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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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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湾》连载

第五十六章 老支书指点迷津 好夫妻憧憬前程

此后一整天,小半斤都躺在床上 ,足不出户。他为没法搬开修屋的拦路虎而苦恼,更为增加拦路虎而焦虑。竹美人虽然想方设法,尽了最大努力做劝说,效果还是不佳。

第三天,小半斤正在苦恼焦虑之际,双六早提醒他:“崽呀,你们回来几天了,还没去看望伯父母呢!”

小半斤听了,恍然大悟,拍着额头惊呼:“给伯父伯母一家的礼物,在广东时,早备齐了,怎么把他们给忘了?”鉴于人丁的珍贵,伯父对他的看法早已有了改变,不再视野崽为异类。他是个务实的木匠,或许能帮我们清除形屋的障碍,搬掉眼前的拦路虎,至少能帮我们拿点主意。他倏地从床上跃起,连忙呼唤妻子:“妃竹,清点礼物,准备去伯父家!”

竹美人也恍然醒悟,她也拍着额头惊诧:“哎呀,怎么把他们给忘了?好在亡羊补牢,还不顶晚,我这就去清点礼物去!”

柳鲁班的新宅建在湾西的最上头,是“龟背”的最高处,就在伏龙山的悬崖绝壁之下。用现代建筑常识说,房屋建在这种地方,容易遭受山体滑坡或岩石崩塌之灾,是很危险的;但是舍此而外,他没有地皮呀!怎么办?只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它是砖木、钢筋、水泥的混合结构。尽管结构不尽合理;但在当时的柳河湾算是第一流的了。小半斤夫妻爬过十几层石级到达柳鲁班的新家的时候,柳鲁班正在堂屋里给老支书整锄头。老支书则站在旁边当“陪客”。

竹美人听丈夫说,陪客就是老支书,有点犹豫。她听小半斤说过,老支书为人厚道,办事公正,尤其能急人之难,从不计较物资利益;但是到底是柳湾第一人,在柳河湾也算是头面人物。面对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们毫无表示,是有失颜面,有损自己的形象的。竹美人深明此理,所以踌躇起来。

小半斤知道妻子为何迟疑,使劲地催促她:“别多想,老支书不是老瘾客那号人,不会见怪的,走吧!”得到了丈夫的鼓励,竹美人才鼓起勇气,继续前行

柳鲁班的妻子是个比较贤慧而又大方的女人。各家有各家的计划,各人有各人的安排,哪能斤斤计较呢?所以小半斤夫妻造访的迟早,她并不在意。这会儿见侄儿侄媳一齐来了,她满面春风,又没忘记招呼丈夫:“鲁班师傅,看谁来了?”

鲁班师傅为人虽然也厚道,时不时也流露出一星半点儿诙谐,见了小半斤,便放下斧子,微笑着招呼:“大侄子,再不上来,伯父就要率伯母走下岭来看望你们咯!”

面对伯父的诙谐,小半斤一时口讷,不知说什么好。好在竹美人反应敏捷,她走上前去,连忙向两位老人道歉:“侄儿、侄媳确实来晚了,还请前辈多包涵着点。你侄儿回来办事不顺,心情不好,整天尽在房里捧着脑袋瞎苦恼,干着急呢。”又不失时机问候伯父旁边的“陪客”,“这位是老支书吧?你老人家好。我们回来好几天了,没去看望您,实在抱歉!”

老支书正要应答,小半斤已递过香烟来了;他刚接住,小半斤又打燃火机给他点火,点燃后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回味一会,吐出来,才指着锄头回话:“身体还算马虎,就是人老了,支书活儿,难以信任,干不了啦;正想退下来,重操旧业呢。你看我这不是正在为重操旧业准备‘武器’吗?”

这时,鲁班师傅也停下斧头迎接小半斤递过来的烟。老支书顺便掐起刚刚上好劈的锄头,在条石上扽了几下,问小半斤夫妻:“你们看,我这新‘武器’好不好?”谁知锄头刚扽下去,劈就飙了出来。

柳鲁班因此笑他:“当书记还行,整锄头实在差劲!”又捡起劈重新给他整。

热忱有加的鲁班家的则又搬凳子又施茶。竹美人也顺便把礼物递给伯母,是两瓶广东买的国公酒,两盒深圳产的酥糖。鲁班家的给侄儿侄媳搬来了座位,见老支书还在呆呆地站着,也给他搬了条矮凳过来。

老支书大约站了好久了,也就不嫌凳的高矮,毫不客气接过来,一屁股坐了下去。

鲁班师傅见大家都坐下了,自己也放下斧子坐在马凳上喘气。他吸了几口烟后就问小半斤:“侄媳刚才说办事不顺。老侄子,办什么事,碰到什么困难了?”

