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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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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湾》连载

第九十四章 仙鹤草玩忽职守 龙液池惨遭浩劫

为了打好龙液池丰收这场硬仗,小半斤在装束上也做了一番精心的准备。为了防寒,他披上多年没穿的烂棉衣;为了便于撸裤管,他也特意换了几层宽裤脚;今天早晨,他又特意吩咐竹美人给他的头伤进行一次全新的包扎;还加了几层绷带绷牢。经过这样打扮修饰之后,小半斤真有点像东北游击队的抗战伤员准备下山出征,投入战斗一般。

今天,当他“全服新装”出现在龙液池大堤上的时候,的确引起许多人刮目相看。

小半斤下到涵洞出水口,搬开涵洞盖又攀上大堤坝,先沟通仙鹤草,示意他准备讲话,还把柳书凡刚才叮嘱过的话也郑重转告;然后他忍着伤痛,对着四周的人群大声喊:“龙液池就要开始捕鱼了,先请村长宣布捉鱼的规矩,希望大家认真听好,严格遵守。”说完又向仙鹤草礼貌了一番,示意他可以打开台鼓了。

仙鹤草今天脸色不好,加上伤痕远没消失,就更加难看;由此联想到昨天在瞭望台发生的“不愉快”的那一幕,心情就更坏。他打量身边,到处是“全副武装”的捉鱼人,心已凉了半截;再俯视龙液池,两个大斛桶边,除了请来的捕鱼师傅,还陡然增加了几个“份外人”。他们是饿蚂蝗、超强人、舍命王、单峰驼……他知道这些都是是柳河湾的“特殊人物”,是为数不多的“特殊阶层”的典型代表,是龙液池不稳定的潜在因素。按照龙液池的惯例,他们的行为早已违反了龙液池的铁规矩,应该马上赶开。但是,龙液池的铁规矩在执行过程中有“灵活”的一面:只要这些人不“违法乱纪”,就不去“打理”他们。今天类似的情况又出现了,仙鹤草不能不担心。再仔细瞧,饿蚂蝗旁边,龙四娘背着打猪草的大背篓;父亲超强人旁边,他母亲李二妹身边也挨着两只小铁桶;舍命王身边,条半腿挑着那担修补一新的小篾箩;单峰驼和白铁锤身边,又是小篓子,又是小桶子,甚至还有大谷箩……显然,他们都是准备大干一场的。再细瞅,紧依单峰驼的小痞子再没什么渔具可拿,就捏着一根又粗又长的鱼串子当龙灯玩。很明显,单峰驼在鼓励他:准备串“大鱼”。仙鹤草深知这些人狡猾、阴险、狠毒,一样不好对付。他开台鼓没敲,“心里鼓”早响了。好在老野狗依然没见影子,东北虎仍然没有出现;他惊弓之鸟一般的心,才多少得到一些缓解。然而,不必讳言,仙鹤草又是喜欢表现的,尤其在如此浩大的人群面前,就像真正的仙鹤草喜欢在大风中显摆一样。不过,他同时又是喜欢有偿服务的,说明了就是喜欢钞票和另一种有偿服务方式。在这方面,小半斤一直只把它当成“例行公事”,事前不仅没有任何表示,他仙鹤草还为小半斤付了药费!这,他是很不心甘的。竹美人的坚贞不屈,更令他耿耿于怀,心生忌恨。她不仅没给“有偿服务”,还指使囡子把她的脸皮抓得伤痕缕,大伤颜面。他不仅恼恨,简直愤怒。一想到这些,他的底气就消失了一半。他还打听到,小妞子昨天在龙液池被他摔个半死不活,生命正岌岌可危。竹美人正在为小妞子的安危愁肠百结,没法亲临龙液池,为保卫龙液鱼助丈夫一臂之力。触景生情,他由龙液池周围的人山人海,联想到此时柳河湾的万人空巷。人们常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一点不假。此时的老木屋正是他向竹美人寻求发泄,实施报复的最佳场所,最佳时机。为了搞到竹美人,他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包括这个鸟村主任。这样一想,他的心早已飞回柳河湾,飞到老木屋去了。再瞧饿蚂蝗、超强人、舍命王、单峰驼、白铁锤……他们正绷紧冷脸,一副爱听不听,爱理不理的样子,显然等得不耐烦了。这些人都是他的克星,一个是喜欢倚老卖老的本房叔祖,一个是喜欢卖弄父道尊严的父亲,还有一个是身强力壮,刚刚给过他教训的隔房弟弟,还有……今天的讲话如果不能取悦于他们,那么他的前程会跟小妞子的生命一样岌岌可危,甚至更惨,龙液池的安全就更加充满变数。现在,他们既然无心倾听,他就应该迎合他们,少讲短讲,投其所好嘛。何况他急于回到老木屋去发泄一阵子呢。这样想下去,另一半底气也报销得差不多了。看来今天他仙鹤草只能走走过场,应付一下子算了。

“各位父老乡亲,”仙鹤草用阴沉的语气总算敲响了他的开台鼓。声音低得可怜,像是没吃饱饭似的。他站在大堤的正中央,就是五十多年前,老半斤疾呼拯救柳书凡生命的地方,是最容易激起降龙台和镇獭岭“共鸣”之所在,是天然的回音壁发声点;可是今天,无论是降龙台,还是镇獭岭,都没有丝毫回声,可见他的声音低到怎样的程度。他咽了把口水,理了理思路,继续用有气没力的声调说下去,“从前,龙液鱼只有真、野之分,无大小之别。”他想接着讲养鱼人只捕真鱼,其他人只可捉野鱼,但被横眉怒目的饿蚂蝗和声高气傲的白铁锤打断了。

“有屎就屙,有屁快放,少啰唆!”饿蚂蝗与白铁锤同时以训斥的口吻敦促仙鹤草,大有刘皇叔教训阿斗,李世民训斥李旦之态。

仙鹤草听见,心里不由得愣了一下。再瞧其他听众,也一样没几个认真听的,他心里更加发毛;原来理好的思路,打好的腹稿,就像他父亲超强人在大石头与杨小兰的婚宴上一样,全都不翼而飞。好在老祖宗谆谆教导的“金科玉律”还记得一些,于是他照本宣科:“请大家记住,真鱼归公,野鱼归私;真鱼进桶,野鱼进篓;真鱼上岸,野鱼……”

他的“野鱼”还没说出,“科”还没“宣”完,又被满脸愠怒的饿蚂蝗无情地打断了:“这些屁话,还用得着你来摇唇鼓舌吗?”

