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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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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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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情》连载

第四十一章

田金昌没达到目的不甘心,他制服不了不染,只能去找戴家人的麻烦。过几天,冷溪区小说是要遵照区委指示,决定将戴家那些孩子从少先队里开除,取消他们参加所有集体活动的资格。孩子们受委屈过后从学校哭哭啼啼地回家,李萍见了在家里骂起来:

“我真是瞎眼了,嫁到这种人家来。这些年来,好事情没遇上一回,坏事情倒是全部被我碰见了。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这家人老的又不死,年轻的也不嫁,只晓得留在家里来害人……”

接下来,戴子璐也被“四清”运动调查组弄去进学习班,没完没了地写检讨。调查组还派人放出话来,说对戴子璐的处理这只是暂时的,要是他家仍然不老实,他不仔细交代清楚问题的话,政府就要送他去蹲监狱。有次戴先生被人戴上“反革命分子”的高帽子,抓去游行过后又拿他在会场上进行批斗。然后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还被踢倒滚下台去,摔倒在地上腰杆骨也给扭伤了。戴先生见大祸来临,早已不想活下去,只能躲在屋后房里想悬梁自尽。当时幸亏被女儿及时发现解救下来,他已变得奄奄一息。不染抱住父亲哭着说:

“爹,别这样,我求你别这样呀!”

“我家完了,全完了,你这个害人精,这个死女子,你解我下来救我下来干哪样呀?我晚死不如早死……现在死了也好免得过后去受罪。只是我人老了死不足惜,就担心你们今后怎么活?”

“爹,求你别这样想,别这样做行吗?”

女儿看着父亲无助和可怜的目光,也痛哭不止。

不染与张乾的爱,是她生命的全部,甚至可以说比她的生命更重要,更是弥足珍贵。以前不染只想跟张乾相伴相随,厮守一生,而今丈夫不幸离世,两人阴阳相隔,成为两个世界上的人,爱情和家庭没了,幸福生活化为乌有,觉得生命对她已是毫无意义。不染早已万念俱灰,只是不想看着父兄及家人受到祸害。她想着,眼前既然这身臭皮肉还能让那个流氓惦记,就像黄鼠狼惦记鸡一样;这个身子还可以对家人有点作用,能够为家人换来平安的话:她可以尽一个当女儿的责任,弃此残生想来保全家人。

过后有天晚上,田金昌又叫不染去,没说上几句话,他从身后搂住她,厚着脸皮说:“亲爱的,我爱你。”

“听着这种话,令人恶心想吐。”

“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强迫你。不过我可以马上把戴子璐送进监狱去,把你家全部赶到山羊坡去……”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不是说你是爱我的?”

“告诉你吧,我爱你是真的,因为你又年轻又漂亮,我早就想把你变成我床上的女人。我恨你爹和戴子璐也是真的,因为我在城里读书的时间,戴子璐想娶到李萍就去告我的黑状,害得我那时不光不能和李萍在一起,而且我被你爹从学校开除后,你爹让我在农村受了那么多的罪。再说了,反正凡是我喜欢上的女人,要是弄不到手我是不会甘心的。从今天起你要愿意答应嫁给我,愿意把我当成你的丈夫来看待,能够巴心巴肺地对我好的话,过后我也可以对你好。”

见他挨近自己,她想着大哥受人欺负的模样,想着父亲那既可怜又想求生的目光,她没挣扎只是冷冰冰地说:

“等一下,我还有话说。”

“你说。”

“想我听从你的,你现在得发誓:说你从今往后,不再去祸害戴家,不去找戴家人的麻烦了。”

“我发誓,今后我不再去找戴家的麻烦。”

“不行!你得说:田金昌从今往后要是再去找戴家的麻烦,要是再去祸害戴不染的家人,这辈子他要挨枪子打死,要受天打雷劈被雷公劈死,他要翻车摔死,要烂心烂肺不得好死!”

“要是按你说的,我现在想怎么样,你可以依我吗?”

“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从今往后,只要你不去找我家的麻烦,那你想我怎么样,想我去死都可以答应你!”