小半斤见伯父真的并不像单峰驼那样对他冷眼相看,竹美人见伯父伯母没把他们当成外人,都很高兴。

提到困难,小半斤恨不得一吐为快;但是顾虑到伯父与单峰驼的手足关系,又有老支书在,他欲言又止。刚回家就碰上钉子,他说话开始学会谨慎了。 

柳鲁班知道小半斤是看见老支书在,担心家丑外传。于是就给他打气:“这里只有老支书,没有别人,你但说无妨。说不定他还能给你们指点迷津呢。”

竹美人则借机插上一句:“我们正要请教老支书呢。今天前辈与我们不齐而至,聚到一起,也算有缘呀!”又提醒小半斤,“趁两位前辈都在,你就三个钱的八字——照直说吧。”

“老伯,老支书,小的想修点屋子,却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小半斤说,低着头,语气有点沉重。

柳鲁班听了,也有点吃惊:“困难在哪里,你说说看。”

小半斤把自己的打算及与单峰驼、白铁锤的态度,尤其是他们已经采取的措施详细地说了一遍。末了,真诚地恳求伯父:“你就帮我劝劝我们家那位老的和两个小的吧。”

柳鲁班也是个喜欢实话实说的人,听了侄儿的陈述,多少有点同情,但是他也有他的苦衷与难处。于是他感叹:“老侄子呀,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我无能为力啊!你或许还不知道,为了那半座老木屋,为了这个新屋基地,我与单峰驼闹得牛头不向马面,至今形同陌路呢。 ”

发生这事的时候,小半斤远在广东,他只听说过一星半点,只知道伯父的老屋卖给他家了,却不知道单峰驼分文未付,因而闹出了这么大的矛盾。他极想知道其中的裉节,因此鲁班师傅话音刚落,他就问:“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伯父不妨详细说说。”

柳鲁班不想隐瞒,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原来,柳鲁班和单峰驼互换地皮,买卖老木屋的时候,基于兄弟情谊,没有履行“空口无凭,立字为据”那一套文字手续,也没请中人证人。特别是柳鲁班那份老木屋,到底以多少钱卖给单峰驼,他也没有言明。只笼而统之地要单峰驼适当付点钱就行了。真是胡里胡涂用感情代替了“政策”。柳鲁班屋子修到半途,出现资金缺口,就去向弟弟要钱。鲁班师傅生性不喜欢啰嗦,讲话尤其喜欢直来直去。三句好话讲不通,就来硬的直的:“不付钱,你就退屋给我!”单峰驼可是身残心不残,你道高一尺,他魔高一丈:“亲兄弟,吃饱饭,算明账。你说我欠你多少钱,哪天欠的,欠条在哪里,证人又是谁?你拿出,你叫来!”单峰驼铁嘴铜牙一般,牛眼都翻出了白云。

鲁班师傅这才发现,自己太相信人了。世事无亲疏,即使同胞兄弟,情同手足,也不能凭感情用事,他后悔自己太相信弟弟了。他捶胸顿足,气得要死。至于钱呢,至今一分也没拿到。自那以后,两人一直没搭话;直到今天,兄弟相见,仍然是陌路人两个。

柳鲁班说完,向在一旁认真倾听的老支书求援:“好老兄,你说我还有希望要回我的房屋款吗?”

老实人听了,也只有感慨:“你们兄弟之间斢换基地,买卖房屋的事,我曾经听旁人说过,但一直不明虚实。以你今天所言看来,你只能认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之间一无文字协议,二无中人、证人,三无欠款字据,甚至连个卖价也没有个定准。这样的‘三无’案子,就是包青天也难以明断。谁给你们处理?即使请个人来给你明断,他拿什么给你说理去?看来你只能用那半座老木屋买个教训了。你失策的根源,还是因为你太相信单峰驼。以我之见,如果他肢体不残,在金钱面前,一点也不亚于金算盘——舍命王!”

