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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那句铭刻在希腊圣城特尔斐神殿上的著名箴言——“认识你自己！” 有人选择可以握在手心的六便士，而有人选择那触不可及的月亮。毛姆的小说《月亮与六便士》中的斯特里克兰德，为了追求理想，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香客，走向一座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神坛。
沈络盘膝而坐，把玩的石头皂里锈着美丽的灵魂。她像《石头记》里的那个专心和石头说话，给国王编织新衣的三毛，默对着几粒彩石审视。琪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笔墨浓快时，快撂笔！”沈络转过头来，白了她一眼：“根本就没提笔，这是几块橡皮泥！”说着，从旁拾了几个，扔给她。琪琳接过那花花绿绿的几粒绵软的泥球，乐了：“就这个，还专注成那样？不如给我画几对鸳鸯！”
“那是因为她娶来的石头里，开满了各色的花！阳光恰好的时候，它说开就开了！”向晴坐在一旁端详，恍惚的鱼游又如精灵般落满她的眸子，石堆上的篝火正在点燃。她说沈络现在正在做的事儿，就像那个“这边刷刷漆，那边刷刷漆”要到大世界里去看那些小玩具的顾城。“所以说，我们在同一个时区，却有着一辈子的时差。”沈络冲向晴点点头，又微斜地睇看了琪琳一眼，秀发轻轻一甩，回头继续在彩石之间流连。
那些彩石复活了诸多色彩，细眉粉唇的琪琳手里也揣有一只画笔，像上彩的雨刷器一般。她的眉眼与镜子的关系密切，不亚于琪琳的专注。时不时顾盼三分，辗转流连。
向晴的眼里也有那么一个跳纵的影子，它是一把听诊器，熟知她鲜活的心跳。宣传方案已经完成，向晴把笔记本电脑一合拢，“啪嗒”一声，果子熟透的回声坠跌下来，它在空气中的弹跳力十足。打印机瞬间鲸吞了数日的成效，又洋洋洒洒地喷薄出几页浓云。
“还在这儿看呐？你没听到大厅里的欢声笑语？”门是开着的，郝淑静不用敲门，就捧着心跳过来。模拟现场花车围造的流动舞台与电子屏显的新产品宣传，让大厅里的同事们在笑语起伏处隔着一层玻璃身观看木马飞扬。这场面让向晴联想到顾城的那句“中国人创造了两个理想：一个是山中的桃花源，一个是墙里的大观园。”蔻尔一笑，继续喝着茶，把文字档的高端定制产品的宣传材料又重新阅读了一遍。
“不过是先烧好半壶水而已。” 向晴将那几张纸交给了郝淑静，风轻云淡的，一心只想做一朵清峻通脱的云朵漂浮去。接过纸的郝淑静，颦了颦眉，敏感地追问了一句：“这马场……”
窗子敞开着，春天就从窗口挤进了室内。遥山远水迎面扑来，招引她的顾盼，绿意内敛的春色软溶溶的，像早茶的清光闪烁，摹然流动着微笑了。她喜欢这样自然的气息，鲜活真实如内心的自己。生命一边欢叫，一边蜕壳。
“你没听那一肚子不合时宜的苏老先生说过——竹杖芒鞋轻胜马？每一个心中有日月的人，风景处处在。”她一低头，就划拉了一行文字。
“又怎么了？”郝淑静一看，划拉去的那部分正是自己拟写的一份产品推荐宣传材料。
“既然是高端定制的展示，详尽地推荐产品的新功能以外，还留着三两分的自由选择可充可盈，作为延期等待值，供顾客挑选、参考。”
“不懂！请说详尽！”
“四川有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看中了湖南泸溪盛产的椪柑，将正值坐果期落果的那些乒乓大小的落果专项收购，从中提取一种叫辛弗林的药物，把未熟的这些‘垃圾果’转变成了公司的‘金矿’。因为这种现象，使得当地的一些种植户捕捉住了在峰值处转身的智慧，中途打果创收……”