白铁锤也跟着帮腔:“这样的废话,与其说,不如不说!”

仙鹤草听见他们的声音,真的被“克”住了。他再也不敢“啰唆”下去,只好以“我的话完了”草草收场。

听见这样令人沮丧的开台鼓,龙液池四周,好多人叹气。

“坏了!”柳书凡听了马上跺脚:“金科玉律,敷衍了事;丹书铁券,一晃而过!防范措施一字不提,惩处办法半句没有!今天龙液池被仙鹤草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非常危险!这不是敲警钟,而是在放烟幕——暗中煽动饿蚂蟥,舍命王之流放心大干。龙液池危如累卵,龙液鱼尤其危在旦夕!今天小半斤要遭殃了!”柳书凡心里敲鼓一般,咚咚地响。他恨不得走上前去,敦促仙鹤草赶快补充几句;但是,一则这与他的身份不符;二则,仙鹤草了台锣已经敲过,再让他“补充”,他不会听命的。他这才想起,小半斤这回用错了人!一个为他“付”过药费,企图占有其妻而不可得的人,能为他主持正义,挑起龙液池的安全重担么?在这紧急关头,他想起了故去的老支书。他深深感到,如果他老人家健在,早已未雨绸缪,是绝对不会让这种局面发生,绝对不会如此敷衍塞责,渎职失职的。柳河湾死错了人啊!

小半斤也万万没有想到仙鹤草会这样打开台鼓,这样“维持秩序”,顿时怒火填胸;但是炉火已燃,铁不能不打;弓已拉满,箭不得不放;他只能冒着凶多吉少的危险,拼命一搏了。好在,今天有天不怕地不怕的“父亲”在,智勇双全的船老板也在,他的“敢死队”不会临阵退却;还有他的“叔祖”在堤坝上总揽全局,他不畏惧。为防万一,小半斤揿着腹部向捕鱼师傅补讲了龙液池真鱼和野鱼的严格区别,之后严肃下令:“捕鱼开始!”他强忍了一阵之后,伤痛又发作了。他不得不退到墈边稍事休息。

坛师傅和他的伙伴们听见口令,附和一声“开始”,就拖起长网,排起长队,举起捞兜,徐徐前行。捕捞龙液鱼的序幕真的拉开了。

小半斤人在墈边,眼睛则紧紧盯着两个斛桶。老半斤则跟在两个斛桶的后头,密切注视斛桶前后左右的动静。捕鱼师傅们也严格按照主人的嘱咐,只捉真鱼,不捉野鱼。一条又一条的龙液鱼被师傅们陆续捞起,又被他们陆续抛进了大斛桶里。两个又大又深的斛桶里,很快就垫了不薄的一层。其中真的不乏青龙鱼——龙母娘娘今年特意赏赐给小半斤的仙鱼。

饿蚂蝗、超强人、舍命王、单峰驼等人也以看青龙鱼的稀罕为名,跟在老半斤后面。从前柳氏族人在执行龙液池的“铁规矩”时,对这类看稀罕的现象比较宽容——只要不妨碍捕捞,不乱来,就不驱赶他们。因此老半斤没有对他们采取过激行动,在大堤上的柳书凡也认为他们仅仅在看稀罕,并不特别在意。

杨癞子看见捕鱼师傅捞到了青龙鱼,很兴奋,马上梭下墈去,示意老半斤赶快捉条青龙鱼给他。这是他们昨夜就商量好的——用青龙鱼为老半斤“祝寿”。老半斤经得小半斤同意,真的提了一条最肥的青龙鱼给他。杨癞子接过青龙鱼,兴高采烈的地回柳河湾去了。

斛桶还没往前拖几步,坛师傅就吆喝大堤上的运输队下池运鱼。船老板严阵以待,一边准备过秤,同时密切注视龙液池面的动态。

老半斤递了青龙鱼就回到斛桶边,与老半斤并肩护鱼。他这才认真地打量斛桶里猪崽子一般的龙液鱼,欢喜得老半天没合拢嘴。又见其间又多了几条青龙鱼,更有说不出的高兴。今年龙母娘娘她老人家这么看得起他的小半斤,真是例外开恩啊。

小半斤见了一条又一条的龙液鱼不断从池里跃进斛桶,一年的辛苦开始有了回报,负伤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连昨天才包扎好的纱布都笑皱了,仿佛一朵盛开的大梨花。腹部的痛苦似已减轻,他揿着肚子的手也松开了。

从小就积累了不少“看鱼”经验的柳书凡发现,斛桶还没完全下水就捕了这么多鱼,备受鼓舞:今年龙液鱼的丰收,真的史无前例!他目睹井然有序的捕捞场面和捉野鱼的人们的平静气氛,刚才咚咚直跳的心这才缓和下来。

不必讳言,如此有条不紊的捕捞秩序,也急坏了另外一些人,首先是饿蚂蝗。老野狗没到,这是意料中事,他不寄希望。他左顾右盼,东北虎也不见,就有几分不满;再环顾四周,也没见她的影子,心里更烦:“昨天说得丁是丁,卯是卯的,还主动请缨,今天就成了缩头乌龟,真是……啊,妇人就是妇人!”他想,“这样没有头领的乌合之众,不要说捉浑水鱼,就是野鱼碎鱼也难以捞到!”他有些失望了。

再打量超强人和舍命王,两个人也都无动于衷。单峰驼和白铁锤呢,父子俩也都毫无动手的意思,连小痞子也依然在举着鱼串子当灯玩。饿蚂蝗瞧见,两眼圆睁,拉下倒八眉,恨不得走上前去揎掉他的鱼串子,抓起他的衣领厉声质问:“你娘呢,哪里去了?”