一直在聚精会神地谛听的小半斤听伯父说完,也深有感触:他对同胞兄弟尚且如此,对我这个野崽就可想而知了!昨天指望的老“外援”老瘾客没戏了,今天指望的新“外援”伯父看来也没指望了。他好心灰,好意冷。

“那我们怎么办?老书记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不妨给我指一条路。”同样心灰意冷的竹美人眼巴巴地望着老支书,就像久旱的农夫,仰望天上的云霓——希望迫切得很。她深深知道,这不光是给小半斤这个野崽指路,也是给她这个在柳河湾还没露出水面的私生女子指路,因此她期望值很高。

小半斤见妻子居然比他主动,很感动。他不甘落后,于是也迫不及待地请求:“是呀,老支书德高望重,见识又广,经常给人排忧解难,且能扶危济困,尤其敢于救助在困境中的苦难人。您能不能给我们想个办法,或者指条明路?”

老支书听了,沉思起来。自然,他还不知道竹美人也是个私生女;但是,他不止一次见过柳河湾人对小半斤的白眼、歧视与奚落。他觉得这实在不公平。造孽的分明是他们的“父母”,怎么老把脏水尽往他身上泼呢?他觉得作为一村之长,有责任替他主持公道。他深思了半晌,才深情地说:“你们在柳河湾成家立业遇到的困难,远在你们夫妻回家之前,我就听见人们暗中议论过,因为种种迹象表明,单峰驼不打算认定你这个野崽做儿子。偏屋造到西头以后,这种议论变成了现实;你们回来后,又亲自探问过他们。他们给你们的当头一棒正好印证了柳河湾人的各种揣测与议论。就传统习俗而言,一般‘真父’并不抛弃野崽,至少在形式上,在公开场合不这样。例如小诸葛的‘真父亲’杨疤子就从没抛弃过小诸葛。单峰驼之所以狠心打破这个传统,明里暗里在一步步逼迫你们离开他,是因为:一、他有他的切肤之痛;二、他早已‘内定’白铁锤为他的唯一继承人;三、他的性格决定了他必然要这样做而不那样做。你们别看他驼子一个,心眼儿可一点没残呢。柳宝秋的倒碑运动经他一顶,怎么样?不是至今还是一句空话么?你柳鲁班的房屋钱呢,不是至今没要到一分一文吗?据此,你们想依靠他的宽恕求得做儿子的地位,只怕是张家人打大锣——汪(无望)。”说到这里,老实人深沉地吸了一口烟,又沉重地吐了出来。他显然还在深思熟虑。

“那么,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小半斤哀叹。眼眶周围顿时都泪水盈溢。

竹美人也在心里感叹:“看来我有坐而等死的危险!”不过她没有说出口。

鲁班夫妻见侄儿侄媳如此悲观,也跟着唉声叹气。

“这又不然。”老支书说。他自有独到见解。他先对柳鲁班,“你别见怪,因为这涉及单峰驼——你的胞弟。作为村支书,本不应该这么说的。但是你们是知道的,我是个老实人,喜欢说老实话。”他打住了,又吸了口烟,像是掂量自己到底该不该说,或该怎么说,“依我看,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认贼作父’——认老半斤作父!因为你跟他是真正的父子,老半斤又至今孤身一人。他不仅有足够的地盘供你们修建新屋,而且有能力给你们撑起保护伞,让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一石激起千重浪!小半斤呆了,竹美人也呆了,柳鲁班夫妻也愕然。小半斤夫妻呆的是老支书惊人的直爽和一条突然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全新之路。柳鲁班的惊愕则五味杂陈,很难说出是哪种味道。鲁班家的在同情之余,也感到既稀奇又新鲜,还有点惋惜。

自古野崽只认“真爹”,没见野崽认野爹的。这在中国已成定论,成为心照不宣又彼此心知肚明的天条。小半斤视老半斤为“真爹”,也仅仅在他的心底里。至于是不是要真的认他作父,组建新家,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无异于给从来风平浪静的龙液池投进了一块重过千钧的大石头。小半斤心里波涛汹涌,水花四溅。

竹美人听了又惊又喜。野崽认“贼”作父,她从没见过。现在,她和丈夫也要这样做,她还来不及认真思考。在柳河湾,在吴同,在陈安,甚至在中国,她也没听说过。在世界上,她也只听语文老师说过法国的大、小仲马父子相认的故事。还是老师在讲小仲马的《茶花女》的时候顺便扯出来的。小半斤若真要认老半斤作父,那可是中国第一,在世界上也是第二呀!她知道,以前,小半斤把老半斤当作真爹,也只敢在暗地里,在“地下”。现在要让老半斤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站到地上,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自己也要一同卷进去,叫爸叫爹,这太不可思议了!他在心里直摇头。然而细细想来,它的确不失为一条光明大道,他们的确应尽快往这条道上奔才是出路。至于她自己的野父还不知道在何方呢。她是多么想一睹生身父亲的风采啊!