“宝贝,亲爱的,我不要你死,只想你好好地活着,哪里舍得你这个美人去死呢?”他变得急不可耐,答应说,“行,行吧!就按你说的:我田金昌今后……”

说罢他解下她的衣服,马上把她弄上床。过后他想亲吻,她只能用手捂住嘴巴说:“这样我受不了。”

“你答应过我的,说我想怎么样,你现在都要听我的。”

“求你给我留下一张干净的嘴,其它的我随你。”

不染流着泪恳求,田金昌知道她不答应这是在看不起他,心里不平衡,不甘心就坚持说:

“你要再来嫌我,我对你爹和你哥的事就不管了。”

不染只好把手拿开,由他玩弄任他侮辱。面对这种毫无感情的男女行为,这种禽兽行径,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只是块被人放在砧板上的肉而已,只能任人摆布,任人宰割了。不染不怕死,只怕别人去找家人的麻烦。田金昌知道她的弱点,以后想怎么样只管用这种话来威胁她。流氓的气息和涎水流进不染的嘴里,她感到像是喝过粪水一样地脏,一样地臭;她恶心本想要呕吐,却不能吐出。不染的身子变得冷冰冰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当时窗外黑魆魆的,室内的灯很亮,很刺眼。灯光的晕圈在她的眼里摇来晃去,它似乎早已幻化成一个巨大的野刺梨,而那些亮闪闪的毛刺,仿佛变成无数根的金针,它们只管将不染的眼孔刺出泪,也刺得她一阵阵地晕眩。陡然间,她又想到了张乾,心里顿时涌起一种愧疚感,涌起对昔日生活的思念。而眼前的她,却觉得自己只是个脏女人,是个无耻的女人,但为了家人能够平安活着,她又不得不将脏水苦水全部咽进肚里去。

最后他说:“明天到食堂来煮饭,煮好后给我端一份来。”

不染违背自己的心愿,经常忍气吞声地任人摆布,毫无尊严地活着。再过几个月后,有次她将饭菜端到寝室的桌上来,田金昌拿出一壶烧酒倒出两杯,要她陪他一起喝。

“我不会喝酒。”

“女人天生半斤酒,不会喝你还不能学呢?我又不是叫你来喝农药,是喝敌敌畏。”

田金昌把酒递过来,不染已经隔有三个多月没来例假,知道肚里又怀上了。他逼她上床,她怕怀上孩子尽管每次都做过避孕处理,但时间久了上床的次数频繁,结果还是无济于事,她没逃过这一劫。

“我不能喝。”

“不肯陪我喝酒,你总得说出个理由来。这要是没理由你又不陪我喝的话,这就只能说明你是看不起人。你要敢再来看不起我,过后你家有哪样事,别怪我不去管。”

不染不想把怀孕的事说给流氓听,端上那杯酒一饮而尽。酒到肚里引起妊娠反应,忍不住去吐起来。

“怎么了?”

不染只是擦着泪,没说话。

“这才痛快!不错嘛。”田金昌高兴起来,连续喝下几杯,脸红得像只下蛋的老母鸡,趁着酒性说,“来,再来一杯!我说过嘛,一个人做哪样只要锻炼几次,过后你想怎么喝就没事的。”

他倒满酒又递来,她没接却是一把抓过酒壶,将壶嘴对着自己的嘴巴使劲喝起来。见她喝过不停,他怕出事才把酒壶抢夺过来,瞄过一眼发现这壶三斤装的酒,已被她一口气喝下去大半。

“喝这么多,你不要命了?”

“贱命值几个钱,不如喝死了倒干净。快把酒壶给我……”

当然他不会给,只把酒壶放在身边。过后她趴在桌上,感到肚里像火烧一般难受,像刀割一样疼痛,不久头冒虚汗,脸色苍白,在呻唤中昏睡过去。当时不染只想采取使劲喝酒的方式,来摧残自己的身子,只想把肚里的孩子整流产。可是她躺在床上熬过一天两夜,醒过来当时她不仅没整掉孩子,没弄掉肚里的祸根,倒是让流氓趁着酒性把她衣服剥光,变戏法地折腾她玩弄她,发泄他的兽欲。

不染不想把怀孕的事告诉别人,过段时间事情还是让田金昌给看出来。有次他见她连续吐过几次就问:

“你是不是害喜了?”

不染没搭理。

“孩子是谁的?”

“鬼的。”

“我不信。”

“我本来不要别人相信。”

“过后你打算怎么办?”

