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也也的头像

也也

网站用户

小说
202106/09
分享
《柳河湾》连载

第七十七章 夜叉假意再兴屋 书铜越级求“准生”

      龙液鱼平安地进入了“冬眠期”,老木屋却进入了令人忧虑的危险期。这个危险期在单峰驼犒赏白铁锤夫妻套狼有术的“家宴”上达到了高潮。

由于“爱管闲事”的双六早“侦察”到了东北虎夫妻严惩中山狼那惊险的一幕,所以东北虎套牢中山狼的新闻很快在柳河湾传开,成了柳河湾人闲聊的热门话题。单峰驼也很快在暗中分享到了儿子、儿媳的痛快与满足。他因此整天熏熏然,觉得白铁锤真不愧是他单峰驼的好儿子。他心也狠,手也毒;说得出,做得到,有“单骨风格”,像个爷们。东北虎也足智多谋,文武双全,是巾帼翘楚,比双六早强;比竹美人呢,品貌虽然不如,却强悍得多。而这正是单峰驼所需要的——品貌到底不能当饭吃,作风强悍才是硬道理!为了奖掖夫妻俩,单峰驼在事发的第二天就命令双六早宰鸡犒赏,热情款待。

双六早本来就是一只孵不住的老鸡婆,养的鸡还没有别人养的猪多。尽管如此,她还是不顾母鸡公鸡“子孙无传”,宰了那只唯一正在下蛋的黄母鸡,是另一种形式的“杀鸡取卵”。犒赏地点当然选在具有天然隔音“设施”的偏屋里。

为了撇开小半斤一家,犒赏时间也延到深夜才开始。四四方方的煤灶,灶上四四方方的跛脚小饭桌。单峰驼在跛脚上绑了块篾片,“四兄弟”才勉强地鼎足而立,撑起这张不过半个多平方米的“天”。“天”的周围,两父子,二婆媳,分四向坐定,双六早把小痞子抱在膝上。于是两家人合而为一,欢欢喜喜地行起“家宴”来。

东北虎养鸡既不在行,又不热心。她认为养鸡鸭这类寻常家事是没出息的妇人干的,她东北虎才不与她们为伍呢。所以他们家的鸡也珍贵如凤凰——一年到头都难得宰只鸡解馋。大约是被鸡荒坑苦了,今夜他们一看到鸡肉,就喜不自禁;一闻到鸡肉芳香,就心花怒放,啧啧称赞。酒儿更醇,是标准的重阳仙,更加沁人脾胃。他们喝着香气扑鼻的重阳仙,嚼着香浸牙龈的黄鸡肉,畅叙套狼治狼的精彩场面,一家五口,其乐融融,皆大欢喜。连平时瞌睡甚多的小痞子也破例兴奋起来,坐享酒足饭饱的幸福之后,才酣然睡去。只有双六早例外。她虽然没有悄悄离去,但是很少随声附和。她自知这辈子“前科”太多,最近又被孙子瞅了个“啾”,已经很惨;万一不小心拔出萝卜带出泥,就会引出“野火”烧身的大麻烦。虽说到目前为止,除了那次“倒牵牛”,每次都有惊无险;不过到底暴露痕迹的太多,有点心虚。这些在她的内心里,早已成了阵痛隐痛。所以她一直如履薄冰,小心敷衍。只有单峰驼、白铁锤、东北虎夫妻信马由缰,津津乐道,才是席间的真正主人。

他们谈天说地,兴味盎然。东北虎能吃能喝,既有东北大汉的渤海酒量,又有巾帼丈夫的天池大气魄;但是她更知今夜机会难得。趁此之便,她要把他们家大兴土木的“宏伟蓝图”和盘托出给两位老人;一来赢得两位老人的欢欣,二来重重的给小半斤夫妻将一军。一举两得,何乐不为?所以她酒兴肉兴都不浓。吃着吃着,思想很快转到她的“宏伟蓝图”上。