饿蚂蝗前天品尝过龙液鱼的美好滋味,看见眼下又肥又胖的龙液鱼,口水又快流出来了。他恨不得大喊一声,第一个带头下水。但是他深知自己的弱点——缺乏呼风唤雨的本事;其次,他到底没有完全忘记自己是大房人,不敢太放肆。无奈之下,他挨了挨身边的超强人。

超强人也不敢贸然行动。尽管儿子敲了开台锣就不见踪影,他还是有几分胆怯。“跟杨小兰结婚”的笑话永远是他挥之不去的阴影,是一块永远没法治愈的心病。自那以后,他确实觉得儿子比老子强,他再不敢“抢班夺权”。他甘愿在儿子面前拜下风,时时事事,再不敢随便造次。

饿蚂蝗又转身瞅瞅身后的舍命王。舍命王露出并不干净的苞谷牙,微微笑了笑,也不想把他的眼色当回事。

饿蚂蝗见这些人谁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心急如火。再乜斜旁边,都是些不好随便支使的人。他深感势孤力单,更加失望。

龙液池里,龙液鱼的捕捞仍然井然有序。长长的拖网拖过了丈余长的水面,载鱼的斛桶也全下了水。捕鱼师傅们继续用捞兜撮起沾满泥水,但又仍闪银光的龙液鱼往斛桶里抛。两个又宽又大又深的斛桶里,肥鱼竞飙,十分可爱,动人。捕鱼师傅们见每条龙液鱼都这么肥这么大,都张开鲶鱼似的大口开怀欢笑。泥泞过腚的坛师傅,把捞兜举得高高的也没有别人的头顶高,捕起鱼来相当吃力;见龙液鱼比他预料的还要肥,还要大,产量比预料的还要高,也小和尚张大嘴,乐呵呵的,异常兴奋。有人趁机取笑他人小嘴不小,他也满不在乎。

今天的天气真像农谚说的那样,在渐渐变冷。一些不愿长久安份下去的人,不顾严寒,开始蠢蠢欲动。少数年老体弱的人,经不起冰冻的袭击,刚下到泥里又退回岸上去了。大多数痴鱼如命的人虽然没有退缩,但是脚已麻木,手已冻僵。因为大家都从堤坝上下水,没有来得及去夜郎泉“热身”。

良好的捕捞秩序和肥大的龙液鱼,让饿蚂蝗急红了眼。他焦急万分,喃喃自语:“再这样捕捞下去,我们有空手而归的危险!”再看超强人、舍命王、单峰驼及其他人,他们仍然毫无动静。他再也不能犹豫了。他吃力地拔出两条泥腿,把身子移向离他不远的单峰驼,到他身前,还轻轻地搡了他一拳。

谁知单峰驼依然没事儿一样,毫无反应。超强人、舍命王的无动于衷已让他不悦;单峰驼的冷漠也让他心灰;东北虎的长时间隐没,更让他丧气——看来他们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的。都是口头革命派!他完全失望了。

再看堤上,岸上,或者山上,暂时不敢下水的人,三五个一堆,四五个一块,身子围着柴火堆,人人紧紧瞪着龙液池,个个眼睛一眨不眨。饿蚂蝗看得出,他们都在盼望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大英雄出现:“我们的巾帼英雄,此时此刻,你在哪里?”他在心里呐喊。触景生情,饿蚂蝗真的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安。他几次抡起拳头想振臂高呼,但是还没举到耳边又放下了。他实在不具备这号气质。

拖网继续前进,拖过的水面越来越宽,越来越长。又大又深的斛桶里,龙液鱼越垫越厚,其间又增加了好多条青龙鱼。人们瞧见,又惊喜,又嫉妒:龙母娘娘对小半斤这个野崽也特别厚爱,在不遗余力地促成小半斤的大丰收!

老半斤见龙液鱼、青龙鱼一样不缺,更是心花怒放。小半斤见捕鱼师傅恪尽职守,只捕真鱼,不捕野鱼,也很放心。但是同时,他也被诱人的龙液鱼激动得心里发痒。他再也忍耐不住,离开池岸,加入了捕捞行列。再瞧捕鱼师傅们,也个个喜气洋洋,劲头十足。这不仅让老半斤欢喜,也大大缓解了在堤上“掌控全局”的柳书凡的紧张情绪。

拖网头一次只能网住水中的龙液鱼,还有许多泥里的和漏网之鱼要反复多次才能捕捞干净。因此拖网刚过后的水面仍属“禁区”,不准“野鱼”们捕捞。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禁区”的扩大,接近“禁区”的“野鱼”越来越多。尤其是先下池的饿蚂蝗、舍命王、单峰驼、超强人……这给龙液鱼的安全构成严重的威胁。半斤“父子”都正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没来得及留心这种潜在的威胁;不过在大堤上的柳书凡是看到这种威胁的存在的。未雨绸缪,他正想找仙鹤草商量对策;环顾大堤大坝,仙鹤草什么时候不见了影子!他俯视池里,环顾山上,也没见他的的影子。

“这家伙,关键时候开溜了!”他大失所望,跺着脚,在堤坝上干着急。

饿蚂蝗左右张望,发现接近“禁区”的人越来越多,他暗自高兴。原来的灰心情绪减轻了不少;但是瞧瞧超强人、舍命王、单峰驼他们,个个依然木桩似的毫无动静,他又急得想拍大腿,想跺脚。无奈腿上满是泥浆,双脚深深陷在泥里;腿也提不起,脚也跺不动,他又颓唐极了。东北虎,这个昨夜还口出狂言的“一丈青”,今天怎么就真的变成了缩头乌龟呢?

这时候,池里岸上,蚂蚁成堆似的人群,个个屏息凝视,龙液池里寂然无声。捕鱼作业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两个大斛桶里不断有龙液鱼往大堤上运送。捕获量越来越大,负责运输的,满装快跑,也应付不过来。身兼二职的船老板,光掌秤、过秤这一职,就忙得够呛。

跟现在风行全国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样,面对龙液池千百年来形成的铁规矩,柳河湾人也发明了应对的好办法——踩鱼。所谓踩鱼,简单说来,就是趁人不备之时,把真鱼踩进深泥里,待捕“真鱼”的上岸以后,捉“野鱼”的下池时,把它提出来,放进自己的篓子里。这时“真鱼”也就变成了“野鱼”,变成了“公家”的“漏网之鱼”,谁也不敢再来过问,追究。这种“踩鱼”绝技,用得最熟练的要数舍命王。他小小年纪,还在解放以前,就成功地“踩获”过几回龙夜鱼。有一次还不幸被“维和”队员发现,被打成“泥巴鬼”。解放以后,族权消失了。根据缩地缩人的原则,柳河湾人“独吞”了龙液池。从此柳河湾家家都有“真鱼”吃。舍命王深知自己的绝技早已被柳河湾人识破,不敢再故技重施。踩鱼的现象渐渐消失。最近几年,他也被龙液鱼饿得不行了。心慌口馋,所以他昨天就向东北虎透露过,今天他一心想着“重操旧业”,以填充他那永远填不满的欲壑。东北虎如获至宝,大加赞赏。舍命王得到表扬,欢喜得胡茬都翘了起来。因此他重操旧业的心理更加迫切,欲望更加强烈。

对舍命王的狼子野心,老半斤最熟悉不过。舍命王解放前踩鱼的那一幕,他当时看得最清楚,至今没有忘记。因此舍命王一下池,他就悄悄地盯着他不放。果然,捕鱼序幕拉开不久,师傅们捕鱼劲头正酣的时候,舍命王就真的故伎重施。他在斛桶后边不远的地方踟躇,环顾身边无人注意他,悄悄掐了一条大草鱼踩进深泥里,然后悠悠然假装没事一样。从此他以这条鱼为圆心,以他跟鱼的距离为半径,默默地做起圆的轨迹运动来。他的用意很明显,防止别人“偷”去了他的龙液真鱼。

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舍命王的一举一动,老半斤早就看得一清二楚。舍命王第一个圆刚刚“画”完,正要着手作真正的轨迹运动,老半斤发现了。他马上红着脸,粗着脖子,对舍命王怒目而视一番,仿佛在质问:“你又想重操旧业,老戏新演?”

