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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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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湾》连载

第六十二章 舍命王巧言试车 小半斤陪收蒙羞

柳河湾有一种迷信习俗——同院两个姑娘同日出阁,先出槽门的那位行大运,后出槽门的那位尽倒霉,说不定日后灾难无穷。

柳河湾人中,最深谙此道的要数舍命王,最孜孜追求吉日良辰“搭便车”的也是他;因此凡是遇到什么黄道吉日,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槽门,企图“出门大吉”。这时的他,有幸被柳书凡无意言中——年过半百,又生龙子。他因此十分感谢柳书凡,也十二分地敬畏柳书凡。他对柳书凡的认识,终于突破阶级的“局限”,来了一个质的飞跃,认为柳书凡是真龙天子转世——金口玉牙,一说便中。柳书凡的命的确比柳半斤还大还好。只是暗地里后悔自己不该从她手里夺走条半腿,现在他正在想方设法弥补。

他感谢和敬畏柳书凡,还有一个原因——他做了一个美好的梦。

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毛主席就像回碓屋堂似的来到柳河湾,径直进入柳家小苑的槽门,来到宽阔的晒谷坪上。他老人家欣赏了一会柳家小苑,就顺便拉了把藤椅坐下,抽起烟来。岁月不饶人,他老人家明显老了。他寻思了一会,把舍命王叫到身边,连发感慨:“我就要见马克思去了!有几句话要嘱咐你。”毛主席对他说。他老人家没有直接说下去,慢吞吞地吸着烟,像在清理思路。

舍命王见是毛主席,受宠若惊;他站在老人家身边,两个手揉搓个不停,不知如何接驾才好

毛主席接着说:“你们柳河湾有两个‘能人’——你柳宝金和柳书凡。”

舍命王更惊:他老人家远在北京,不仅知道柳河湾,还知道柳河湾有他舍命王,有个烂秀才!他忘了洗耳恭听,笑嘻嘻地问毛主席:“老瘾客和老实人不算?”

毛主席支着烟卷,轻轻地很缓慢地摇了下头;然后沿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烂秀才最老实,你最狡猾。烂秀才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命大,老瘾客和小诸葛都整不死他。我告诉他不要在柳河湾呆了,不如教书去。我正是看出了他最老实,所以我放心,干脆放他一马。从某种意义上讲,最老实的人才是最狡猾的人,因为他看得远,能忍受眼前的痛苦,牺牲眼前的利益,向着既定的目标,百折不挠,毅然前行。柳书凡因为老实得可怜,所以小诸葛和老瘾客捞不着他半根稻草,我也送他个顺水人情。你——”毛主席果断转换话题,还艰难地站了起来。他老人家指着他舍命王的鼻子,严肃告诫,“正是因为你最狡猾,所以我不放心。从另一个角度说,最狡猾的人又是最愚蠢的人。因为他往往只计较眼前的蝇头小利。其实是占了小便宜吃了大亏还不知道,甚至沾沾自喜。在这方面,饿蚂蝗和仙鹤草都很典型,仙鹤草典型意义更大。但是你不同,你到底比饿蚂蝗勤劳,也没有仙鹤草那样的非分之想,又精于计算。希望你能给我争口气,今后老老实实做人,扎扎实实教新嫩伢读书,让他将来成为一个像柳书凡一样的人。我之所以特别看重你,是因为你的眼光在柳河湾的贫下中农里,是唯一一个知道要送子读书的人。希望你好自为之……”毛主席说完,掷掉烟卷,折转身去,悄然迈出了新槽门……

舍命王醒来了。他左右顾盼,艳阳高照,真有“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他这才想起刚才做的是白日秋梦。