还在单峰驼向他们传递“家宴”信息时,东北虎就心生邪念:“杯酒拿房权”。趁犒赏之机“家宴”之便,把老木屋及其基地一起从单峰驼手里夺过来!尽管他们父子已经联合起来,修起了新偏屋,到底没有响众——昭告天下;也没有“立字为据”——手续极不完备。今夜她一定要趁此良机,逼迫父亲“立字”。她把这个突发的奇想告诉白铁锤;白铁锤也喜不自禁,觉得这是个大胆的设想,是着好棋。他们认为,此举不仅可以解决他们这一辈人的居住问题,就是小痞子娶妻生子,也毫无宅基之忧。两夫妻思想统一之后,又如此这般地商量好“夺房”的步骤,才欣然赴“宴”。

今夜,东北虎从端起第一杯酒起,她就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忘记大兴土木这件头等大事!那是他们独占老木屋,赶走小半斤及其一家,从而为儿子小痞子打造一个新天地的“宏图大略”。实现这个伟大目标的关键是“土地问题”,也就是“宅基问题”。解决这个“关键问题”的最便捷的路子是让单峰驼承认“此宅基”是他老人家传给白铁锤的一个人的“遗产”。鉴于柳河湾宅基的珍贵,他们认为走这条“轻轨铁道”是最理想的,可能性也极大。因为单峰驼早已放言,他不认小半斤这个野崽。只要单峰驼死心塌地,她实现“宏伟蓝图”就如探囊取物。到那时,再兴土木,修建高楼大厦,就有了基础,有了“江山”和“社稷”!他们何乐而不为?因此酒过数巡,见白铁锤还是期期艾艾,没按“计划”行动,就悄悄地轻踩白铁锤的脚趾。白铁锤瞟了她一眼,马上醒悟。于是对两位老人说:“爹,娘,我们想修点屋子。”

单峰驼听了,先是感到意外,不过马上就面露喜色。他喜滋滋地问:“天大的好事嘛!钱凑足了?”

白铁锤摇摇头:“钱并不重要,主要是宅基问题。”其实夫妻俩好吃懒做,常常是寅吃卯粮,卯钱寅用,哪有余粮余钱?唯一的额外收入就是中山狼前天“送来”的那份“厚礼”,也就四五百元,仅仅是九牛一毛而已。

单峰驼酒兴正浓,听了儿子的话,睁开牛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杯盏筷子都震起好高,绑着的跛脚也咿咿呀呀地响。接着他又拉着假女声调门高声夸奖:“好嘛,我柳宝贵的儿子就要有这个志气!”说完,才发现自己过早地喜形于色。于是喘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才继续说下去,“愁什么地皮!拆旧的,建新的,原地起灶,轻而易举!”接着又不失时机地吹嘘一番老木屋的宅基如何好。诸如风水如何佳,坐向如何优越,四周环境如何幽静,前后左右界线如何分明……不一而足。

白铁锤发现单峰驼并没有听清他的言外之意,想重复一遍,又担心父亲生气;所以好几次欲言又止。

东北虎见丈夫迟疑不决,心里挺急,冬瓜脸上很不自在。几次想越俎代庖,又觉得时机并不成熟,所以也有几分空着急。

单峰驼见儿子底气不足,媳妇也在犹豫不决,挥起手臂往桌上又是一巴掌:“这有何难?拆旧建新,就地起灶!”气魄虽然不小,声调仍然是中官(太监)式的。因为动作过大,碗盏都“跳”了起来,有根筷子还“跳”到桌下去了,跛脚方桌几乎散架;吓得双六早心惊肉跳。

东北虎其实很讨厌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中官式调门;但是她更晓得自己要办大事。古人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堂堂塞外巾帼当然要有这样的胸怀和气魄。因此她尽力忍耐。她见单峰驼话没挑明关键词,又向白铁锤使了个眼色。