舍命王声虽没出,人却吓得发抖——他做贼心虚,害怕极了。

老半斤从来火眼金睛,今天更不例外。他一眼就断定舍命王已经踩住了真鱼。他一声不响地跨进“圆”去,三两下从淤泥里拖出那条大草鱼。他一手插进鱼鳃抠住鱼头,一手掐住鱼尾,高高举起,告诉大家,瞧:舍命王在踩鱼!待大家看清看够后,向舍命王大喝一声:“我让你吃回饱鱼!”照准舍命王的脑袋,猛击过去。鱼儿不偏不歪,恰好打在舍命王脸庞上。舍命王到底年岁大了,反应慢了。他躲闪不及,一个趔趄,还没完成,就老老实实倒在泥浆里,成了龙液池的第一个泥菩萨。

龙液池由于从来没有排污排淤,柳河湾人又不知排污排污排淤为何事,所以淤泥很深,人一倒下去,很快就被泥浆淹没。此时的舍命王就成了一尊这样的泥菩萨。

小半斤见“父亲”为自己如此疾恶如仇,力惩邪恶,大受感动,精神大为振奋。他担心舍命王卷土重来,实施报复,就不顾自己伤痛在身,马上忍痛站起来,冲过去,给力父亲,保护亲人。他也两眼圆睁,凛凛然,对舍命王怒目而视。

舍命王见半斤“父子”齐心协力,铁心护鱼,没法奈何,只好暂时忍着。他从淤泥里挣扎起来后,耷拉着泥浆脑袋,他无心继续画圆,怅然离开了“圆心”。

四邻八乡的人见这对野“父子”今天真父子一般,都暗暗钦佩。饿蚂蝗、白铁锤他们见半斤“父子”如此强悍,如此地铁,都胆怯三分,不敢随便造次。原先蠢蠢欲动的人们又偃旗息鼓,个个颓然。龙液池的捕鱼作业照样有条不紊地进行。

以舍命为最大特征的舍命王决不甘心自己的失败。他挣扎起来后,稍作思索,就不顾老命,向老半斤撞去,企图拼个你死我活。小半斤眼快,跨上一步,企图阻挡。谁知老半斤眼更疾,手更快;舍命王还没到阵前,他再次使出当年在玉玺坪制服杨癞子的看家本事,铁拳出击,舍命王再次应声而倒。第二次陷入了泥浆里。这一次舍命王挣扎了大半天都没能站起来。

池里,岸上,都有人对舍命王的遭到惩罚,纷纷发表不同的意见。

舍命王还是不甘心自己的失败。他暗自思忖:看来硬斗,他无论怎么舍命都没法占到便宜,只有搅乱局势,火中取栗,或许能浑水捉鱼,转败为胜。他想起了东北虎昨天的授意,见泥浆中露出一个红色尾巴,知道是条小鲤鱼。鲤鱼是龙液池典型的“野鱼”。他灵机一动,竭尽全力挣扎起来,捞起红尾巴鲤鱼就往斛桶里抛去。红尾的鲤鱼不偏不歪地落进了斛桶里,成了“公家”的真鱼。

上文说过,龙液池有它亘古不变的天条,只有有意识地投放的鱼苗和夜郎泉出来的青龙鱼才算“真鱼”,归公家(现在是承包人)捕捞;其余的无论大小长短都是“野鱼”,归“野鱼”们捕捉。从来在龙液池自生自灭的红尾巴鲤鱼,向来是龙液池典型的“野鱼”,毫无疑问应该留给“私人”——捉野鱼的人捕捞。现在,“公家”专载“真鱼”的斛桶里,居然出现了“野鱼”——红尾巴鲤鱼!“公家”——小半斤分明在侵吞“私人”的“野鱼”呀!这还了得!!

东北虎当然不愿意做缩头乌龟。他早就潜伏在伏龙山中,始终虎视眈眈,注视着龙液池的每一个细节的变化。突然,她见“野鱼”已经进了“公家”的斛桶,兴奋异常:昨天对“黑猩猩”的“耳提面命”,她没有白费!现在她更看得清,辨得明,“公家”带头捉了“私人”的“野鱼”,带头违反了龙液池的千年铁规矩。绝好机会,千载难逢!

她精神大振,真的猛虎下山一般,跃出树林,飞身下山。她不顾天寒地冻,挽起袖子,卷起裤管;抡起拳头,挥动巨臂,放声大喊:“啊,‘公家’捉‘野鱼’!我们也捉‘野鱼’去!”

降龙台和镇獭岭马上发出回声:“……我们也捉野鱼去——”

早就等急了的饿蚂蝗望见“猛虎”突然出山,强龙突然下水,顿感喜从天降,惊喜异常。听见东北虎的呐喊和降龙台和镇獭岭的回声,他也打着哑乎,跟着振臂高呼:“捉‘野鱼’去!捉‘野鱼去!”……第一个冲破禁区,冲到拖网前面,兴奋地挥起了捞兜。

超强人、舍命王、单峰驼……见机会来了,立即随声附和:“捉‘野鱼’!我们也捉‘野鱼’去!”……

龙液池上空,喊声和回声,汇合在一起,搅作一团,回旋婉转,久久不散。

饿蚂蝗他们一边叫喊,一边放肆下手,不管真鱼、野鱼,草鱼、鲤鱼,龙液鱼、青龙鱼……捞起家伙就撮;撮起就往篓里、桶里、箩里倒。一条又一条的龙液鱼接连不断地往众多大小不一,新旧不同的背篓里、水桶里、篾箩里抛。