若是做了梦,柳河湾或者柳湾村风平浪静,也就罢了。令他意外的是,没几天,柳书凡真的登上玉玺坪,走上了柳湾小学的讲台。又没几天,毛主席真的与世长辞;又没多久,他的新嫩伢悄然降临。他这才恍然大悟:毛主席看得起他,临行还给他送梦……从此他两个拳头一齐出击,一边给新嫩伢筑新窝,一边教他识字计算。所以后来人们议论到柳书凡登上讲台的时候.有人说他搭的全是邓小平的福;舍命王总是翘着胡茬,愤愤不平地斥道:“你晓得个屁!”私下里则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先见之明。柳书凡请木匠,他慷慨让贤;小嫩伢陈尸,他也听从柳书凡劝告;柳书凡抬“尸”遇到困难,他也敢毅然相助。……他暗暗庆幸,他没有过分得罪几乎人人得而欺之的柳书凡。

舍命王的新生龙子之所以取名新嫩伢,在于志小嫩伢的不幸夭亡。条半腿当时并不同意,认为这样不吉利;但是,舍命王坚持己见:真龙天子着人放出来的话,天经地义!他放到凡间来的人,谁都奈何他不得!不是吗?你看柳书凡?在现今的柳河湾,除了柳书生,有几个人能超过他?如今,新嫩伢已有三四岁,能教他数数,数钱了。他没有进过校门,无力辅导儿子读书写字,做数学题;但是他要尽他所能,尽快让新儿子成才.如此说来,他的确没忘毛主席的教导,早早给新嫩伢启蒙。更让他得意的是,他积铁累寸,日月不懈;现在,他已经积足了一笔可观的资金,可以为新嫩伢兴建一个柳河湾第一流的安乐窝了。

为儿子筑窝,为儿子创业,培养儿子读书,是舍命王终生的追求,是他为之奋斗的唯一目标。只要想到这一点,他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只要想到这一点,他的脑袋就会滴溜溜转个不停。

当他看到柳鲁班建起柳河湾第一流的平房时,他就在心里不齿:柳鲁班,你别高兴得太早!不要几年,我给新嫩伢修的安乐窝一定比你的更高更大更漂亮!不仅要让你柳鲁班,而且要让全柳河湾人都看傻了眼!

他不仅敢想,尤其敢干,是典型的“务实派”。他自知没有一夜暴富的好命,也使不出横行霸道,强抢恶要的手段;更没有单峰驼那种靠女人过日子的快捷方式;因此只能开动脑筋,想方设法,积水成渊,积土成山。他像泼留希金一样,不断把角票换成块票,又把块票换成拾圆券,又把拾圆券……如此日积月累,坚持不怠。这样,在柳河桥的拓改快要竣工的时候,他虽不敢称柳河湾“首富”,但也是柳河湾屈指可数的先富人家,甚至在“三甲”之列。为新嫩伢大兴土木,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个东风,不是别的,就是柳河桥的合龙之日,竣工之时。

如此,他紧跟柳河桥的进度,积极准备建筑材料,还在对面李家园租了座空屋做材料库,只要柳河桥一合龙,一竣工,他就把他的第一车建筑材料第一个运过柳河新桥,来个捷足先登,纳个柳湾头彩!为来日新嫩伢金榜题名预设一个精彩的伏笔!他更知道,柳河湾和桐木冲人都是崇尚黄道吉日的,因此他更相信,柳河桥竣工那天,老石匠一定会给他的孙婿选个路路皆通的大好日子。他也来个顺水行船,大吉大利。他车已租好,叮当作响的钢材已经装上车去,只待合龙、竣工吉日到来……

不管舍命王如何野心勃勃,小半斤和桐木冲人都在按部就班,加紧施工。小半斤看到,两个桥头一天天“长”高,“长”近……眼看就要合而为一,他就有说不出的高兴。尽管自己知道,他小半斤在负债施工,垫资修桥;但毕竟是他在柳河湾干出的第一件大事业,甚至还可以说是他的竹美人来到柳河湾,夫妻俩携手合作打造出来的第一张名片!因此他心里更高兴。竹美人看到自己的丈夫的确是个实干家,不是那种在吴同城里混饭吃的好逸恶劳之徒,也不是在柳河湾只知高谈阔论的空想家,自认当初向他许以终身时,她没有看花眼,也没看走神,她无怨无悔。

