟悉。无奈何,乡亲们就去拜访黄尚书。黄尚书为了帮助远道而来的乡亲,就自己买了些咸薄壳,用来招待朋友来客。不久,京城人就慢慢知道了,生意也就做开来了。

一时开了小差,不想黄牛被麻绳緾住了脚,好几次抬不了头,使劲地向相反的方向摔。小孩急忙过去解,却顾得前来顾不得后,进退失据之际,生生被黄牛踏了脚。小孩眼泪都出来了,正要出声,黄牛却感应到了似的,自己抬起后腿。小孩一腔痛啊、生气啊、埋怨啊无从发泄。正要开口骂黄牛,却口里心里没有词。他没有跟人吵过,与一只与他一般年岁的黄牛更没有法子吵。这时痛也少了点,小孩看见牛眼里有条溪,有自己,就心里温暖起来,反与牛聊开了:黄牛,我们去下唐溪喝水。

下了院头,沿一条宽大一点的田沟,向东,一小会,就见了一条全大埕最壮阔的河溪。对面高高的甘蔗林被风吹得哗哗山响、不断起伏。这里向大泊山南麓山凹处,河溪源头与一个水库的泄洪道相接,开阔如潭,镜波上微风吹皱,忽东忽南。水里映了蓝天白云,水鸟却没有,蝴蝶、蜻蜓、青蛙时有,异长多足的不知名草猛状昆虫在水面健步如飞。

小孩子饮了牛。轻轻牵着牛头让牛吃西岸异常长而茂盛的水草,本以为水草丰美,却不想这黄牛一点兴趣都没有,一味向西摇头,似是要回。小孩子不情愿地牵个牛鼻子向南的一间小庙去。这庙让小孩想起溪东的上东村。这村古时也出了一个儒官,进士出身,出仕后,父亲病重,他意欲辞官回乡侍父,其父不允,反劝其仕。于是倍加勤政,老了回乡,专修史志,著了全大埕及附近三个大乡里都无人不知的《东里志》。却不知,这个陈天资,小时候另有一番传说。说是其时明末,有乡贤料定家乡要再出一贤达俊彦,又在梦中得高人指点,密告诗句,说道此人出现,青龙盘柱嘴含珠。这个老者乡贤一时不解,行行到了下唐溪桥头这古庙前,真见一孩童,口里含食一粒青竹梅,脚手盘緾着庙前的石柱。老者好奇,就上前细看,却见此孩童并无异像,虽是头眼有神,却细小身骨,就疑心夜里托梦有些差池。正要回身离开,却转了念头,觉得用对联诗句试探一下才好。于是,抱着质疑的眼光和口气,上前吟:早出日头无好天。这少年本就天资不薄,名又天资,家学颇深,又见这老者不善,就生生回了一联:日落西山无久时。说完,怕长者责怪,转身向东村去。不想老者不但不恼,反追踪到了天资家,道了原委,嘱托陈家长辈好些教导,培正去偏,以求家国大用。

正思想着,吃饱了青翠水灵春草的黄牛这期间反带着小孩往回走,过了纵横相通的沟埂,来到了大人的身边。

”这孩子可以放牛了。”

这样,小孩就从已经能打酱油,成长为能放牛了。少年现在用力想,也想不出具体是什么时间。大约是这一年的暮春,村尾的凤凰花还没有开,清早,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子上吃粥䊳下菜脯、咸薄壳,大人本来说的别的事,忽地话题一转:“村里小孩阿某某的儿子也独自去放牛了,你也去吧。”

少年其时正用从前爷爷教的打开咸薄壳的方法,将一个大个头的摘下来,死按在桌子上,用手指打开,放嘴里去,好,真咸、鲜,于是快快地猛喝了半碗白米粥䊳。大人说大人的,他略略停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说自己。奶奶护着说:“还小呢。”细叔却鼓励着。奶奶重又问:“行还不行?”小孩这才认真地说:“好。”低头重又用力地打开一个咸薄壳,这个更咸,他几乎一下喝了碗里剩下的粥䊳。

奶奶将他带过大巷,转西头的后巷,跨入一间没有门的旧泥屋里去牵牛。奶奶解下牛绳,交他手里:“莫好打它。它是大精牲了。莫要玩水。不要过溪西。近午就回来。”他似听非听,点点头说好,眼里却见前排半截围墙内坐着一个干净的老人,不是高墘村的,好安祥,怀里有个只四五岁的圆脸女孩子。那女孩子好些明亮,头发好些黑,一双明亮而圆的小手放在脑后,反复地要接一段扎了红尼龙绳的假辫子。她奶奶好些痛爱地要帮她,她却不许,还正好生气呢。她奶奶于是重执起手里一卷书,看了起来。

此后,每次放牛牵牛出入,小孩几乎每次都能见到这对干净明亮、体态略丰的祖孙女。初初,少年只觉得她们与高墘村的人生份又气象不同。后来,过几年,上初中了,住庙公塘东两间初起的石顶厝斗,一家人围着吃粥䊳,他问爸爸:“这一辈的老妇人,她怎么可以识字,看书?”爸爸说:“哎呀,这家人怎么可能不识字看书。”

原来,她家是东斋村的,来高墘借住。她家本来住大埕最大的古厝七落包三(七座三厢房包住三进厅屋的汉式古建筑规制)西。爸爸说,他小时候也好些奇怪,问过爷爷:“怎么这里一座大厝这般奇怪。两三层楼高的宽大围墙,却只在半截盖了屋顶,下面住的人这么杂?”

