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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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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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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天之骄子》连载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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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春节时,打工半年的曹尚伟回家了。我第一眼见到他被吓了一跳,若非他主动打招呼,大概是不会认出他来的:头发又长又乱,像个疯子,满嘴胡须,脸上又黑又糙,整个人又瘦又挫,看上起活脱脱像个老头儿。这种震撼丝毫不亚于司彦帅考第一和张超奋发向上。我在想,工地怎样的活儿,能把人摧残成这样子?我想象不出……

放假前考试成绩,我依然是班里十一二名,司彦帅又一次成为班里第一。

寒假期间,我也没有再找李林和曹尚伟他们玩。跟他们玩什么呢?大家聚在一块谈论的无非是如何打工赚钱,何况他们早就把我开除出那个“集团”。我也没有去找还没辍学的了刘凯玩。在初二暑假,我抱着弟弟在小树林玩。路过的刘凯和王雪,跟我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了,我急匆匆追上去后,说了两句话,转眼他们又消失无影无踪。那时我便知道,他们根本不愿跟看弟弟的我玩耍。寒假我大部分时间依然看弟弟,看电视,也很惬意。

再开学,我们亲爱的乔老师终于回家结婚生子,没有回来。班主任兼政治老师换成了我再也熟悉不过却再也讨厌不过的老师——我曾经小学校长邵朝华。我常常戏谑地想,到了初中,还是没能逃出他手掌心啊,难道这就是“冤家路窄”?

我们俩倒没有多少“深仇大恨”。我不喜欢这个与舅舅只有一家之隔老师,大概只是因为他在我们小学时贪污学杂费,动辄在学校拉酒场,把他弟弟和老婆弄到学校当老师,把我们学校篮球架和秋千、双杠等财物变卖中饱私囊而已;邵老师大约也不喜欢我这个成绩糟糕而又给他带来麻烦学生。

好像是一年级暑假,妈妈带着我去舅舅家。我和比我大一个月表姐,去他们家南边小河边玩。这时河边上有个老太太正在洗衣服,见表姐带着我玩,很好奇地打听我身份。当表姐说,我是她三姑家弟弟。老太太恍然大悟,便跟我攀谈起来,问我多大啦,又上几年级啦。我一个个作了回答。

脸色黝黑老太太话锋一转:

“那你认识你们学校校长不?”

“认识啊。”我心说,谁不认识自个学校校长呢。

“他教学怎么样啊?”

“不知道。他没教过我们。”

“喔。”老太太搓了几下衣服若有所思,“那他长得怎么样啊?”

那时我人小心眼少,想也没多想撇嘴道:

“他呀?可别提啦!肥头大耳,又黑又丑。”

老太太闻言一愣,随即破口道:

“去你奶奶腿儿的,就你长得好看!”

临了我还很诚恳地补充道:

“真的!”

……

走远后,我大惑不解,问表姐,刚才那老妈子是干嘛的,怎么那么多问题,又干嘛骂我?表姐只是咯咯直笑,在我再三追问下,她才吃吃笑着说:

“那老妈子,就是你们校长的妈。”

哎妈呀!我:……

不知这些话有没有传到邵老师耳朵,反正因为学杂费老妈跟他交涉多次后,五年级自然课上他也很少叫到我名字。邵校长从我们学校调走后,便去了朱家庄小学当校长。据说,他在朱家庄依然大行其道,若不是那个在教育局有关系舅舅,可能早就被撸下来了。

“明升暗降。”我跟同学讲着邵老师过去事迹分析道。

不过很多同学,并没有因为我的讨厌而讨厌邵老师,他们对我讲的事儿总还有些半信半疑。那时班里规定,卫生挨罚或早晨迟到者,要罚款,每次罚款倒不多,也就五毛钱,连续三次以上就翻倍……罚的钱,每隔一段时间由纪律委员交给班主任保存。每逢考试后,班主任就拿出那些钱,买笔记本或其他学习用品,发给前几名学生。班主任早已不是原来班主任,可规矩并没有变。纪律委员还是定期将罚款交给邵老师。可大小考试经历过几回了,班里却迟迟没见学习用品。很多同学纷纷议论这事儿。当然很多同学主要是前几名。

 “估计以后,班里再也不会发奖品了。”我说。

我又将邵老师以前事迹讲了遍。可大家还是不太相信,都说毕竟五六十块钱罚款不至于吧?这时在旁边的贺佳强发话了:

“很可能真的。邵老师每次让我给他买包子钱,都是五毛的。”