不染沉默不语,心里充满了无奈和伤悲。

“好吧,老子等你再看不起人吧,等你爱充当假正经,爱耍硬气玩清高吧!你现在肚里又有货了,你要是敢再看不起人,不真心实意地对我好的话,等你肚子大起来,我不理你,你要变得像是‘猫抓糍粑,脱不了爪子’那样的着急。到时候你知道后悔了,我看你要不要跪下来求人,跪着求老子帮你。”

“你真有本事呀!一个男人只会用这种方式来对付一个女人,来折磨一个女人!我看到你这种人,真是感到恶心,觉得太可怜!”

过去一段时间到了夏天,不染的肚子开始挺起来。这日天气是不阴也不阳的;太阳透过云层就像透过层毛玻璃一样,似乎更会令所有活在天底下的人,感到燥热,感到郁闷。不染疲倦得只想休息,等那杨师傅做好晚饭端上楼来,准备回去。田金昌叫住她说:

“坐下来陪我吃饭。”

“不想吃。”

“经常不吃饭怎么行?不光饿坏你身子,还饿坏肚里孩子。”

“就算孩子可以生下来,这只是个罪孽。”

“不要这样想吧。”

“那我该怎样想?”

“别说这种话,看你瘦成什么人了,脸色一点不好看。”

不染那张昔日的粉脸,早已变成残花枯叶。

“这事与你无关。”

“孩子是我的种,我俩结婚吧,你给我把孩子生下来。”

“我要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

“我吃不下。”

“我有话想对你说,明早上再去。”

“我累了,不想留在这里,有事你快说。”

“几句话说不清,等我吃好饭再说。”

“反正今晚上我要走的。”

不染早已厌恶跟他在一起,忍受不了。他吃饱饭放下碗,这时一道闪电过后,紧接着一个雷鸣震得地动山摇,随后如同黄豆般大的雨点漫天撒下。田金昌见窗门被风吹起来碰得不停地响,走过去关好窗户,揉揉刚填饱的肚子,顺便将腰间皮带解下放在床头上。

“坐下别走。”

“有话你快说。”

“我说别走你就不能走。”

“那我现在要走呢?”

“好久没陪我了,雨这么大,等上床过后陪我说话。”

“我已经这样了,不可以再跟你那样。”

“屁话,以前我婆娘快生了,我不照样和她……”

不染不想与他费话,准备出门。他把她拉回来,在床上坐下。

“这段时间我考虑过了,你还是个黄花闺女的时候,我是一心一意想娶你做老婆的。到过后你背着我去跟别人上床,还生下孩子,那时我是特别气你和恨你的。我气你给我戴绿帽子,当时你把我这个当领导干部的脸,气得像两块苦荞粑一样地绿,让我想娶你做老婆又怕过后没面子。不过到现在我也想明白了,以前你做错了事情,现在只要你能回心转意,愿意跪下来给我认回错,跪在我面前来向我求上一次婚,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来。我俩就去办结婚证,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孩子生下来。”

“我没听错吧,你在说什么,说想我跪下来求你?”

“你不愿意?”

“别痴人说梦,自欺欺人了吧!”

不染冷漠的脸上露出鄙夷的目光。

“不高兴跪也行。不跪你只表个态,说你是爱我的就可以了。”

“田金昌,我劝你别亵渎了爱的涵义!你知道吗?要我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来,每个字它都重如千斤。这几个字它到我说出口来后,两个人就得互相爱慕、忠诚和为对方去负责任。这话岂是一个懂得真爱的人,可以随便说得出口的?”

“不表态说你是爱我的,不给我一回面子,我没法娶你回家去当老婆。因为我不能娶一个一点也不爱我的人,陪我过一辈子。”

“你没记错吧?我从来没说过,要你来娶我的;想错也是从来没这样想过的,我还要去嫁给别人。”

不染想着:这辈子她只爱张乾一个人,只有张乾才有资格来爱她娶她,做她的丈夫,而别人早已是不可能了。她总想:眼前就算别人采取任何手段,强迫她来干什么,这除了可以霸占她的身子而外,却是不能占据她的心灵。

“你已经跟我上床,又怀上了孩子,难道还要在乎说出那几个字吗?你只说一次,算是给我一个态度,照顾我一回面子。说出这句话过后,你能回心转意对我好,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要我说出那几个字来容易,可是要我把你当成丈夫看待,要我能够真心实意地对你好,我没法做到,这不如不说为好。”

“你不是答应过我,说我只要不去找你家的麻烦,什么事你都可以听从我的吗?”