柳河桥合龙那天,按照老石匠的测算,的确是个上好的黄道吉日。那天天气很好,尽管已是严冬,太阳还是很明朗,很暖和。它高高地挂在蓝蓝的天空,闪着阵阵的光影,像个顽皮的老头戏耍膝下的孙辈。

由于天工相助,也由于柳河湾人和桐木冲人鼓足了干劲,合龙的进展十分顺利。不到正午,老石匠把最后一块石料嵌进石拱正中央。料石不大不小,恰如其分,可谓巧夺天工!大家看到老师傅把合龙石打造得如此漂亮,如此精准,都竖起拇指,大加称赞。老石匠也捋须微笑,十分得意。这是真心的庆祝。它在无声地向世人宣告:柳河桥合龙成功!柳河桥顺利竣工!接下来,小工们或挥铲和浆,或挑运沙浆;石匠们则兵分两路,一路砌护栏,一路淌平桥面,个个马不停蹄,人人挥汗如雨。午时三刻不到,桥面就坦荡如砥,两边的护栏也并行而立,一座全新的柳河桥,像两轮半月一般横卧在美丽的小柳河上。河中的“龙舌”“龟舌”砥柱中流,一肩把柳河桥挑起,大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势。小工们笑了,师傅们也笑了;小半斤笑了,柳河湾人也笑了。至此,拓改柳河桥胜利告捷。

为了防止新的柳河桥意外受损,老石匠又叮嘱小半斤,立个安全牌,上面写个告示: “桥面尚未老化,严禁车辆通行!”小半斤虽没木板,却不愁力气。他扛了株五米多长的杉木,到学校请老师把老石匠的嘱咐一字不漏地写在树筒子上;然后自己又扛到桥的中央,架在两条护栏上面。这株杉木就成了块扎扎实实的“安全警示牌”。过路的客人看到这别具一格的警示牌,都夸奖小半斤胆大心细,考虑周到。

这一天,勤于观察,精于思考的舍命王,一直贴在老槽门的壁缝旁,一眼不眨地盯着柳河桥上的变化和进展。他看到柳河桥的合龙,也看到它的竣工,更看到横在护栏之上的安全告示。为此,他两条腿站得几乎麻木了。待到夕阳西下,大功告成的匠人和小工都回柳河湾去喘气去,柳河桥上寂然无人的时候,他悄悄绕道龙家桥,窜进李家园,叫了李姓司机,督促他运货过桥,藉以昭告柳河湾人:他舍命王要修建新屋了!柳河桥要试车了,你们要睁大眼睛瞧清楚,他舍命王纳得了头彩!

李师傅被满满的一车钢材吓坏了:“柳河桥中午才竣工,你晚上就过车,压坏了新桥谁负责!你?还是我?”

舍命王这才想起,自己有点利令智昏:“是嘛!一座好不容易才拓改成功的新桥,当天就要过车,哪里能承载这么重的货物?一旦真的垮塌,谁都赔不起呀!”不过他转而又想,“试车也是天大的好事呀!这个吉利他是铁定要图的!我若不图,别人也会图的!”他脑子一转,马上来了主意:“我把所有的建材都卸下来,只留一小捆钢材,总可以吧!”他暗自思忖,自己动手卸起来。好在这是台小四轮,容量有限,装上的材料并不顶多,尽管他累得满头大汗,还是没用多久,就卸得真的只剩下一小把钢材了。

“请开车吧!”舍命王指着几乎空空如也的小四轮,咧着胡茬,笑着吆喝李司机。

谁知李师傅还是摇着头,不肯进驾驶室。

舍命王马上想起李师傅可能是运费没有到手。于是破例慷慨一番。他颤颤巍巍地从内衣袋里掏出个草绿色“伍拾圆”的大钞,装得十分慷慨地递给李师傅。

谁知李师傅还是不接:“这是要担大风险的,你知道吗?”

舍命王见李师傅是在趁机漫天要价,很气愤;但是一想到拔头筹纳头彩带来的好运,他马上显出平生少有的慷慨与大度,又掏出个同样的“伍拾圆”大钞递到李师傅面前.