然后贺佳强咧嘴笑呵呵继续解释说:

“嘿,昨天我给他买包子那五毛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那是我之前迟到交的罚款。”

实锤。非常掷地有声的实锤。而后来事情发展,也果如我和贺佳强说的那样,班里再也没有见过奖品。大家不用问也知道那些钱哪里去了。所以班里同学很快都厌恶起邵老师了。大家讨厌他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他讲政治课,只比以前韩梅老师稍稍好点。

“童鞋们,为什么佛(说)人要勤于劳动呢?咱别的不说,就拿童鞋们说,你们回家掰棒子(玉米),刨芋头沟(刨地瓜),拔果子(花生),回到学校,你们写作文都有题材都有感悟了……”邵老师满口俚语,又努力朝普通话上靠,更加不伦不类,“科学是第一生产力……说到科学,老湿(师)可深有感受了,古代时候,人们通讯靠什么?靠飞鸽、大雁和快马,近代才有了报话机,再后来就是有线电话了,七八年之前,才刚有大哥大,我记得那时一部大哥大一两万,谁买的起,现在呢?腰里别着的都是小手机了……将来,不用多说,我敢保证,十年之内,小轿车就会在全国普及,咱们农村差不多家家户户都会有小汽车,说来这要感谢社会,感谢科学进步,最重要感谢我们党了……”

每次上政治课,我们都祈祷:邵老师啊,您就饶了我们吧,赶紧照本宣科吧,可别尽情瞎扯淡了啊!同学们很疑惑,虽然我们这里老师普通话里或多或少都夹杂点方言,可也没有哪位老师像他这样,满口方言,全是普普通通的话呀?于是我向同学们讲了曾经在老妈那时流传很久的传说或说揣测。

他们邵家是旋庄西头大户人家,可邵家并不出“能人”,世代都是朴实农民。据说,邵老师以前上小学时,笨得很,常常在班里考倒数,是有名的“笨鸭子”。全村人谁都想不到,后来有天他突然宣布考上中专。周围邻居惊讶极了,惊讶之后便是赞叹。赞叹后有人说,是他当教育局的舅舅帮了他……毕竟在那个年代“冒名顶替”事儿屡见不鲜。传说归传说,邵老师中专毕业后当了老师,后来年纪轻轻又当了我们学校校长。

同学们听到这样传说,似乎恍然大悟。邵老师还有让人讨厌地方是,用那令人起鸡皮疙瘩土话时不时显摆他儿子。这点跟过去丝毫不差。

“我家那孩子,很知道学习,放学不用说吃了饭就回房间学,可能咱班有同学也知道,他在隔壁希望小学里,在班里经常考第一第二,反正最差也从来没出过前五名……”

一样的台词一样的自豪,却是不一样学生。下课后,我向同学们讲述了他在小学当着全校师生面夸儿子时被他儿子当众打脸的事儿。

“这次我儿子考得特别好,语文和数学好像都考了九十多,全班第三名,是不是,邵云?你过来跟大家讲讲?”

他儿子在旁边玩着悠悠球很不耐烦道:

“哪有啊,我才考了班里第八名,语文和数学哪有考九十多?”

邵老师清了清嗓子:

“那个,咱继续说这次教学费的事儿。”

……

我原本就不喜欢政治,现在老师换成讨厌的邵老师后,更是带着“叛逆”情绪,愈发不学。可很神奇的是,每次考试我的政治成绩都还可以,总觉政治没什么好学的,无非是“保护环境人人有责”、“节约用水用电从我从点滴做起”、“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种种。当然我说得可以,只是可以,只是相比较于其他学生,相对于我的其他科目。那段时间我下课后,最大乐趣是,跟同学玩闹,跟同学讲邵老师黑历史……即便这样,我还是得到邵老师表扬,说我答题条分缕析。同学们都觉得邵老师有些“怕”我,都问我是不是掌握了邵老师某些“证据”?每次我故作神秘,笑而不答。同学们也愈发对我崇敬起来。

有时我也挺感谢邵老师的,是他,让我更加拉近了与同学距离。

我们一帮人聚在一块,最大乐趣是,玩闹,黑黑黑的邵老师。

邵老师虽然名义上是我们学校副校长,可大小事儿都掌握在铁腕蒋校长手中。邵老师的确不如以前风光了。初二下半学期,我们学校举办了第一届趣味运动会。蒋校长可能是想增加我们两个年级四个班集体荣誉感。