岸上的人见了,红了眼。杨家岭的洋豆角首先大声喊叫:“我们捉野鱼去!”饿虎捕食一般下了池。龙家庄、李家园人见杨家岭人抢先动手,不甘落后,也潮水一般扑向龙液池。现龙坡那个早已“削职为民”的美国佬见时机到了,也跟着呼喊:“死老牛,干大塘,人人占份!”现龙坡人、下龙桥人听见喊声,也蜂拥一般飞身下池。望龙铺人和锁龙桥人见外姓人,“外地”人居然如此无法无天,也忘了天条铁书,跟着出山,下池。狗不理还大声呐喊:“婆婆的奶,我们又有份!”他们也潮水一般冲下池去……伏龙山脚,黑土岭下,夜郎泉边,龙液坪里,人们听见呐喊,看见人动,都摩拳擦掌,都飞身出山,纵身下池。黑压压的人流像山洪暴发一般从四面八方向龙液池奔袭,向龙液池倾泻。骤然间,小小的龙液池里,人山人海,聚满了捉鱼人。他们不管真鱼、野鱼,大鱼、小鱼;进兜是喜,上手是“财”。两个斛桶像卡在石缝里的小船,无法动弹。它们的前后左右,人头攒动;捕鱼师傅反而被束住手脚,也没法动弹,只好望而兴叹……龙液池失控了!

小半斤见龙液池局势失控,心急如焚。他马上抽出身来,忍着服部的疼痛,爬上大堤,寻找仙鹤草,希望他出面挽救危局。柳书凡也正为为局势失控而焦急万分,见小半斤上来了,知道他是寻求村干部的支持。于是与小半斤一道再找仙鹤草,但是哪里有仙鹤草的影子?“祖孙”俩,退而求其次,找龙兴旺和瘦猴精;然而他们两人同时双手一摊,无奈地说:“村主任都跑了,我们有什么办法?”小半斤极端绝望,他仰望苍天,大声呐喊:“老天,你睁开眼睛瞧瞧,我的龙液鱼快完了!”就一屁股坐在堤上,屁股扽痛了也忘了叫“疼”。

老半斤看得分明,舍命王就是造成局势失控的罪魁祸首。他见舍命王不甘心失败,继续兴风作浪,再一次冲上去,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一条腿,奋力连推带。舍命王毫无招架之力,又一次陷入淤泥里。

银菩萨和半边耳见自己的骨肉亲人被老半斤打得这样惨,气愤不过;父子俩同仇敌忾,为自己的亲人泄恨。他俩四个拳头轮流出击,老半斤哪里交架得住,连连后退;没退几步,也倒在淤泥里。白铁锤、洋豆角、美国佬,见老半斤终于有了这样的下场,都高兴得不行。他们从来就是打死老虎的英雄好汉。于是暂时丢下捞兜,联合起来,对老半斤施暴。很快,大拳小拳,长拳短拳,频频向老半斤出击。老半斤招架不住,倒入泥浆,陷在泥里,不仅无力反击,甚至没力自拔。他成了龙液池的第二个泥菩萨。

小半斤望见父亲被歹徒们围攻,处境危险,心里很急。他顾不得寻找龙液鱼的救星,就梭下堤墈去,企图解救老半斤。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银菩萨和半边耳见小半斤向他们走来了,正好发泄一顿,一雪前耻。小半斤还没走到老半斤身边,他们父子就调过头,向小半斤冲来。半边耳首先发泄。他先圆睁双眼,恶狠狠地叫嚷:“我不要你的耳朵,我只想瞧瞧你的庐山真面目!”话犹未了,就狠气地抓起小半斤头上的绷带,用力扯脱,抛进淤泥里。

小半斤的伤口才开始愈合,绷带和淤血和柔嫩的新肌肉紧紧黏在一起。半边耳的这一扯,不仅扯去了绷带,连柔嫩的肌肉也被扯去了。小半斤额上马上鲜血直流;不一会,整个脸面就血肉模糊,像第二次被东北虎击伤一样,满脸鲜血,脑袋又成了个血球。小半斤痛苦难忍,就要悲号“哎呦”……

半边耳的所为还不能解银菩萨的心头之恨,他不等小半斤喊出声,就重拳出击,直击小半斤胸腹。此拳不偏不歪,正中小半斤的暗伤。小半斤终于忍耐不住,惨叫一声:“哎呦——”,倒在淤泥里,无力动弹,成了龙液池的第三个泥菩萨,而且是带着鲜血的泥菩萨。深厚的泥浆上面,殷殷鲜血,四处横溢,不忍目睹。

无力施暴,或来不及施暴,或喜欢打落水狗的人……他们也只图一时之快,或抓起淤泥,或抓起泥土沙砾,雨点似的,往半斤父子身上撒击。半斤父子头上,敲木鱼似的响声不绝于耳。谁听了见了,都伤心落泪。龙液池里,只有半斤父子的凄惨叫声——“哎呦!”在回荡婉转,迟迟不息……凄惨的呼叫声传到回音壁,又折回来,越过龙液池上空,在龙颐湾上空婉转萦回,久久不息。

东北虎见半斤“父子”都倒下去了,都成了泥菩萨,喜不自禁。她忘了手脚的麻木,趁机大声蛊惑:“野崽养野鱼,咱们捉野鱼,天经地义。大家使劲捉呀,大胆捞呀!”但她并不亲自动手,只知一会地抡拳煽动,挥拳蛊惑。她斗志昂扬,十分自得。

饿蚂蝗听见看见,也喜不自禁。他也跟着大喊:“上手是财,进篓是鱼,大家放肆捞,大胆捕呀!”

经过他们的煽动,“野鱼”们胆子更加大了起来,动作更加放肆起来。他们有恃无恐,不管野鱼、真鱼,都肆无忌惮地捕捞。柳河湾人也不分真鱼野鱼,见鱼就撮;撮起就往篓里、桶里、箩里倒。柳湾村人见柳河湾人自己先动了手,也不甘落后,见鱼就捞,捞起就往自己的家伙里抛。外村人见柳湾村人已经放开手脚,大打出手;他们胆子也大了起来,不是撮鱼进篓,就是捞鱼入桶入箩……蚂蚁一般的龙液池里,无论男女老少,不管真鱼野鱼,人人在撮鱼捞鱼,个个撮起捞起就往自己家伙里输送,龙液池彻底失控了。龙液池上空阴霾笼罩,妖风四起,龙液鱼无论真野,都在劫难逃。