李师傅这才心满意足地接过。不过经验丰富的他还是留下“余地”:“我只管开车过桥,桥头桥尾,桥上桥下,倘有意外,我一概不管!”

舍命王这时装得百依百顺:“好,好;都依你,都依你……不就是试车吗!”

两人这才一齐拱进了驾驶室。等车子启动,舍命王又嘱咐李师傅把噪音缩小,把车灯光减弱,才缓缓地往柳河湾开去。

到了柳河桥边,舍命王破门跳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安全警示牌”搬开。他见车灯还亮着,担心柳河湾人发觉,忙叫李师傅关灯.这回李师傅很听舍命王的话。尽管黑灯瞎火,不过咫尺之距,他是有把握的。

小四轮徐徐上桥,缓缓过桥。

尽管李师傅放慢了速度,减小了噪音,最后还熄灭了车灯,但还是让几个嗅觉灵敏的柳河湾人发现了。他们都感到奇怪:刚刚竣工的桥边怎么会有车子的响声呢?他们于是先后往柳河桥奔去。他们走到桥上一看,发现是舍命王在运钢材,都很气愤,都七嘴八舌斥责:“桥刚修好,混凝土还没干,你就开车过桥!没长眼?”这斥责既是对李师傅,又是对舍命王。

李师傅自觉理亏,不敢吱声,钱已进袋,几句闲言,他乐意忍受。舍命王见人多势众,也不敢嘴硬。他一边吩咐李师傅加快车速,一边咧着嘴,翘着花白胡须,连连作揖:“各位包涵,各位包涵,不就是试车吗?”还指示他们瞧瞧车厢。然而,人们的眼光还没来得及投向车厢,小四轮早已驶过柳河新桥了。

柳河湾人很少与车子打交道,因此缺乏安全意识。面对迅速驶来的汽车束手无策。他们本能地闪到桥边,险些被车厢擦伤。待到汽车重新开灯,柳河湾人才恍然大悟:“舍命王哪里在试车?他分明是在拔头筹,纳头彩!”因为他们发现,车厢里只有一捆几十斤的钢材

舍命王“试车”成功的时候,小半斤正陪仙鹤草挨家挨户收欠款。当他知道舍命王“试车”的事,肺都气炸了。但是,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找舍命王算账——桐木冲的师傅们明天清早就要回家,他们在等着兑现工钱。

顺便说一句。由于老瘾客从中作祟,柳河湾人的捐款热情早已降到了冰点。直到合龙竣工,工程款还欠两万多元。老瘾客申言“服丧”以后,彻底抛开了“桥政”,“五人小组”也变成了“四人小组”。仙鹤草没法,只好实施第二套方案:按人丁平均摊派。收款方式也随之改变:挨家挨户,上门催收。

时近年关,空着双手是打发不了鲁班弟子的。将心比心,人家辛辛苦苦鏖战一个寒冬,总不能让他们空手回去。这点,柳河湾人清楚,小半斤也是明白的,更何况工匠是妻子娘家人呢。于是在酬谢便宴之后,小半斤又把仙鹤草拉到一边,商议起兑现最后一笔工程款的事。

为了这最后一笔工程款,仙鹤草早已急得坐立不安。为了实施第二套方案,他也没少劳神费力。为此,他先找老瘾客,谁知他仍然借口“服丧”期未满,门都不开。他又找银菩萨,银菩萨也出言不逊:“有胆子承包,还愁没有钱付?”理发师家的呢,早已如数完成,还有去的必要吗?他又走了几家平常跟他要好的,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如今的他已是山穷水尽,没法可想了!因此面对小半斤的合理要求,他也很无奈:“有什么办法?只好带起领导小组成员家家户户去讨了。你也作陪吧。”

小半斤大吃一惊:“我?我为柳河湾人当了一整冬牛马还不够,还要当回叫花子?”

