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如果电话也是有气味的，那么此时传来的树林和潮湿的泥土气息，让向晴有种放松的自如。他的声调是缓慢的，缓慢地穿过密集的丛林，穿透过枝叶间的阳光，穿过明净的玻璃……
电话不是从他办公室打来的。他在电话那头告诉向晴，自己正在出差，听说了她的部门新来了位经理，向她确认一下。
一鳞半爪的细节步履缓慢地升起来，还没等她锁定他的脸，他简短的对话已经停顿在另一头，等她回应。她只含糊地应了一句“是。”树影不晃了，额前一根头发吊挂在眉眼前，也不动了。电话那头“哦——”了一声，之后，便是一堆寂静。樊耀阳的一个电话，让向晴和郑惠敏的疑问有了一个“负负得正”的总结论——关于徐夏箐经理的事儿，不只是营销部，公司里已经早有传闻了。
许向晴闭上眼，笑了。她的手指轻轻按下电话的闪断键，几口猛喝，办公桌上的那杯茉莉花茶就见底了。
琪琳的手机不失时机地响起：“向晴，你衣橱里的黑白套装借我一用吧！”
“干嘛？”向晴皱了皱眉头，琪琳什么时候忽然换了口味？
“没干嘛，就这样！”
“嘿——”拖长的音节才拉长一个音符，通话就被那头掐断了。设想着一双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拎起那套黑白正装，再扭动腰身，S形蛇状钻进去，她差点要冻结。好在，白秃秃的太阳就舔在玻璃窗上，在周围云团的包裹下就像块巨大的荷包蛋，把窗玻璃擦得亮堂堂的。
“好吧，就这样吧！”向晴自言自语着，清了清嗓子，着手去整理手头上的总结，绘制图表。
又是一阵手机铃划着水声而来。电话是小花打来的，邀请向晴这个准表姐及室友一道儿参加小宝贝的满月宴。
然后，郑惠敏的脑袋一晃而过，又飘到了她面前：“申请方案，不被通过！”
“你怎么知道？”
“问了呗！”她双手交叉在脑前，身上有股江湖气。这种感觉在琪琳身上偶尔也有。
向晴笑了，双手一摊：“我也没辙了！”
郑惠敏也笑了，一撩手，亮出一份申请方案，说：“都是资本主义！”
向晴定睛一看，咦，不就是自己送出去的那一份吗？
郑惠敏一眼就看出了向晴的疑问，划拉着翻了翻方案，“我亲自呈送了。可是……”她对着自己透亮的指甲盖沉吟了一会儿，翻了翻眼皮，“还是被驳回来了！”
“很失望吧！”
“意想到了的。”她把方案轻轻放在向晴的桌上，正对着向晴认真的说：“像你这样的真不多。”然后转身离去。
“嘿，我这样的，是怎样的？”
“自己想去。”她边走，边冲身后的向晴挥手，那背影居然透着一份可爱。
而另一头，安抚好自己情绪的琪琳，重新整好妆容，扯着向晴的衣服往身上套。穿着有些发紧，却也裹得她的S型更加鲜明。她不得不将束发又扰成一溜垂发，软塌塌的挂在一侧，几分妖娆不失时机地透出来。
意气风发地冲人才市场奔去的琪琳第一次在十万岩浆喷薄的人潮中差点被挤到窒息。城市不知疲倦，阳光泼洒得四处都是热切的呼唤，每张招聘台前都有着成堆，成团的风，有着强大的吸纳各种精魂的能力。然而，拥挤在加速繁衍的同时，也在迅速地卷走一些一飘而过的尘埃。琪琳的金色形象，并没有为她博得多少分数，在应对面试人员关于专业领域方向的考核时，瞬间塌下阵来。屡试屡败，秒杀连连。她的脖颈在紧缩，在躲藏，在失重，高傲的头颅垂挂下来。四周密集生长的人声依旧鼎沸，贴墙而行的她，静默了许久，还是被一层层细小的人浪轻推着，不知不觉地走出了人才市场。
阳光依然热烈，把天空呵出了水来，有一滴没一滴地落着。蜷回家的琪琳从树下过，接了不少水。这时的她心有沟壑，风穿过来，接再多的水也不起波澜。像一只花钵，她在窗前伫立了半晌，看阳光从这个枝头爬过去，从那个枝头爬出来，雪融后的枝条露出温暖的骨头，冒出来青葱的叶片。直到接到向晴发来的参加满月宴的地址的短信，血液才返回来，重新整装出发。