随着北风的步步加劲,天气越来越冷,淤泥越来越冰,半斤“父子”都全身陷在冰冷的淤泥里,不一会就四肢麻木,全身僵直,不知动弹。

半斤“父子”眼睁睁地瞧见龙液鱼眼看抢掠殆尽,都急得心如汤煮,焦急万分。小半斤全身陷在泥里,只见一个满脸鲜血的脑袋露在外面。他忍住痛苦,几次挣扎;然而到底失血过多,伤太严重,根本没法站起。老半斤年纪虽老,到底没受致命重伤,又没有失血,人一倒下,他就极力挣扎。他看到“儿子”满脸鲜血,久久挣扎不起,断定情况比他严重。他不知哪里来了力气,奋力一挣,侥幸站了起来。站起来了的老半斤全身颤栗,怎么也站不稳。见泥浆里有个木桩,想捞起它当拐棍;但是两手僵直,手指麻木,怎么也掐不起。糊弄了老半天。才用两个手板吃力地夹住,木桩才勉强成了拐杖。老半斤活动得久了,手指慢慢可以弯曲。他这才拄起“拐杖”,一步一颤地向小半斤走去。他来到“儿子”身边,小半斤依然躺在冰冷的泥浆里起不来。老半斤把“拐杖”递过去,希望小半斤借助“拐杖”站起来;但是小半斤只知摇头,无力站起。他不得不一手撑持着“拐杖”,把另一只手伸过去。小半斤依靠“父亲”的給力,才瑟缩着站了起来。半斤“父子”互相依靠,相依为命,像红军过草地的两个伤病员一般在深厚的泥浆里一步一趋,艰难行进,企图快点摆脱淤泥,走出“草地”;但是没走几步,“父子”双双又倒在泥浆里。

恰在这时,老天也助纣为虐,刮起了北风,下起了冻雨,还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被越来越冷的淤泥浸袭冰冻的半斤“父子”几乎又成了两截硬木。

一直在大堤上掌控全局的柳书凡,先看到仙鹤草严重渎职,非常气愤;再看见其余村干部也不肯尽职,尤其悲哀;后来看见龙液池风云突变,龙夜鱼快要抢掠殆尽,更是急如星火。在这危急关头,他突然想起了他的“敢死队”。他伸长脖子瞭望龙液池,竟没有发现一个头缠白色羊肚帕的柳河湾青年,异常吃惊。他拔腿就往隘口奔。他发现船老板也没有缠上,更加愤懑,还隔老远就大声质问:“你也没有缠标志?”“你的‘敢死队’呢?还不命令他们赶快下池,拯救龙液鱼?”

船老板正在跟一些最先满载而归的抢掠者发生口角,来不及解释。

柳书凡怒火上窜,加大音量怒斥“我问你的‘敢死队员!”他指着腥风血雨的龙液池,一字一顿,“睁大眼睛瞧瞧,龙液池有一个缠羊肚头巾的吗?”

船老板一向处事冷静,今天也没被叔叔激怒。面对几乎毛发直竖的长辈,他从容回应:“大叔,现在第一重要的是冷静,尤其是您。因为您是老高血压患者,不仅系龙液鱼的安危于一身,也系半斤父子的团圆于一身;您一旦癱倒,什么都完了!”

在关键时刻,柳书凡也有容易发怒的毛病。他见侄子坐视龙液鱼的殆尽而无动于衷,怒发冲顶:“那你就眼睁睁的看着龙液鱼被抢光?”

柳书凡这话太言重了,船老板立即沉下了脸,指着在泥浆里苦苦挣扎的半斤父子,严肃回答:“大叔,现在的龙液池里,是救人重要,还是救鱼重要?”

这话击中柳书凡的脑门心,但是他不愿在船老板面前认输,他仍有余勇可贾:“那么,‘敢死队’不要了?你的话也不算数了?”

船老板冷静而有耐心地解释:“老叔,您没瞧见,当今的柳河湾,早已成了养老院或幼儿院了,除了我,有几个人能担当起‘敢死队’的重任?”

柳书凡马上领悟:这倒是实情。不过大侄子还是骗了他,未曾熄灭的怒火又冒了上来:“那也不能欺骗老人呀!”

船老板依旧淡然回答:“老叔呀,这充其量算‘好心的欺骗’。因为今天你实在不能倒!”

正在这时,小半斤忍着伤痛急呼坛师傅快提两条青龙鱼过来,给厨房应急。船老板见机行事,马上吩咐柳书凡:“叔叔,赶快送鱼!”

柳书凡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提鱼的。于是马上往瞭望台走去。他从谭师傅手里接过青龙鱼,三步并作两步赶回柳河湾去了——厨房里也在等鱼下锅呢。

船老板没有说错,眼下的龙液池,救人的确比救鱼更重要。半斤父子依然是两个泥人。老半斤还能拔出泥腿跌跌撞撞走几步,小半斤则怎么也拿不起树桩,怎么也撑不起来。他出发前才换上“专用捕鱼服”已看不见一根粗纱,被沙砾频繁猛击的脑袋,“山包”隆起,密密麻麻,就像一个菠萝,鲜血往四处渗流,不忍目睹。

坛师傅吩咐船老板赶快回隘口过秤,自己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半斤“父子”搀到夜郎泉边。先让他们“父子”泡足温泉,恢复知觉,再洗涤全身和伤口。自己则回到斛桶边,守护龙液鱼。

这时的龙液池妖风依旧猖獗,斛桶里的龙液鱼的确有得而复失之危。船老板和坛师傅都看到了这一点,不约而同地点头。于是告别半斤“父子”,依照坛师傅的吩咐而行。临行,小半斤没忘记嘱咐他:“你们捕捞队的所有捕获都用来付鱼苗赊欠,不足后补,这边年就无能为力了。请表叔包涵。”坛师傅听了非常感动。

夜郎泉大致呈圆形,直径大约三四尺,刚好能勉强接纳两个大男人容身,是真正的近在咫尺。只是不得不过于“亲热”。深度也不够,就三四尺上下。因此“父子”俩若要遮羞,必须都蹲下去,否则就会“江山”尽显,甚至原形毕露。得到了温泉滋润的父子俩肢体渐渐有了知觉。他们慢慢脱去泥衣泥裤,稍加荡涤,就把它们当作抹布,擦洗起身上的污泥来。待淤泥涤尽,彼此都看见,对方的头上、脸上、身上,处处是被石子击中的伤痕。都不忍目睹。再瞧龙液池,“野鱼”们还在抢掠,还在拼命地撮起鱼往自己的家伙里倒。

半斤“父子”见状,心头怒火又起。老半斤尤其强烈。他拧干衣服,跨出泉眼,又要披挂上阵,再战劫匪,再驱邪恶。

小半斤分明瞧见,龙液鱼已被“野鱼”们抢得差不多了。他也悲观、绝望。一年的辛苦,徒然付诸东流,谁不伤心落泪?但是严峻的形势容不得他再多想,他见“父亲”还要去跟抢掠者硬拼,立即拖住他:“爹,你不要命了?池里还有几条鱼?你却还要去拼命,你在以卵击石,划得来,敌得住吗?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大不了咱们明年再干!”