与东北虎不同,白铁锤早已习惯了单峰驼的“中官”之声,因此他并不在乎。他依旧装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无奈相。他的确底气不足——这毕竟是假戏。现在修屋动即讲“万”,甚至“十几万”。他哪有那么多钞票呢?不过是一个骗局,是另一种“横刀夺爱”罢了!他现在才知道,假戏一旦真的演出,是需要一定的气魄和胆量的。他实在还没有学会假戏怎样真演。

单峰驼则完全不同。他见儿子儿媳都底气不足,就斩钉截铁地给他们鼓劲:“这有什么难处?原来有四排,现在建四排,不宽不窄,正适合嘛。难道你们还有建六排的雄心壮志?”

“那倒没有。不过照现在这个阵势,四排屋也修不下呀!”白铁锤使出哭脸计,愁眉苦脸地诉苦。

东北虎知道白铁锤不仅没有演假戏的能力,尤其缺乏假戏真演的胆量。她珍惜机会的难得,于是自告奋勇站起来补充:“父亲,书铁的意思是小半斤还占着半栋老木屋呢。”

此话道出了事情的症结,切中肯綮。单峰驼听了,也恍然有悟。他思索片刻,依然毫不以为然:“你们以为他小半斤暂时占着茅厕就坑也是他的了?做梦去吧!”

为了加强语气,突出重点,他特意把话打住。把东北虎和白铁锤的眼球都吸引过来之后,他才接着说下去:“我冒昧问一句,你们当中,有谁看见或听见过,我柳宝贵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承认过他小半斤是我的儿子?我又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说过分房给他?我给他立过分房契约吗?没有呀!无论口头的,文字的,都没有!老木屋的天是你们的,地也是你们的,它的一草一木都是你们的嘛!”他怕儿媳没有听清,还站起来特意叮嘱,“听见了没有?都是你们的!”他唯恐还没把话说透,又来了个高八度,“如果真要我说什么的话,那么我就只能说——我现在还不知道小半斤是哪头牛身上的毛!”声音尖锐刺耳,竟有几分像李莲英读敕文似的,打着皇帝的旗号,舞着皇帝的令箭,就“金口玉牙”,字字千钧。

双六早听了这话,像突然嚼了一口黄连——有苦说不出。小半斤是哪头牛身上的毛,白铁锤又是哪头牛身上的毛,只有她最清楚,只有她才是“绝对权威”,才是绝对的“权威发言人”。手板手背都是肉。既然两个都不是自己的亲骨血,为什么就不能“兼收并蓄”,一视同仁呢?两个儿子不算多呀!为什么一定要爱一个弃一个,甚至扶一个损一个,爱一个“杀”一个呢?这不公平呀!她真想光天化日之下一吐为快。但是种种因素制约着她,“倒牵牛”一类的丑行,降龙台那边的劣迹,大木屋里的惊险……像一个个刺耳球塞在他的咽喉里,卡住了她的喉咙,她不敢说,不能说,也说不出啊!

与双六早的有苦难言相反,东北虎听了单峰驼的话,简直心花怒放!因为这正是她想要得到的承诺呀!

不用说,白铁锤也兴奋异常;但是他在兴奋之余,却想得更多,更实际:“假若我要拆,他赖着不走怎么办?”

单峰驼听了,很不耐烦。他在心里斥责:胆小如鼠的东西!智慧和胆略都连你老婆都不如!他牛眼一鼓,又是李莲英一般:“那不是你要想的,而是我要做的!你们只管备资备料,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就行了!”