仙鹤草熟悉小半斤的牛脾气,不跟他当面鼓对面锣地硬来。他耐心解释:“不是要你去讨,是要你去作陪。由我直接出面。”

这种时候,仙鹤草往往能施展他的“宽宏大量”。他再次劝小半斤打破顾虑:“请你一百个放心,我真的只需你奉陪,绝对不要你当叫花子。我直接出面,有人捐资,我只记个数,哗哗响的钞票就直接溜进你的口袋。这样少经过一道手续,就减少了一份被挪用的风险;你也现钱现得。这不是两全其美吗?何乐不为?”

小半斤见他说得还像个理,于是改变了想法,点头同意。他又问还叫谁去。

仙鹤草想了想,说:“银菩萨。他是会计,要记账的。”

小半斤说:“你就别白费力了,他不会去的。”

仙鹤草不解,问:“为何?”

小半斤于是重新提起他小时候咬掉了银菩萨儿子的半边耳朵的事,还提醒仙鹤草,柳河桥承包会上银菩萨的嚣张气焰。

事实上,仙鹤草早已领教过银菩萨的怠慢,自然同意小半斤的观点。他又向小半斤说明,理发师他们一大家子已经分文不欠,就没有必要去他家催收了;他又有点近视,夜行不便,还怕跌跤,去也是聋子的耳朵——配相的,就不去叫他了——怎么样?”

小半斤对这位未来的叔祖,知根知底,也只好同意。如此抛来舍去,最后剩下的还是两个现人——他仙鹤草和小半斤。小半斤见状,一脸苦笑。于是入夜之后,两个人各执电筒,结伴而行,挨家挨户乞讨摊派款去。

因为形似乞讨,所以收入甚微。一连走了几家人,都不尽如意。

到了超强人家,仙鹤草碍于父子情面,不便开口,“请求”小半斤给他例外代劳。小半斤通情达理,理解他的苦衷,也不推辞,真的代他当起叫花子来。

超强人的满儿子四叶子,在柳河湾的打工仔中,算得上是比较成功的一个,不愁没钱捐。他又还没有义捐,按照常理,是可以“讨”得一个可观的数目的。可超强人借口开工那天,请动神仙的师傅根本不在行,神仙老子至今余怒未息,还有兴风作浪的危险。因此他家不仅不出钱,若发生什么意外,还要向修桥人兴师问罪!他还拿出老瘾客来作挡箭牌。他说,老瘾客说过,捐款已够,无需再摊!因此没有“老仁叔”的授令,他家有钱也不能出。听了超强人的话,仙鹤草有口难开。他们两人又不约而同地交换一下眼色:老瘾客真的又在幕后捣鬼!

他们都知道此人的活动能量,不禁有点心寒:若真如此,今晚讨款,希望实在渺茫。

小半斤听了超强人的话,很气愤,用眼睛问仙鹤草:怎么办?

仙鹤草无奈地低下头去,又无奈地摇了几下,才有气没力地往另外的人家走去。

小半斤明知再怎么奔波也没多少希望,只好垂头丧气跟在后面——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指望讨到一分算一分,讨到十毛算一元了!

辗转来到柳家小苑,进了舍命王家。舍命王正在遵照毛主席的教导,教新嫩伢数票子。见两位不速之客突然而来,以为他们是为“试车”而来兴师问罪的,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他马上停止教导,咧着胡茬,笑脸相迎。

仙鹤草早已知道舍命王的偷偷试车。本想当面质问,又担心耽误收款大事。车子早已过了,思考再三,他决心先把“质问”的事放一放,收到专款再说。他看到舍命王见了他俩就心慌意乱,心里好笑。为了稳住舍命王,仙鹤草见面就开导:“我们不是来算‘试车’账的,是来收工程摊派款的,你就别紧张了。”

舍命王的紧张情绪这才有所缓解。但是,一抬头,瞧见小半斤那张横眉怒目的冷脸,他又顿生几分胆寒。好在仙鹤草及时开了口,才平息了他内心的恐惧。

仙鹤草很礼貌地向舍命王说明来意,然后伸出一个巴掌,并拢五指,字字千钧:“你宝金叔除了出摊派款,还要捐这个数!应该不在话下吧?”