听了“儿子”的话,老半斤虽然停住了脚步,依然不甘心就此罢休。他厉声反问:“再干!明年你拿什么再干?”

小半斤一时找不到有说服力的证词,只好拿出“夜明珠”安抚“父亲”的心。于是悄悄而又神秘地告诉老半斤:“我有一宝,变卖出去,效益十分可观。不讲价值连城,也可以腰缠万贯。那时咱们不仅有明年的鱼苗钱,只怕修建新屋都不用发愁。

老半斤听了,知道儿子说的可能是鱼篓子里的那个黄泥团。他装作不信,于是问:“什么宝?裤包,还是哈包?”其实为了防止失盗,他早已把那个东西悄悄“偷”了出来,藏在另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找到的地方。他下定决心,恪尽职守,做个像样的父亲。为了麻痹儿子,他又揉了个大小样子都跟“夜明珠”差不多的新黄泥团掬进小龙仙洞里。

小半斤知道“父亲”不会轻易相信,就把在深圳的一段经历告诉了他:“我们在深圳打工时,接纳我们的老板是一位新加坡华人,开的是高附加值企业,招收的都是大学本科毕业以上的高学历学生。他不仅是新加坡举足轻重的企业家,还是该国著名的珠宝大亨。他知道祖国的五岭山脉是个聚宝盆,蕴藏着丰富的贵重金属,还有稀世宝藏;所以对五岭山脉及南北两麓的打工仔都特别留意,特别优待。我和童妃竹就是他发现我们来自五岭山脚,才破例收下的。我没文化,童妃竹文化也很有限;因此对他的额外开恩感激涕零。为了感谢他,我还忍不住把“夜明珠”的秘密吐露给了他。他听了心花怒放,还敦促我好好保管,不到万不得已,决不随便出手。我们离开深圳回家时,他还亲临我们的住地,特意跟我们话别,还送了个稀罕货——手机给我们,给我们简单地传授充电,开机关机的一般要领。为了安全,她又把手机调成“专机”——专跟我们通话。依靠这东西,我们回柳河湾以后,跟他一直保持着联系。最近我又郑重告诉他,我准备抛售我们的‘夜明珠’,它能卖多少钱。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属实,我出30万元人民币!’“30万”在当时的祖国大陆,无论城乡都是个天文数字,在柳河湾尤其如此。我当时听了心花怒放。他还告诉我,‘夜明珠’无论真假,只要出售,他一定马上赶回老家,瞧个清楚明白。他祖籍陈安,老家就是桐木冲。所以我们都亲切地叫他“陈安老板”。他听了也乐呵呵的,以此为荣。我几天前已经告诉他,我准备出售“夜明珠”。他听了满身欢喜地告诉我“马上启程”就把电话挂了。现在他可能已经抵达陈安老家了。”

老半斤对这位新加坡的陈安老板并不感兴趣,但对“夜明珠”的存在则深信不疑。他问“儿子”:“就是二十年前你在藏龙潭下面拾到的那个黄泥团?”

小半斤叹服“父亲”犀利的眼光和惊人的记忆力。他慎重地点头,认真地回答:“是的。大约二十年前,在藏龙潭下面的圳沟里。”

老半斤又故意问:“有多大?藏在哪里?”

在这样神圣的父亲面前,小半斤不敢撒谎:“鹅蛋大小。藏在小龙仙洞里。”接着又把“夜明珠”的色泽、光辉和大致重量等也毫无保留地告诉老半斤。

老半斤又故意逗他一句:“要时刻提防,小心别人发着才好。”

小半斤自然频频点头。因为谈叙投机,父子俩渐渐减轻了龙液鱼被洗劫的悲哀。

小半斤原以为如此一说会得到“父亲”的欢欣;但是很意外,老半斤慢慢地低下了头,抬头纹皱得像黄土高原的坑沟。

老半天了,老半斤渐渐敛起笑容,沉默了好久才严肃反问:“这麽重要的东西,又在你手里呆这么久了,竟然没有上交?在这方面国家有法律条文规定,珠宝、文物都是国家的宝贵财产,任何人捡到都要及时上交。”

小半斤只按柳河湾人的习惯回话:“柳河湾人常讲,捡到捡到,三百银子买到。听说老野狗的祖辈也捡到过,他交给了国家吗?还听说半边耳也捡到过一粒黄豆大的也悄悄变卖了。他也没有上交呀!半边耳还后悔自己卖便宜了呢!”他口里说着柳河湾的人和事,心早已飞到陈安老板那里去了。

老半斤的确依稀听说老野狗的祖辈拾到个什么叫‘传家宝’的东西,却至今没有浮出水面;也听到过半边耳悄悄卖了什么“黄豆珠宝”,半边耳还的确因卖便宜了而叹息不已。但是他并不被这些事所左右。他依然毫不含糊:“别人我不管,我只管你,因为你要‘认贼作父’,所以你就是我儿子!古人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同样的道理:国家的东西,一针一线,都应看得价值连城。维护国宝的安全是我们的天职,我们这些匹夫也义不容辞!你我都是中国人,都有义务履行这个‘天职’。‘夜明珠’不交国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小半斤想不通,心里暗叹:“你乃老鳏夫一名,还充什么志士仁人;家里一贫如洗,充啥子英雄好汉!”因此他不打算依从老半斤。还有更重要的,他一旦卖了“夜明珠”,一可以明年再在龙液池上狠抓一把,再在龙液池创造一次人间奇迹;二可以放倒“柳杨豪府”,另起炉灶,都不愁哗哗响的钞票!

老半斤一眼看出了小半斤对‘夜明珠’的强烈占有欲。于是果断警告:“如果犹豫,就别‘认贼作父’也行。”他说得很轻,分量却极重。每临大事有静气。小半斤知道,父亲从来就是这样的。但是,‘夜明珠’就是他明年的龙液鱼,后年的高楼大厦,就是他的的一切,因此他绝不听从。小半斤还想申辩几句,恰在这时,“野鱼’们已经把龙液鱼抢掠得一乾二净,陆续向夜郎泉走来,准备洗衣洗鱼,或浸泡身子,恢复知觉。半斤“父子”的谈话不得不告一段落。他们“父子”重新披上冰凌子一样衣裤,离开了夜郎泉。

柳书凡送回青龙鱼,再次回到大坝上,龙液池已是另一番景象。

半斤“父子”已经将泥衣泥裤基本洗净,身子也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仿佛龙液池上,他们“父子”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到底天气太冷,他们穿的都是湿衣湿裤,走出夜郎泉不远它们又变成了冰零。所以父子俩都不断打着牙嗑,浑身哆嗦,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大堤,才互相搀扶着,有气没力地往回走。小半斤腹痛又剧烈起来,他不得不揿着腹部,一步一步,艰难前行。刚洗干净的脸上,又渗出了殷殷鲜血,还增加了几个大包。

柳书凡见了,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我的大侄兄,我的孩子,你们受苦了!”顿时泪如雨下。

老半斤也痛哭流涕,唉声叹气:“我的叔弟,这个野爹我当不起呀!”