“我只是答应过你:说你想要我去死就可以,并没说过我要真心爱上你,可以嫁给你把你这种人当成丈夫看待。”

“你真是不怕死?”

“死活对我来说,它早已变得无所谓。”

“年纪轻轻的,死了太可惜。”

“本来我也是不想死的,也想好好活着,但是我与我的丈夫张乾真心相爱,说好要不离不弃。而今他不在人世了,我和他早就不能团聚,不能生活在一起了。我想跟他去,这是死而无憾的。”

“唉,我怎么要遇上你这种人。”他见她说得平静,只好再次用她最怕的事情来要挟,“要这样,不怕我叫人去你家找麻烦?”

“以前是我想错了,不该跟你这样。我早就不想活了,也是活腻了的。现在想怎么样,那就随便你吧。”

“你不爱我,我也想娶你。”

“想逼我一辈子跟着你,我宁愿去死!”

“你硬要看不起老子,想来侮辱老子的人格?”

窗外又响起一声惊雷,狂风猛地将窗户吹开。不染不想看着眼前这个人,只管用眼睛望着窗外。她的眼里依然透出那种无畏和鄙夷的目光,表示从骨质里看不起眼前这个流氓。

“你看哪里,看着我!”

“田金昌,田疤子,你还有人格吗?你也配说人格这两个字?”

“你这个毛丫头,居然敢对我这么说话!你看着我,看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别人平时看见我都只想躲得远远的,你还有本事敢来看不起我,敢来侮辱我呢?”

“田金昌,别叫我看你,看你会让人感到恶心。你看吧,窗外的风景多优美,外面的任何东西,它们都比你这副嘴脸好看,比你这种人干净!”他在她心里的印象早已变成一堆粪便,只管继续说,“田金昌,田疤子,你看吧,那田坎上堆着的是牛粪、猪粪和狗屎。它们在我心里都比你这种小人好看,比你干净!”

田金昌气得不知该怎么办,黑着脸只管将她按倒在床上,借助酒劲只想继续欺负她,只想使他认为的这个可恶的女人,想使她从骨质里透出的傲气,能够被他折服,从而顺从他的心意。

“别惹我,我心里烦!”

“我真那么让你讨厌,那么痛恨?”

田金昌只管用力撕开不染的衣服,她早已恶心这种行为不想继续任人摆布,只管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他变得恼羞成怒,一把将她提起来推倒在地上,随手抓起床头上的皮带使劲抽去。当场皮带的金属扣把她额上划出道血口,随后血和泪流过她的脸,流进她的嘴,流到她的脖子上。当时她没哭也没骂,眼里依然透出那种寒冷与鄙夷的光,只是把血泪和怨恨默默咽进肚里。

“克夫灾星,你去死吧!”田金昌最恨她这种眼光,他本想把她身上仅存的那点傲气磨灭,却始终没法办到。随后他如疯子一般地吼着骂着,“这个狐狸精,竟敢如此侮辱人!老子想娶你去当老婆,只怕要像那个张老师那样沾上晦气,年纪轻轻就白送了命!”

过后不染冒雨跑回她家偏房里的床上躺下,夜色越来越暗,看去天边的山变成黧黑色。雨越下越大,下过通宵也没停歇。偏房的瓦檐漏雨,不久雨水把被子打湿了,她蜷缩在被窝里没挪动一下身子。睡到天没亮她就起身,冒雨茫然向大路河方向走去。这时候,风吹着她的脸,雨淋着她的头发,雨水把衣服淋湿透了,身子在风雨中不停哆嗦,她却毫不在乎。走过许久当走到风雨桥上,雨停了,河床里涨满浑水。她在桥上停留片刻,河下有人在捞虾和撒网。继续向前走,想到自己的路已经走到尽头,再活下去只是自取其辱,不如趁早离开这个世界,去找到张乾好跟丈夫守在一起,或许是一种解脱。