擅长察颜观色的舍命王当然心知肚明:仙鹤草要他额外捐 500元,但是他故意装吗。他翘着花白胡子,咧着两片乌黑的嘴皮子,假装疑惑地问:“是‘50’,还是 5块?”

仙鹤草轻蔑地笑了笑,没有吱声。

小半斤脸却红了,他也在肚里鼓噪:“50……5块——亏你说得出口!”

舍命王见仙鹤草和小半斤不满足于 5元、50元,一定是500;就打算耍赖。他不慌,也不忙,走到新嫩伢身边,弯下身去,将新嫩伢手里几张油渣一样的角票骗过来一把抓起,然后转过身,咧着沾着污垢的苞谷牙齿,满脸堆笑地说:“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今天就捐个塘干水尽。你们都拿去吧!”还装出个从容大度,慷慨解囊,又真的已经一无所有似的。

仙鹤草见了,很想发火,但是他忍着。他不得不抛开辈分,严词斥责:“你大厦开工在即,修柳河桥你是第一个受益户!刚才,为了纳个头彩,图个吉利,你又不顾禁令,巧言‘试车’,违规过桥。现在,动员你捐款的时候,你却是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表示,像话吗?”他指着舍命王手里的“油渣”说。昏黄的电灯光下,看得出,他那等腰三角形似的脸,蓄满了愠怒。

舍命王并没有被仙鹤草的愠怒所吓住。他也镇定自若,振振有词:“我的钱确实不多,但多少还能表示一下。老瘾客捐了吗?他身为领导,不但没捐,还口口声声说,‘柳河桥的捐款早收足了,大家不要出钱了’。怎么你们又来收捐款、摊派款?你们的膆袋哪天才能塞得满?”他后发制人,字字掷地有声,句句振振有词。

仙鹤草和小半斤听了,又惊又气:老家伙还在幕后捣鬼!小半斤更是满腹愤懑,又胀得脸红脖子粗了,正想发泄几句,新嫩伢却先唱起童谣来:

野崽崽,修桥梁,桥的两头有人看。

我不出钱要过车,看你拿我怎么办!

舍命王听见,扬起那只空手假惺惺地要去教训新嫩伢。仙鹤草知道他是装样的,并不阻拦。小半斤更加不瞧不理。舍命王见无人解招,无奈地放下了那只扬起的黑手。

仙鹤草知道舍命王无意捐资,强忍愠怒,诙谐地训诫这位太不像样的隔房叔叔:“这点‘油渣’,你自己留着买几个纸包糖吧!不过你可得好好教育你的老满崽呦!”说完就吆喝小半斤愤然而去。

没走几步,他发现仙鹤草没有跟上来。仙鹤草转眼瞧,小半斤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抓了一下脑袋,马上反应过来:新嫩伢的童谣激怒了小半斤!大事不好,说不定小半斤拿什麽凶器去了,会马上杀将回来,实施报复!更说不定他要拿新嫩伢开刀!舍命王已经丢了一根嫩苗,若这根嫩苗也……他心如汤煮,魂不守舍,实在不敢再往下想。

情况万分危急,仙鹤草立即提醒舍命王:“你们闯出大祸了!你看,小半斤不见了。小心他报复你们,尤其是新嫩伢的生命!你赶快把人藏起来,把门闩紧!快!”自己马上往老木屋奔去了。

舍命王这才如梦初醒——儿子的话激怒了小半斤,他要报复,拿家伙去了。今天,他的宝贝闯大祸了!眼看第二条小生命就要与第一个小生命一样,惨遭厄运,他这才捶头后悔:今天这个玩笑开大了!惊慌中他忙叫条半腿马上关门闩门撞紧门。自己掳着新嫩伢,拖着条半腿躲凶避祸去了。

诚然,小半斤是想实施报复。当时,听见新嫩伢羞辱他,何止满脸绯红,他气得肺都快炸了。一个几岁的嫩伢都敢于欺负他,这还了得!然而冷静一想,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绝对编不出如此畅晓的顺口溜来,一定是舍命王教唆的!想到这,他更是七窍生烟,牙齿咬得咕咕响。这样的刻骨之仇,切腹之恨,他再也不能忍;这样的难忍之仇,他一定要实施报复!他边跑边恨恨地骂:“超强人没能让你绝子灭孙,我一定将你斩草除根!”他怀着深仇大恨回到老木屋,一脚踹开门,拔出菜刀,掐起就走。