柳书凡自然没有忘记安慰、勉励他们一番。他又转身招呼小半斤:“不要怕失败,孩子!大不了明年再来!”

这话说到小半斤心坎上。他忍着伤痛,积极响应:“对,怕什么,明年再干!”看他那样子,好像龙液池、龙液鱼都根本没遭劫难似的。

柳书凡见小半斤没有被龙液池浩劫击垮,异常高兴。他吩咐他们父子俩赶快回去热澡驱寒,恢复精神和体力,准备团圆。最后他还没忘记给他们再次鼓劲:“男子汉,大丈夫,应有天崩顶天,地塌补地的气魄!”

小半斤听见,更加信心倍增。老半斤听了,却频频摇头。

半斤“父子”于是颤颤巍巍,跌跌撞撞走回柳河湾去。那副艰难的惨像,无异红军爬雪山,过草地……

柳书凡目送半斤“父子”在山梁上消失,才调转头来,张望龙液池。龙液鱼已被洗劫一空,只留下满塘的泥泞。这时的龙液池,极目所见,是满池的泥鱼,满池的泥人。尽管龙液鱼已经抢掠殆尽,他们的家伙都已经载满;但是“野鱼”们还是不知满足,还在不顾寒冷,不论大小,不管真鱼、野鱼,捞起龙液鱼就往自己的篓里、桶里、箩里……倒。有些人的家伙已经垒满了,鱼儿掉到了地上也不肯罢休……

背篓满了,水桶满了,篾箩也满了;但捉疯了的人们还不满足。有帮手的叫帮手赶快往回送。没有帮手的,揻来粗棘做鱼串,把鱼串起,挂在树上,又继续抢掠去了。

饿蚂蝗的背篓也满了。他马上吩咐龙四娘背起往回送,还吩咐她快去快回。多年的“养尊处优”,让龙四娘变得四体不勤,五谷难分。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跟着饿蚂蝗的多年苦难,把她折磨得骨瘦如柴。她哪能背得动这么沉重的背篓?她没走几步,人倒了,背篓也倒了,龙液鱼又回到了龙液池的污泥里。

超强人见饿蚂蝗发令,也不甘落后。他立即喝令李二妹挑上铁桶往回送,而且敦促她也要快去快回;但李二妹风湿严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挑担空桶都有点吃力,哪能挑动两水桶肥鱼?她还没挑上肩,人就坐在泥里,无力动弹。龙液鱼撒了个满地都是,人也成了个“女尼(泥)”。

舍命王大获丰收。他的那担小篾箩,简直堆成了两座小山。但他仍然不满足,也命令条半腿赶快挑上“小山”往回送。他今天特意拿来了那根受过迟县长揶揄,自己惜之如命的桑木扁担,矢志要考验它的最大承受力。条半腿用尽吃奶的力挑上肩,哪里挑得动?舍命王只好亲自出马;但是他好不容易迈出第一步,桑木扁担就“咔嚓”一声,断而为两,篾箩也倒了。篾箩周围到处都是龙液鱼。舍命王见了,大叹一声:“怎么得了!”差点晕了过去。

收获最丰的要数单峰驼父子仨,祖孙四。他们篓子已满,桶子已满,一担烂箩也即将成山。东北虎还要单峰驼和白铁锤马上挑起桶或箩往回送。白铁锤还能勉强应付,单峰驼却太艰难了!我的天,从来就靠脊梁挑担的他,挑几个萝卜、红薯都要脊背磨出生血的残迹人,哪里挑得动两座“小山”?没走几步,也撞倒了。烂箩周围,也到处是鱼。东北虎只得令白铁锤快去快回,连续作战。单峰驼没有忘记自己的小孙子。要他也“连续作战”。他从小痞子手里要过鱼串子,掐住一条五六斤重的青龙鱼串上,交给他提回家去。小痞子是头一回看见这么稀奇古怪的家伙,好不高兴。他接过去就往回跑,但是没跑几步,就提不动了。他喘了口气,又把鱼背在背上,像单峰驼挑红薯一般,背上青龙鱼吃力地往回走。他背到家里,人已筋疲力尽,瘫软如泥了。

龙液池上空,凄风苦雨早已被无情的沙雪所代替。雪豆子落在山上,打得树叶悉悉索索地响,;落在草地上,还争着跳舞一般,好一阵子才无奈停下;只有落在龙液池里的最干脆,它们一落下就被污泥咬住,没法动弹,就像半斤“父子”被“野鱼们”打倒在泥浆里……

无论是柳河湾人,还是柳湾村人;无论是柳湾村人,还是四乡八邻的近邻;无论柳姓族众,还是外姓村民,个个大获全胜,人人满载而归。“野鱼”们得胜上岸,满意而去。船老板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面对四散的“野鱼”,还是独木难支。他也只好傻愣愣地望着他们得胜散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柳河湾人走了,望龙铺和锁龙桥人也走了;柳湾村人走了,现龙坡和下龙桥人也走了;本地人走了,四邻八乡的外地人也走了。龙液池里,只剩下满池的乌黑泥浆。泥浆上面是不断刮过的凄风,不断飘落的苦雨和雪花。龙液池像一个伟岸的男子,惨遭强盗的杀害,赤身裸体摊到在空旷的山野间;更像一个被日本强盗奸污之后,又惨遭杀害的“慰安妇”,裸体赤身,瘫倒在寂寞的旷野里,惨不忍睹。连伏龙山也颓然而卧,降龙台也凄然低头;牛轭山垂头拭泪,镇獭岭潸然而泣。四周的山野又恢复了往日那可怕的宁静,仿佛这里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有无情的寒风没有停息,无情的沙雪还在挥洒;而且增加了凄然飘零的雪花……。他们好像也在为小半斤鸣不平,好像在愤怒地挥毫,为小半斤疾书诉状,诉说他的血汗,诉说他的泪水,诉说他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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