“依我看,光凭眼色不行!矛盾发生时你若不在现场呢?我看得拿得出证据。”白铁锤想得更踏实。他想,这回一定要稳打稳扎,一步到位,不让小半斤有空子可钻。

东北虎发现丈夫终于说出了她的心里话,精神大振,思路大开:“书铁说得对,要证据!爸,我看你不如写个字据或立个遗嘱!”她已经想到父亲意外“早去”的危险。

单峰驼受到儿子、儿媳的双重启发,也茅塞顿开。不过他想得更细:字据要费酒饭,还要小半斤在场,不如一步到位——立遗嘱!想到这里,他紧紧捏起右拳砸进左手心,字字千钧:“对,就立遗嘱!”紧接着,向东北虎和白铁锤一挥手,“拿纸笔来!”真是斩钉截铁,雷厉风行。

白铁锤和东北虎没想到父亲这样干脆利落,异常兴奋。东北虎立即跟着发令。她先吩咐白铁锤:“书铁,代仙鹤草写保证用过的纸和笔都现成,你快去拿来!”不等丈夫站起身,又马上安排双六早祖孙:“宝贝,你下来,自己坐。妈,你快搬开碗筷,收拾桌子!注意,要擦干净!”

安排完别人,又想起遗嘱是要长期保存的,比《保证书》还珍贵,不能玷污。跟双六早只注意自身的修饰,很少在意地面的打扫一样,眼前的这张饭桌,不知是哪朝哪代擦洗过,桌面的污垢就像喷上的漆似的,抹了一层又一层,已经有几层包装纸那么厚了,眼下一下子是没法擦干净的,只有多垫几层厚纸了。为了确保“遗嘱”的圣洁,她自己又去找报纸作垫去了。真是迅雷烈风一般。

双六早不知道遗嘱是什么东西,无端唠叨:“讲起风就是雨!饭也不要吃了!”

单峰驼听了,马上鼓着牛眼训斥:“你们女人家懂什么!还不快点收拾?”还用食指频频杵着眼皮底下肮脏不堪的破桌子。

慑于单峰驼日益高涨的威风,双六早不敢怠慢,放下小痞子,拿抹布去了。单峰驼虽没什么具体安排,但是他会及时找到最紧迫的工作——给遗嘱打腹稿。他坐在桌前,牛眼朝天,陷入了深思。

单峰驼家的抹布也是很特殊的。一年四季,谁也没有想到要给它“洗身”。双六早自己身上挺讲究,对抹布的邋遢却熟视无睹,习以为常;因此它总是黑乎乎的,像从刚墨盘里提出来的一般。柳河湾人称这类脏物为“油邋片”。所以,单峰驼家的抹布与其说是“布”,不如说是油邋片。

东北虎拿了报纸出来,看到双六早抓起比尿布还邋遢的东西在抹桌子,又摇头又有点作呕,但是她极力忍住。在大事面前,她是很能权衡利弊,决定取舍的。触景生情,她暗暗地想:幸亏她能找到报纸,不然“遗嘱”会弄得一塌糊涂。为防万一,她又转过身去多拿了一张。等双六早的“抹桌流程”够一段落,东北虎把两张报纸迭在一起,平展展地铺上去。

恰在这时,白铁锤把纸和笔也拿来了。为了表示对父亲的孝敬和感谢,东北虎要过丈夫手里的纸笔,恭恭敬敬地呈给单峰驼,还特意给他掬了一包白沙香烟。

单峰驼一向只有吸毛烟的家底,不存抽香烟的奢望;今天见媳妇如此厚爱,简直受宠若惊。他也不客气,欣然接过,抽出一支点燃,坦然地吸了起来。脸上显现的都是得意之色,满意之光。

白铁锤给父亲拿来的的确是前次“代”中山狼拟《保证书》用过的横稿纸和圆珠笔。单峰驼平常圆珠笔用得少,为了开笔顺利,他先在报纸上试了试。他左手夹烟,右手执笔,边抽烟边沉思边试笔,烟雾在偏屋里萦绕,“遗嘱”在他脑海中打转,他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东北虎和白铁锤在旁边瞪着父亲,屏息凝视,这才感到父亲的严肃与认真。双六早则只感受到气氛的凝重,觉得单峰驼今夜的举动异乎寻常:是不是写卖身契呀?