竹美人正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在等丈夫回来入睡。看到小半斤破门而入,且满脸愤怒,被吓惨了。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觉得眼前险象环生。她一时没敢夺下那把寒光闪闪的菜刀,只有马上梭下床去,关门闩门;然后不顾一切,用身子把门严严堵住。

恰在这时,外面传来仙鹤草叫开门,她才顿感援兵天降。她抽开门闩,打开一条仅能过人的缝隙,让仙鹤草扼进来。仙鹤草人高马大,反应迅速,动作敏捷。他一扼进房门,瞧见小半斤那副凶相,那只紧掐菜刀的大手,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他马上绕到小半斤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小半斤紧紧抱住,并示意竹美人赶快夺刀。竹美人这才鼓起勇气,不顾一切夺下丈夫手里的凶器。但是小半斤的怒火并没因此熄灭,他也乘机冲出房门,飞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咕隆咚的夜幕中。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竹美人惊魂未定,焦急地问没有去追赶小半斤的仙鹤草。

仙鹤草一看见竹美人,心里就痒就慌。他简单地告诉她:“没什么,被舍命王的新嫩伢羞辱了几句。”眼睛却喜滋滋地瞟起竹美人来。

竹美人知道仙鹤草企图什么。她避开仙鹤草的目光,严颜厉色斥责:“还不去追!一旦酿出大祸,你脱得了干系?小半斤一旦回来,再掐菜刀,你有几个脑袋?”凤眼里,亮珠一样的光芒直射得仙鹤草胆战心寒,一时不敢放肆.

仙鹤草一瞧见这严肃的光,掂量竹美人话的分量,不仅胆战心寒,而且全身渗汗。他知道竹美人不是那种能轻易到手的贱货,只得垂着头,怏怏而去。

修了桥,干了事业,仍然受欺凌!不光大人们敢出狂言,连三尺孩童都……在柳河湾,野崽做人做事真难啊!竹美人思前想后,不觉悲从中来。为防万一,她在仙鹤草走后不久,摸黑下坡,悄悄往柳家小苑奔去。

再说小半斤,他依然怒不可遏。他虽手无寸铁,但是他有满腔愤怒。他顺便捡了个大石头掐在手里,迅速折回柳家小苑,来到舍命王家门前。他见他家门儿紧闭,寂然无声,估计他一家老少一定藏在里面,就举起石头,照准他家的房门猛击过去。石头不偏不斜,正中门心。房门被撞穿了,现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他用电筒往窟窿里一照,房内却不见人影,他好气恼!但是他仍不甘心,一定要搜个水落石出。于是他踹开房门,走进门去,翻箱倒柜地搜个遍,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恰在这时,银菩萨闻声出来。他早已听到了隔壁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因此并不惊慌。见小半斤余怒未息,总是装着好言劝慰。恰在这时,仙鹤草、竹美人先后赶到,两人都轮番劝告小半斤消气。小半斤又用手电筒往小苑四处照射,见小苑里外什么也没有。他估计舍命王一家人早躲起来了,这才失望地叹了口气。仙鹤草见小半斤怒火渐熄,才嘱咐竹美人拉丈夫回家去。

竹美人虽拉着丈夫往回走,眼里的泪水早就暗暗流出来了:柳河湾也跟回声谷、桃花滩一样,不是人生活的地方!

至此,眼看就要发生的柳河湾第二桩命案终于化险为夷。而打发桐木冲匠人的工钱,还得他小半斤自掏腰包,而且一掏就是一万多!他在信用社的活期存折已经所剩无几。当童妃竹捧着一沓又一沓的百元大钞的时候,她噙着热泪喃喃自语:“在柳河湾,野崽做事做人,都不容易呀!老支书,你的灵丹妙药真的有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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