却原来,这家人从前是大户,也不知有多少田地,多少生意,做的什么与大埕众乡亲不同的家业,还出了一个在外读大学工作的孙子。这孙子放假回家来,饭后与爷爷食茶,就认真地对爷爷说:“爷爷,我想我们家这大房快不要起了。起了也不是我们家的了。”他爷爷其时正踌躇满志,要建与七落包三并肩的大家业。

从前的大厝几百年不倒不烂,在这一年好几次台风的近海之地,你道是为什么呢?

这深挖地脚自不必说。这墙尽最宽大来做也不必说。夯墙时用足人工呼着号子齐齐用大力也不必说。建时要请最大的师傅也不必说。单说这墙的材料和做法、工艺:要用上好的贝壳烧的灰,本地的。要和最纯的黄粘土,要寻红山仔后大幕山前的半座山里的,要麻丝、红糖、糯米,要请福建(大埕与福建诏安连在一起)、本地最壮身的汉子。另有一样是一定要的。就是,夯好的墙不要加顶,任风雨日月吹晒淋沐磨炼,充分地钙化。教化学的小孩爸爸说,这等于反应成碳酸钙,几乎与石一样了。小孩子听了,点了点一个八十年代的头,致以一个初中学生的敬意和理解。

爸爸接着说:他爷爷在厅里,本要教导自己最是得意、全大埕少有的民国时期的大学生,以家祖伟业为己任,励精图治,基业永继。不想,这个不孝孙,读大书读坏了脑子,就顺势操把扇子要打。大学生孙子心疼爷爷出气出力伤了身体,就往外跑到另一大户人家家里。

大户人家好些奇怪。大学生说:“我爷爷要追打我呢。”大户人家更是愕然。在学生于是将外面的情况讲了:“这房子万万建不得!”

谁知,来不及了。历史洪流越过好几座城市,来到大埕了。很快,他家起半截的高深大墙分与乡里没有房屋的好几户人。那几户吃食尚且困难,哪里能盖几层楼高的屋顶?只好草草,成为今日奇观--历史的见证。也很快,这家爷爷死了。

这牛栏前的老奶奶年岁比少年的奶奶还大,也不知是哪一代,哪一宗脉。

唉。

日后,小孩看做潮剧的洪妙先生下放时住牛棚、看到季羡林先生的《牛棚杂记》就自己将情景安放在此处。于是,世事就明白好多。

总之,之后,少年人与黄牛一同成长。牛吃了好些草,人看了很多事,听了很多事,想了很多事。黄牛愈来愈黄、皮毛光顺地。这牛几乎与小孩一样,不生病。只是小孩不吃酒。冬天里,大人会想起黄牛,要小孩去阁楼取些稻草送牛棚里去,另又从赠伯伯那里打了米酒,用个斜嘴的竹筒子,和了米汤,拉起牛头,昂头,灌下去。

这牛的好样子,好脾气,好耕种,好力气,也成为小孩与两个弟弟,以及堂兄弟、闸门内俊侨他们玩水玩泥看小人书之余的上好话题。

原来,这牛是生产队解散时分来的,好几户人合养的。小孩一家,他二伯五叔一家,俊侨一家,俊侨大伯一家。几家子轮着放、喂。出日、无雨,牵田园去、山园去,沙埔少去,各施各法。冬天,下雨,就从各家阁楼、灶头拉扯些干草、豆藤子喂。这黄牛不单眼神清冽,善良,性格好,还不计较吃食,是只优秀、先进、觉悟高的好牛,好同志。

这牛实际上,也成为我们族亲在分田到户之后的联系。这牛现在想起来算是居住条件很好。有自己一间二三十平方的瓦顶黄泥屋。又夹在各主人家的屋前屋后。各家的人,包括大人小孩,时常在路过时走过去望一眼。有些出外的人,写信,也要问一问黄牛的各方面。

当然,一时为春耕秋种时,在院前院后,在东埔西埔,因为用牛周转,因为外借劳累了牛,因为乡村沟通方式的陈旧,种种,生有时隙。但总归于是对于黄牛的关切。

往往是,白天各家间,为牛的过劳嘟嘟嘴,但决无白眼,更无结怨。更兼在黄牛劳作之后,吩咐小孩,打些米酒,加了些粥水和鲜草,把个黄牛灌得牛眼通红,半醉半醒,半卧在干净厚而松的稻草里。

冬阳之下,黄牛安祥。

剑南她奶奶和妹妹也沉浸在暖日的余晕里,格外地红。小女孩的假发接了又接,半昂个粉红圆面,看奶奶执卷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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