小花和琪琳是第一次见面。琪琳在嘈杂的鞭炮声里，从人堆中歪打正着地拉住一位肤色白净，面若圆盘的年轻女人问路。那女人正是在门口接应亲戚的小花本人，刚做完月子，整个飙涨了一圈，比起以前，足足一个顶俩。
眼前这个纹眉、电眼、红唇、卷发的时髦女人，外披奢华的裘皮大衣，内着低胸束身的裙装，踩着高跟摇曳，热辣得能嗅出着火的感觉。小花一猜就着，八九不离十的就是琪琳。她往屋里努了努嘴，说：“屋外的敞篷风大，不适合你们坐。屋里地方小，只能摆两桌，靠外头的那张就是了。”
遁着小花的眼角往里一探头，沈络和向晴已经在里头冲琪琳招手了。琪琳怏怏地走过去，她的这身穿着，太过耀眼，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浑身不自在地收扰了许多。
沈络和向晴聊得正欢。这是她俩当年的第一落脚地，故地重游，地方依旧小得挪不动，满屋子陈旧的记忆在这里发酵，她们颠三倒四地聊起漫溢而出的旧事，就停不下来了。邻桌的是小花和明仔的老亲戚，一开酒瓶就是震耳欲聋的“行酒令”，吆来喝去的，酒花四溅，唾沫星也在飞，时不时地爆出几句粗口，夹杂几声怪怪的笑声。
琪琳有些坐不住了，挪了挪椅子，正要开口——邻桌的一个碰杯，猛的飞出一泓酒水，不偏不倚，落怀开花。琪琳的脸一下子蹿红了，“呼”地站了起来。
光盘卡碟，画面定格，邻桌那满满、紧紧的声音全落地了，静得没有声响。一个年轻小伙子惊愕地张大了嘴，一张大手紧紧地捂住了口才没叫出声来。他的两个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停了须臾，忽然笑破了声。酒杯，正是从他的手中脱离轨道，撞飞出去的。只是千不该，万不该，还没等火星去撞地球，地球自个儿暴露了自己。
从笑破的那一声，琪琳听出来了，那捂住的不是惊叫，而是笑声，袭皮大衣一掀，从桌上拎了一瓶酒就径直过去。沈络和向晴傻眼了，伸手拦她，已经来不及了。众目睽睽，一瓶酒水如源头活水滚滚而下，浇得开笑的小伙子猝不及防，鼻子呛水，往外打了几个喷嚏。众人哑然。沈络和向晴连忙上去拉回琪琳，忙不迭地向桌上的人道歉。小花和明仔见出了意外状况，也过来和事。小伙子倒是半晌无语，桌上尚有微词，但看东家在场，也没闹得不可开交，悻悻就座，没有原来的火热。
酒宴是呆不下去了，匆匆别过小花夫妇俩，两人架了琪琳打的回家。一路上，大家都沉默着，大家心里都有事儿。
向晴想着的是那份迟迟没有回复的申请方案与这次徐夏箐的从天而降之间有没有内在的联系。琪琳低头拿纸巾擦拭面前湿了酒水的那一块。这一次，她眉目低顺，一言不发。沈络揣着自己的手机，把玩着。昨天，她莫名其妙地收到手机填充话费一百元的短信。开始，她没把这当一回事儿，可一大早的，又莫名其妙地收到一条短信：不好意思，给手机充值时出了差错，无意间促成了“活雷锋”。署名是糊里糊涂。
看到这则短信，沈络忍不住笑了。陌生的电话，但一对照，与她的手机号码仅仅是一个数字的差别。这人也真是“糊里糊涂”，蛮有自知之明的。
她莞尔一笑，回了条信息给对方：一会儿，我回充。这糊里糊涂的“活雷锋”，就别当了。对方居然迅速地回应了，“谢谢！”
一早上班，沈络给对方手机回充了一百元，总算与这个糊里糊涂的陌生人互不相欠了。谁知对方收到了充值短信，说有空要请她喝茶，表达谢意。这话费充错了，自认倒霉的事儿多了，但像她这样有诚信的，太少了。沈络一笑置之，只当对方是客气的回应。一百元的谬误再加上回谢，对这样的周转反复，沈络可没兴趣。
想起这，她微微一笑，收起了手机。出租车正过隧道，山洞的隧道不长，车厢里明灭着隧道两侧的彩灯，灯光晃在她脸上，笑容显得古怪。这个笑容被刚擦拭完酒水，侧过头来整理头发的琪琳，捕捉住了。正郁闷的琪琳，敏感地怀疑沈络的笑意，呛了沈络一句：“有哪儿好笑？”沈络不得含糊，只好把来胧去脉简单地说了一遍，见琪琳还是一张不开晴的脸敞亮在出了隧道的强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