趣味运动会项目很多,比如慢骑自行车,手夹溜溜球,双人共夹乒乓球竞走,踢毽子,跳绳,最后一个项目是顶牛。我参加了慢骑自行车和手夹溜溜球比赛。在慢骑自行车中,我太过求胜,最终没把握好平衡退出比赛了。而手夹溜溜球在我和汪滨一泡尿中错过了。

那天比赛,贺佳强大放异彩。虽然他身材粗壮显得有些敦实,可没想到体育优秀到在每项比赛中,不是冠军就是季亚军至少也名列前茅,尤其在最后顶牛比赛,简直掀起了趣味运动会高潮。

顶牛顾名思义,比赛双方盘起膝盖,单腿跳跃着顶对方,先着地者为输。报这个项目同学,不是身强力壮就是人高马大。可最后冠军却是并非最高大也并非最强壮的我们班贺佳强。顶牛到了白热化时,贺佳强面对最后一个对手——虎背熊腰的翟向辉。

论个头,翟向辉比贺佳强高出整整一头;论身板,翟向辉也比贺佳强敦实;轮重量,还用论吗……总之贺佳强在他面前,就像是“小矮人”。所有人都以为冠军非翟向辉莫属。决赛刚开始也的确如此,翟向辉猛然发力,顶得贺佳强踉踉跄跄马上就要倒了。可在贺佳强稍稍站稳后,便发起了猛烈反击。他们俩就像决斗公鸡,一个想一鼓作气,一个越挫越勇。会场上喊起了号子。到了最惊险时候,两个班同学都鸦雀无声,无不看着自己班同学颤巍而担惊。最后还是贺佳强凭借强大力道和毅力,惊险翻盘。操场上的人无不欢呼。

老师们也对贺佳强赞不绝口,尤其我们体育老师,很是开心,那开心样子好像在说:

“我教的,这是我教的学生。”

当然作为学校唯一体育老师,我们都是他教的。

这时蒋校长看着我们乐呵呵王老师,突然奇想道:

“永发,要不你也下场跟贺佳强同学试试?”

校长这样说了,其他老师无不鼓动王老师,尤其邵老师也是极力劝说。主席台下的我们嘛,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纷纷起哄说,来一个,来一个。王老师拗不过大家期待眼神,终于下场了。不过,我们觉得王老师比贺佳强高,又胖得多,何况又是练体育出身,王老师赢贺佳强不是势在必行嘛。

开场了,两人你顶我,我顶你,体育老师铆足了劲儿向贺佳强顶去。又是几个惊险之间,贺佳强差点被顶倒。可贺佳强身上似乎有种不服输精神,使出全身劲儿,身子一窜一窜的,朝王老师砸去。针尖对麦芒。疾风暴雨后,两人在主席台上你来我往,东东西西,斗了无数个回合,斗得我们王老师满脸绯红。最后我们王老师一口气没喘上来,惜败!

这场顶牛精彩纷呈啊!

可我们王老师脸色更红了,呵呵笑着,似乎有些难堪。我多少有点替王老师埋怨贺佳强:这孩子,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啊。当然了,若贺佳强如此世故,我们还能看到这样精彩决斗;若贺佳强真的故意放水,那么,场决斗还有什么意义呢?有些事儿还真不好说呢。

“贺佳强同学身体素质果然很好!”蒋校长转头说,“咱们也感谢王老师给我们带来这场精彩表演,没事儿,长江后浪推前浪嘛,要不将来还有希望?来,快坐下,歇一歇……”

这时台上老师有称赞贺佳强的,有继续安慰王老师的。可我们班主任咧着大嘴嚯嚯笑。

“长发,没想到你还没顶过你学生来,嘿嘿……”

蒋校长转头看了眼邵老师。邵老师还笑声不止。

“要不,咱也请邵老师给我们来场精彩表演?”

邵老师笑声戛然而止,随后便只有咧着嘴干笑了,口中说着不行推却。可蒋校长并没有就此作罢,还是力邀邵老师。其他老师也不放过。主席台下的我们,见有更精彩戏可看,更不闲事儿大,“邵老师,来一个”叫得震天响。

于是邵老师在大家“盛情”下不得不下场。其下场不用多说,虽然他比王老师还要高大壮实,败得却比王老师狼狈多了,只差一个屁股墩坐地上了。再怎么着他也是我们班主任啊,我心里多少都想对贺佳强说:

兄弟,干得漂亮!

邵老师讪笑着回了座位。他脸倒没红,大概是因为:

脸黑。

其实,从王老师和邵老师下场那刻就已注定,他们输了。

赢了是输,输了更是输。当然他们俩的输,是不太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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