单峰驼人陷入了深思,笔也陷入了停滞。这才感到自己平常很少作文,要把想法变成写法并不容易。好在他早有腹稿在胸,没熬多久,还是勉强敷衍成文了。

东北虎见了,觉得文字虽然有点勉强,意思到底说清楚了;因此她仍然感到欢喜,感到满意。

白铁锤虽然进过初中校门,整个儿都是混上去的。因此识字依然不多,要东北虎念给他听。东北虎先瞅双六早一眼,再向丈夫眨眼:多嘴婆在眼前呢。白铁锤马上心领神会,不再勉强。

单峰驼的“遗嘱”是这样写的:

                     遗   嘱

鄙人有老木屋、偏屋各一座。屋前有长方形晒谷坪一个。老木屋东头有空坪一处。跟老木屋一样,偏屋、晒谷坪及空坪都是本人的。自立遗嘱之日起,老木屋、偏屋、晒谷坪以及四周的空坪全部归吾儿柳书铁所有,任何人休想觊觎。

 

立遗嘱人  柳宝贵   1998年 月 日

 

“遗嘱”文字虽然勉强,到底说清了归谁所有,遗传给谁。因此东北虎勉强接受;不过,她也看出了它的更大不足——没盖手印。她于是扇动单峰驼:“父亲,一不做,二不休,咱们来个彻底的,把手印也盖上!”马上把给仙鹤草用过的印泥盒拿了出来递到单峰驼前面。

单峰驼见了想,这不是让我作城下之盟吗?但是,转而一想,作这个“盟”他乐意为之。于是他接过印盒,打开盖子,才把食指伸进印泥盒里。少顷,在“柳宝贵”的字面上面,就出现了单峰驼血红的手印。即使如此“完全彻底”,东北虎还是不能放心,又用眼睛征询单峰驼:母亲那边呢?

单峰驼明白东北虎的意思:让双六早也把手印盖上。但是他不以为然。他摇了摇头,用眼睛回答:别打草惊蛇!口张大了,难得收拢。算了,有我在!

东北虎自然不敢不依。今夜的事,虽说不能说办得十全十美,但是达到了主要目的;所以她还是感到很欣慰。

拿到了父亲的遗嘱,白铁锤比东北虎更心花怒放。

单峰驼按了手印之后,也像完成了平生的另一件终身大事一般,抽着香烟,沾沾自喜,心安理得。

只有双六早低着头不言语。她虽然不知道“遗嘱”为何物,但从他们父子仨的神色和行动中她看得出来,他们的确在写什么契约。而且这个契约一定与小半斤有关系。说不定就是判定老木屋的归宿!如今的单峰驼早已不是昔日的猥琐模样。小半斤的靠山老支书已经西去,而他的后盾老野狗和小诸葛却依然健在。因此,他渐渐恢复了昔日的风采,在双六早面前也敢于横眉怒目了。此刻他见妻子沉默不语,知道她对这个“遗嘱”有怀疑。他索性公家锣,公开打。他鼓着他那双满是白云的牛眼瞪着双六早:“告诉那个东西,准备搬家!别虱子似的,老是附着在别人身上,讨厌!”


慑于娘家日益沉重的压力和岁月的无情,双六早早已失去往日的风采。她只敢战战兢兢地应“嗬”不敢昂首挺胸说 “不”。

这晚,一家老少喝得皆大欢喜,吃得肚满肠满,《遗嘱》也立得痛快淋漓。这一夜,他们一家,更深方散。只有双六早例外。她嚼着喷香的土鸡肉,想起小半斤就要搬家,不觉眼圈发潮,啃着鸡肉也味同嚼蜡——他搬到哪里去呀?

忧心归忧心,行动归行动;不管如何忧心忡忡,给小半斤传达“圣旨”的使命是不敢违抗的。第二天,双六早吃过早饭,就心事重重地往老木屋西头走去。尽管近在咫尺,举步就到,她还是期期艾艾,走了好一阵子。

她轻轻推开房门,看见儿子儿媳都默默地坐在床沿上,神色十分沮丧。床上,盖被上有张纸条,她更感到奇怪。

她小声地问:“什么事?两口子都愁眉苦脸的?”