“而且,即使这样——”老支书继续说。他打断了竹美人的思路,“你们还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因为这是破天荒的事,无异于脱胎换骨,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还要冲破各种势力的阻挠!”

小半斤和竹美人心里躁动,如波涛翻滚:“到底怎么走,请老支书继续开导,不必讳言;我们会认真倾听,慎重思考。”小半斤和竹美人又异口同声,他们来不及细想,但是似乎到底看到了生存的曙光。

尽管他们夫妻心情激动,神色不安,老支书还是沿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要走好这段路,首先要让老半斤觉得你们可以信赖,可作依靠;其次,你们要有所作为,让老半斤脸上有光,让柳河湾人刮目相看。你别看他光棍一条,家不成,业不就,其实是个很讲面子,挺有骨气的人。老瘾客为什么畏惧他?就因为他正气足,骨头硬!真正说起话,干起事来,柳河湾目前还没有人能胜过他!望龙铺对灯,锁龙桥唱戏,龙家庄水库工地揿架,代生产队付治牛医费……他哪样逊色于人?所以,你们要在老半斤面前干番事业出来,树个好的形象。这样,你们在他面前就有了地位。有了他,你们就有了生存的基础和发展的空间。”

小半斤和竹美人都感到眼前亮了,心也温暖了。尽管夫妻俩都有点初为孕妇的暗喜与彷徨,还是迫不及待地希望老支书指导得再具体一点:“让他老人家有信赖感,光荣感,我们能理解,也不难做到。至于如何有所作为,如何干事业,我们心里没底,还请您老人家继续指点。说实话,我们在广东时,就想着回家有所作为的;但是,至今不知道从哪里做起,正茫然呢。”

老支书似乎嫌凳子太矮,坐久了有些吃力,把屁股移到马凳上坐下。

柳鲁班示意小半斤:老支书要烟提神了。小半斤马上递上一支,并且又给他点燃。

老支书也不推辞,接过吸了一口,继续侃侃而谈:“摆在柳河湾人面前的许多事都可以让你们大有作为;摆弄得好,还可以率先富起来!”

小半斤一听,心里更暖,眼前更亮了。他眉眼舒展,马上转忧为喜:“若真有这样的好事,那太好了!您老人家不妨具体说给我们听听,我们正求之不得呢。”真有点迫不及待的神色。

竹美人听了,比小半斤更兴奋。她生怕丈夫的询问会打断老支书的思路,连忙用眼光提醒小半斤:少打岔。

柳鲁班听着,也觉得新鲜。他停下整锄头,静心倾听。他还没有想到,他会因此丢掉一个侄儿呢。

只有鲁班家的不同:那样,我会失去一个侄子的!他在心里嘀咕。

“首先,你们要好好认识柳河湾。”老支书开宗明义,不兜圈子,“老祖宗给我们开辟出来的这片土地,是一片神奇的宝地。它不仅山水秀美,还赐给我们丰富的物产,连夜郎王都不远千里来柳河湾寻宝,建王城呢。”接着他滔滔不绝,如数家珍:柳河井的甜美与神功啦,龙颐湾的龙珠米啦,龙液池的龙液鱼啦……还有建矿泉水厂啦,拓改柳河桥啦,重修柳河坝啦……都是咱们的当务之急。他们夫妻完全可以在这些工程的建设中建功立业,大有作为。若经营得好,自己也可以率先奔小康……

“到那时——”说到动情处,马凳还没坐热,老支书兴奋地站起来,巡视堂屋外面的柳河湾山水,接着转过眼来,瞪着小半斤和竹美人,狡黠地一笑,“还怕柳河湾人小看你们?还怕老半斤不认你们做亲人?他那里有的是地皮,还愁什么修屋没地基?”