她们正讨论着“辛弗林”产品的概念，不知风间有耳——敞开的门，石墙一般的男人贴门而立，安然观望。拿门框裱框，人在其间，画风太冷，直接装置。
“高端全成品的展示推荐仍保留有‘半果’装备的部分空间。作为现场勾选项，这必然是高端定制产品的后续补充，也是全线运行的一个方向。做一份现场组装定制单提供给顾客，相信部门的营销业绩会直线上升哦！”
“现场组装定制单！”门框的裱画发声了。
许向晴和郝淑静抬眼望去，只见背影。
“是总裁？”郝淑静舌头一吐，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工作。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下。”宣传活动的现场花车如锦，华衣烈艳的、素衣清浅的、云绵端丽的，或绿妖蓝花，或桂香秋色…… 绿窗花下的女子桃花嫣然出篱笑，俨然是一出满庭芳。这美仑美奂的凡尘，旖旎如多彩的照相馆。郝淑静所辖管的一角“组装订单”果然供不应求。人群中的许向晴万人如海，一身藏，清浅笑意在其间。
“空谷藏峰蕴于内！” 掌声雷动处，她的耳畔有人语。
“不过是逞强罢了！”她淡淡回应。“门框裱画”挪移在身侧，向晴暗自发笑。
“一个人身上最体面的东西，便是思想。”
“可是，我现在无所思也无所想，只有满脑子的不合时宜和一双芒鞋。” 向晴笑笑，双手一摊，转身离开。
郝淑静的那侧眼神便从远处抛来，探问的意味又飘浮了过来。向晴远远地冲她一笑，她冲着向晴龇牙。向晴一边帮忙递定制单，一边说：“既不是葡萄牙，也不是西班牙，何以以牙为国，做起牙齿文章？”
郝淑静捂紧了嘴儿大笑，笑声从指缝间流泻出来。向晴也乐了，随口又补了一句：“笑若不露齿，不开口，便无文章！”这下郝淑静忍俊不禁，“呼哧”一声竟吹飞了一页订单，连忙又把嘴捂上。
一回头，移动的花海万物萌动。流动的光亮里，喀耳刻的微笑在丛中，没有眼窝凹陷，颧骨高耸，眼袋微凸的女巫，没有银亮的鱼坠子和咒语。湖心升腾而起的绿袖裙衫，也以更大的平静注目于她：“人生就是一场自我的对弈。天堂凡世两朵花，人心实为花之魂。”鱼骨和翅膀，言辞缄默，皆是最好的语言。她的眼波流转处，水草苏醒，波纹荡漾，舒展的一片片，一圈圈，在浅淡的绿意里柔韧而逶迤。转回人群里安静。她的身后有目光，她的触角有游丝。光线披覆，背影的蝶翼在扇动。
她静默不言，回案就坐。茶杯上微笑的向日葵的卡通笑脸图案静寂、温暖，像沈络心意坊里那一面勃勃生机的葵花地。静夜的乡村里，也有那样成熟的坚果一般朴素的诗意。它们均匀地堆满屋顶，一到夜晚就如密集的星星细密地闪烁，永不风化，也不会丢失。每一畦水田，每一亩溪塘都泅泳着它们的点点银光。那个春天，像是一场由内而外的出走。完成了计划任务的向晴一身轻装，如风的游走，水的流淌。风行水上，她坐在一杯茶水里安静。
“世界是内心中的自己。”那梦境般的声音，被沈络适当地读解。
“人生一世心不留，影亦不留。跋山涉水，终究不过是一场与时间的对坐。如果有来生，要做一只鸟，飞越永恒，没有迷途的苦恼。东方有火红的希望，南方有温暖的巢床，向西逐退残阳，向北唤醒芬芳。”她吟哦的诗句里有着同样酣畅的欢愉。像一片纯净的野火，亲吻和点亮四周的光芒。
“总有那么一天，阳光都变成叶子，我的路成为宫殿！”
“每块石头都可以住一住，那里的花纹，最大的画家都惊叹！”
顾城的《有天》把石头里的故事沿着木台升到了天上。两朵花从心的游走，十几里的云天如水放桨，淡青的水纹绘着鱼、鸟与星宿，每一道桨声都翻覆如歌。
光色曦微，轻纱漫滤。烟波流动中，银鱼项链在游动，裙衣般层叠的蝶翼尾鳍在悬空的湖水中一漾一漾的，在召唤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