小半斤向来不喜欢双六早,所以对她的到来并不表示欢迎。竹美人到底情理通达些,虽同样不喜欢,还是强颜欢笑,实心欢迎。她转过身去,顺便拿起盖被上的纸条,指着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的妞子告诉双六早:“罚她的款。这是乡政府的罚款单。”说完,把罚款单递给双六早。

双六早却不接,说:“告诉我就行了,递给我干什么?它认得我,我也认不得它呀!好媳妇,上头要罚多少?”

竹美人忧心如焚,伸出三个指头,同时哀叹:“三千!”

双六早张圆了嘴,哑然。老半天才说:“罚这么多?太没良心了!”为一个女孩子的出生罚那么多款子,在上世纪,在柳河湾绝无仅有。

惊讶中,她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更加心急如焚。儿子、儿媳已经愁成这样,再催他们“搬家”,这不是给他们这个家火上浇油吗?这道“圣旨”,她怎么下传啊?她想了好久,下定决心先把单峰驼勒令她“传旨“的事放一放。于是责备儿子和儿媳:“你们事先怎么没去跟仙鹤草求情?”

小半斤早不耐烦了。他没听完就反问:“你晓得我没去求过情?”还转过脸去,一副“不受欢迎“的样子。

竹美人却很会给面子。她见房子太窄,三个人就难以拨身,于是先吩咐小半斤去给妞子洗尿布,接着就指示双六早床沿上坐,给她道起罚款单的始末来。

原来,小半斤为了妞子的“准生”问题,在中山狼那里多次碰壁,在龙秘书那里也遭到婉拒之后,他还是不肯罢休,经过反复考虑,又得到竹美人同意,他决心越级申诉,上乡政府寻找解决办法。

柳河乡计划生育办公室也设在林家大院里。接待他的是一位胖乎乎矮墩墩的计生专干。他不到 150厘米的身材,却承载180余斤的重量,头圆脸圆肚皮也圆,所以人称圆胖子。

在小妞子的“准生”问题上,中山路与圆胖子早有联系,并且取得共识,达成默契。他们两个都认为竹美人的行为已经构成非法生育罪,不仅要罚款,还要实行终生绝育手术——“女扎”。他们早已准备好了,双管齐下。一方面立即下发罚款通知单,同时布下天罗地网,安排“女扎”时间,——还要惩处小半斤和竹美人。中山狼还告诉圆胖子,小半斤的野爹是个敢于吃铜吞铁的角色。大约是遗传因子作怪,小半斤的行事风格也跟老半斤接近。为安全计,他建议圆胖子,对小半斤只宜计取,不宜硬来。有了中山狼的献策,圆胖子对付小半斤的办法早已成竹在胸。因此小半斤在老老实实地向上级申述小妞子“准生”的理由时,圆胖子一直在装模作样地“倾听”;听完小半斤的陈述以后,又笑嘻嘻地虚晃一枪:“请你相信我们,一定会严格执行政府的计划生育政策。你回去静候小妞子的准生通知吧!”小半斤不知是计,信以为真;甚至有“政府到底是政府”的快感。就这样,圆胖子轻而易举地把小半斤支走了。从没涉足官场的小半斤哪里能识别圆胖子的口蜜腹剑,两面三刀?恰恰相反,他还天真地遇到了为官清廉的包青天,高兴异常。他也觉得这位计生专干能实事求是,是位好干部,新时代的包青天。回家路上,心情格外舒畅,还摘了片竹叶,吹起悠扬的口哨来。

其实,小半斤刚走出乡政府,圆胖子就电话通知中山狼,立即把童妃竹“非法生育”的罚款通知单发送到当事人手里。中山狼不敢怠慢,又不便亲自出面,就勒令瘦猴精火速把罚款单送到老木屋,掬到竹美人手里。竹美人看到罚金有3000元之多,当时就气倒了。