一席既高瞻远瞩,又脚踏实地的谈吐,把小半斤和童妃竹说得全身热血沸腾,眼前一派明媚春光。连柳鲁班也放下了斧头,专心谛听。他的妻子也放下家务,倚门而听。

竹美人更是眉飞色舞,激动不已。仿佛,她不仅看到了光明,眼前的路也很清晰。她竖起剑柳眉,睁大丹凤眼,紧紧地瞪着丈夫,仿佛在催他赶快表态。

小半斤听了,内心的确如石投小柳河,波涛激越,水花又溅。妻子的急切目光更是搅得他内心躁动,难以按捺。他知道这是条光明大道,内心里也多次想摆脱单峰驼,往这条路上奔;然而犹豫再三,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尽管单峰驼父子对他有歧见,甚至正在设法驱赶他们,迫害他们;不过他毕竟在老木屋出生,在单峰驼身边长大,没有血肉亲情也有养育恩情,至少在白铁锤出生前是这样;而且柳河湾人从来都是这么认为的——他一直是单峰驼的“崽”呀!杨家岭人也都一直叫他做外甥呀!至于老半斤那边,当然不乏骨肉情深,鸡蛋、烤薯、新衣……其中蕴含的父爱令他终生难忘!不过;那毕竟是“地下”的事,至今还没有见过阳光,因而没有合法地位。现在这种父爱突然从地下冒到地上,从坚实的岩层下突然迸射出来,尽情地展现在明媚的阳光之下,他真的要叫他“爸”或者“爹”,那会招致柳河湾和杨家岭人怎样的目光与口舌啊!小诸葛这样叫过杨师公吗?没有。巴西小伙子这样叫过吗?也没听说过。是呀,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中国野崽成千上万,哪个野崽认过野父?哪个野崽敢认“贼”作父?如今他这个貌不惊人,能力也极平凡的人,却要做浩浩神州第一人,朗朗乾坤第二个,何其难也哉?这不仅需要大智,而且需要大勇。眼下的他,有这个大智,有这个大勇吗?老实说,他一样也没有。想到这里,他唉声叹气,不断摇头。

恰在这个时,柳鲁班把整好的锄头还给老支书,说:“试试看,合适不合适。”

小半斤和竹美人这才从美好的憧憬回到现实世界,回到老木屋,回到眼前

老支书接过锄头风趣地说:“鲁班弟子整好的锄头,那是棉花匠的女——没弹(谈)的!”说完,掐起锄头棍在地上试了试,自言自语似的说,“看来整锄头与选路也有相反相成的道理:锄头越挤越紧越好用,路则越闯越松越宽广,关键在于敢闯敢干!”说完掐起锄头,连“谢谢”也没说一声,就要迈出晒谷坪回湾东去。临行,他又语重情长地嘱咐小半斤和竹美人:“不管走哪条路,都要靠自己勇敢地去探索,去冲,去闯!”

小半斤和竹美人听着,都连连点头:老支书从来就是话不多讲,弹不虚发;但是,字字都提得起,放得下,很管用。句句都是金玉良言,都可以视为金科玉律,作为行动指南。这天晚上,夫妻躺在破旧的老木屋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竹美人越想越激动,越想越不安。她不比小半斤,对单峰驼没有那么多的恩恩怨怨,没有那样复杂的情感纠葛。她的曲折身世迫切需要她尽快“转正”。她认为野父一旦扶正,野崽一旦“转正”,周身的污泥浊水就会一乾二净;凡事就一了百了。他们前面就会充满阳光雨露。白眼也好,奚落也好;流言蜚语也好,歧视偏见也好,统统被这阳光一扫而光,被这雨露洗刷得干干净净。因此她对着小半斤的耳朵极力劝告:“老支书已经言明了,我们只有这条路可走!你就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大胆地认老半斤作父亲吧!”

“你说得轻巧!”小半斤捧着后脑,不安地回答,“这可是石破天惊的大事。老支书说了,是要有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勇气的呀!我们都是凡夫俗子,不敢有惊天之举。我看他说的先干几件事情出来给柳河湾人,特别是给老半斤看看,倒也不失为一种选择,是这条路上的举足轻重的标杆,是有所作为的具体表现。摆弄得好,咱们还可以从中受益。不过,到底怎么作,怎么为,咱们还是骑驴看唱本吧。到那时,或许能找到我们的安心之所,立命之处。”

竹美人了解丈夫,理解丈夫此时此刻的心情。他想,一个人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是要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进行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的,思想问题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急于求成。她必须耐心等待,也只能耐心等待。她刚才一味催促,实在有些操之过急……想着想着,两人不觉都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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