太阳出来,不染走到以前跟张乾打过鱼的那条河沟里,来到水云庵和那片阴山沟的附近。当想起往事,她内心有无限的凄凉。不染再次看见那所将军和土司夫人的坟茔,以前不染曾是隐隐为坟主的孤凄生活感到惋惜,感到怜悯,而今她却很是羡慕那位女人,羡慕她死后能够有一片青山,有一块干净的土地掩埋她的躯体。不染想着要是自己死了,不知别人又会把她的尸身扔向何处,埋在哪里?她在那些山沟深处停留许久,又走到那片山坡上去,坐在曾经跟张乾共同采摘过三月莓的桐子岭上。此时此地,山野经风沐雨,树丛依然显得清新碧绿。凝望着眼前的绿树青山,这些熟悉的景致,竟然变成这个可怜女人的内心感伤的触发点,而每次她到对这一片片景色的触及,都会引发她对往事的回忆和对亲人的思念;而这些回忆与思念,又引得她一次比一次地哭得凄惨……

在山上呆到天黑她才下山,又走过几小时,来到风雨桥上默然站着。当时夜空黑沉沉的,一片死寂,唯有白河在奔腾不息地向远方流去。此刻它那种呜咽哀鸣之声,仿佛在向上苍诉说人间命运的不公与不平。不染在桥上停留片刻,心想蝼蚁尚且贪生,何况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人要是还有一条生路,谁又愿意选择走上死路?不久她逾过桥上围栏,站在桥墩上面对山野垂泪呼唤:

“张乾,你在哪里?”

群山不言,只是铁青着它那张老脸;然后她向流水呼唤:

“张乾,我的爱人,等我……我来了!”

不染怀着自己的真爱,带着肚里的孽债,跳下水去很快被洪流吞没,卷走,然后消逝得无影无踪。

不染投河自尽让田金昌感到愤恨,不久他将戴子璐打整成贪污犯,判了四年刑。李萍在丈夫坐牢前离了婚。戴子璐在狱中只呆上两年就死去。戴先生全家被人驱赶到山羊坡来,这里虽说是他的老家也是故土,还有几户远房本家,但这对他家来说,这里也只属概念意义上的家乡了。他家与这里的村民不仅谈不上有什么感情,而且这些穷山民有的人家简直穷得在出门时连一条完好的裤子也没穿的,他们只想着戴家在发财时没给村里带来半点好处,而到落难后一家老小被迫迁回故乡来,是来与他们在土里来刨食和在锅里来争食的,因此这里的多数人,也不欢迎他这一大家子人归来。戴家没什么房屋,迁来后被队长安排在社屋楼上住下。这社屋是几间瓦屋,有两间的楼下是生产队的粮仓,另外三间设有一所小学教学点,是教室,给一至三年级的学生娃读书用。教室上面没铺有楼板自然不能住人,戴家只能住在粮仓的楼上。楼上的四周没有一块板壁围护,西北风穿堂过根本不是住人的地方。楼上先前摆有几具空棺材和挂有几张干牛皮,他家只好请人把棺材全部搬到临近那间屋的横梁上集中放好,空出两间屋向生产队讨来几大挑麦草,编成许多张草帘子,用草帘和那些牛皮把四面围住好挡风雨。厨房设在楼下储藏桐子球的偏房里,到桐子壳腐烂后气味变得刺眼和难闻,在这种屋里煮饭吃饭也是够难受的。以前戴子璐两口子生有四个孩子,戴子颐有五个,兄弟俩的孩子加在一起,全家共有十五口人。而在迁到此地之前,不染死了,戴子璐被囚禁,李萍离婚领去一个男孩,至今还剩十一口人。这一大家子住在这种地方上,当时莫说别的事,单说孩子们晚上要撒尿拉屎,就不方便。只因用不起煤油照明,没灯孩子们夜里不能把尿撒进桶里,要是撒在楼板上再漏进粮仓里,要挨队长臭骂;而想走下楼去,楼梯板不好走又怕摔伤孩子。另外有的学生娃冬天怕冷,偷偷把草帘子扯去烤火,然后没什么东西用来遮挡风雨,全家睡在楼上只得喝寒风。

而后戴先生只因老是觉得愧对不染,解不开心底的疙瘩长期处于痛失爱女的日子里,经不住生活的折腾与煎熬,只在山羊坡住满一年就死去。这样养家糊口的责任全部落在戴子颐两口子的肩上。戴子颐随家被调到山羊坡教学点来教书,领上几个工资成了全家的生活支柱。再过两年戴子璐的二女玉兰被饿死,戴子颐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只好托贵阳的表哥,给小女馨兰找上一户人家,送给别人去养大。那么在这几年内戴家共有七位亲人相继死亡,或是离散而去。他家在社屋楼上住过几年,过后戴子颐买上一幢旧房屋,算是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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