对丈夫的越级申诉,竹美人本是持保留态度的,因为希求一个从不相识的人为他们伸张正义,本身就有点荒唐,有点滑稽可笑。当今时势,伸张正义的人不能说没有,但在同样偏僻的柳河乡,到底难寻。即使偶尔降临,也难到他们头上。不过除此而外,她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无奈之下,第一次怀着侥幸心理,勉强同意丈夫作此一行。令她意外的是,丈夫此行不仅没有缓解小妞子“准生”的压力,反而加速了罚款通知的到来!这让一向勤于思考的她百思不得其解!经过反复推测,她敢于断定,加速罚款通知到来的推手,不是别人,一定是仙鹤草——中山狼!一想到这个人,她就不寒而栗,恨得咬牙。

当小半斤吹着竹叶口哨回到老木屋,看到气得死去活来的妻子,瞧见吓人的罚款通知,他也感到祸从天降,冤沉海底,没处申诉!他这才想起上了圆胖子的大当,气得直捶胸顿足。

  “我们哪里晓得仙鹤草他们这么狼心狗肺!”竹美人用不尽的叹息结束她跟双六早的谈话。

双六早也没料到中山狼手段如此狠毒,很是惊讶。面对数额巨大的罚金她自觉爱莫能助,所以只好徒叹奈何:“这么多钱,你们去哪里找呢?”

竹美人听得出,双六早的话虽然有点无奈,到底出自内心,因此好言抚慰:“你老人家不用操心,我们会想办法的。你在这里呆久了,父亲会生疑的,还是早回偏屋去吧。”

双六早也想到,这里不是久呆之地,她不断地喃喃着,从房里退了出来。等来到晒谷坪上,她才敢黯然叹息:单峰驼这个短命的,儿子灾祸接连发生,还要我通知他们快点“滚”,亏你做得出来!你还要我传“旨”;我忍心传吗?我说得出口吗?孩儿呀,你真是屋漏又遭连阴雨啊!

送走了双六早,竹美人真的盘算起罚金的筹措办法来。她先认真地清点了自己的“银库”,广东挣回的“建房专款”还剩下两千多元,今冬的临时槽坊挣了两百来元,原来打算给一家人添置冬衣,现在看来要抽出来应急了。尚亏的部分只能去向童三媛借了。如此想方设法,搜肠刮肚,勉强凑足了三千元。当她把这沓厚厚的人民币捧给丈夫的时候,她就不胜感慨:如今他们不仅彼此身无分文——连盐罐早就刮得叮当响了!她抑制住内心的悲哀,平静地嘱咐丈夫:“拿去交吧!但愿如常言说的:退财人安逸!”

小半斤看得出妻子平静的脸上暗藏的无奈与忧伤,面对妻子的“大度”,他感动不已。他一把抱住她,泣不成声:“你为我们这个家,承受太多,付出太多,我太无能,实在对不起你呀!”泪如雨下。     

从此小半斤和竹美人这个家,除了一个真伪未定的“夜明珠”,的确一贫如洗,真的穷得买盐的钱都没有了。面对如此困窘的家境,为了孩子们的“安全”,竹美人不顾自己的需要,将旧棉衣脱下来,给囡子改制一件小棉衣,又将囡子的旧棉衣给小妞子……小半斤见了,更加感动。他又一次紧紧抱住妻子单薄的身子,满怀激情地说:“等龙液鱼上岸了,我一定亲自率你们母女下吴同城去,给你,也给孩子们都买一套好冬装!真的!一定!”

竹美人也对龙液鱼的丰收深信不疑;因此她被丈夫的真情切实感动。她噙着晶莹的泪珠,满有信心地回答:“对,到那时咱们一定买!不仅给我和孩子们,给你也要买上一套,包括我们的父亲——老半斤!”她说得很自豪,分明已把老半斤视为全家的重要一员了。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