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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层峦看主峰，江河如斯望主流。对待新法采煤，李问天不顾一切，忘了事物发展对的客观规律。他把十五矿储煤量负增长完全怪在人的因素上，完全怪在了十五矿矿长郑培林身上。所以，他一见到郑培林就发了火。郑培林与他同时从日伪时期走过来的，是一名出色的老矿山。他今年五十岁出头，身体精壮，身高将近一米九，比李问天稍微高点儿，裤腿子撕烂到膝盖，上衣大窟窿小眼子。
面对李问天大呼小叫的训斥心里不是滋味儿，郑培林沉着老脸一句话也没说，气呼呼地闷坐在井口前的石头上，双手颤抖着卷起了关东烟儿蛤蟆头，卷好插在嘴里划火柴点上。他可能第一口吸的大点儿，呛得他眼睛潮湿咳嗽不断，口中喷出凌乱的白白的烟气。他生气这位局长大人，同是资历老、本事大的老矿山，是非不辨，子丑寅卯不问，上来就发脾气。怎么地，你李问天急着为社会主义新中国出煤，我们哪一个人不是这么想的。他真想火冒三丈地回怼一下！但是当着这么多干部职工，他没有让李问天下不来台，只好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抽闷烟儿。今天，李问天不知道抽什么邪风，不安慰他一下就算了，看着闷葫芦似的他火气飙升：“老郑头，我告诉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说能不能干吧？”
本来，郑培林想缓口气向李问天详细说明情况，让李问天这一激也来了脾气：“不干就不干，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猛地站起，随着大力迈步，右脚上破窟窿烂眼子的鞋，如同飞镖一样射了出去，直奔李问天面门而去。幸好，李问天那是练家子。他一侧头，鞋擦着他左耳朵飞出老远。这只鞋天天在泥浆里沤，再加上破的龇牙露齿，岔岔楞楞，刮到耳朵上跟刀子一样。立刻，李问天感觉到一股液体顺着腮帮子流下来，像一条毛毛虫在腮帮子上爬来爬去，麻酥酥的痒痒的。他本能地用手一抹，粘稠的血液沾满了手掌，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这下，李问天脸上挂不住了。他往前一跨步，想抓住郑培林脖领子质问。郑培林一看误伤了李问天，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也往前一跨步，想拉过李问天查看伤势。这好，巧他妈碰见儿子，巧儿赶巧儿！
这个误会闹大了！李问天“啊”地一声：“你戳破了我的耳朵，还想在众人面前与我动手。好吧！我奉陪到底。”
他往前这一跨步，正好与郑培林撞了个满怀，顺势来了个老龙摆头緾尾，双掌猛撞郑培林前胸，右腿插入郑培林双腿中间，一推一别，郑培林偌大身躯像风筝一样飞起来，一头撞向郑培林刚才坐的石头上。“啪嚓”一声，只见郑培林脑袋开了一朵红花，脑浆子喷洒了出来。
刚开始，李问天没有反应过来。等其他干部职工围上去，发现郑培林早都断气儿了，一齐围着郑培林大呼小叫，他才如梦方醒地冲到郑培林跟前，抱起同风雨共患难的老大哥捶胸顿足，直扇自己的嘴巴子，嘴角都洇出了鲜血。周围人越聚越多，都扎撒着双手无所适从，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是啊，局长是他们最高的头儿，他们又像谁报告好呢！
短短一瞬间，李问天想了很多，气郑培林与自己动手，气郑培林脑袋不结实，气这事儿为什么那么巧儿！他也不想想，他李问天从小练武，又得到震关东齐老五的传授，不但身体硬如钢铁，而且一举一动千斤的力气。即便郑培林长年累月井下劳动，练就了钢筋铁骨，也经不住李问天力敌千斤的武功。李问天一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有厚葬这位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头脑冷静下来，开始琢磨郑培林的后事。郑培林曾经是罗虎他们村的，与罗虎对抗过国民党散兵，跟着李问天逃难到大顶子山，在井下挖煤一把好手。一直以来，李问天指东绝不上西，一直在井下当把头，国共合作时期当了井长。他也是李问天给矿工集体娶媳妇，才娶了逃难的一个小寡妇，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今年五岁。大顶子山解放后，李问天让他当了十五矿的矿长。本来，随着国家建设步伐，大顶子山越来越好，他郑培林的好日子刚开头，每天都是乐着睡着的。全局推行放炮采煤法，他郑培林当然不遗余力，全力推行不打折扣。刚开始两天十五矿炮采顺利，各方面指标都不错，断头转向出面都顺当。三天后，按照唐保全探测图纸明明是软岩石，开拓队碰上的全是散煤层、硬岩石，煤层最薄的地方不过十公分，最厚的地方不过一米。按规定的炮药量不足，炮药量一超又冒顶，事故频发，虽然没出现死亡，但受伤干部职工也不少。就这样，郑培林披星戴月跟班连轴转，就是找不到问题的根本原因。到李问天来兴师问罪，他也没有把问题解决掉。郑培林那是堂堂正正红脸汉子，就像千里马的脾气从不让让人扬鞭子。他想把问题搞清楚，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再向李问天汇报这件事情。没想到，他还没弄出个子丑寅卯，李问天就气势汹汹来问罪，而且不让他张嘴说话。所以，两下误会促成了眼前的悲剧。
李问天看着横尸眼前的好兄弟，自己真想一头撞死随他而去。矿党委书记带着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拉住，死拉活拽到郑培林办公室。紧接着，大家又跟着党委书记整理尸体，在井口前搭起灵棚，摆上三牲祭品，点上白蜡烛和长杆香儿，竖起灵头幡。一切处理完毕，才给郑培林老婆付金凤送通知。
此时，王景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恭敬地站在李问天面前。他故意发出声音惊醒李问天，李问天抬起头看见朦胧的人影晃动。他抹了一把眼泪，调整了一下目光，才看见眼前站着一个人，好半天没有认出他是谁。王景福恭谨地说：“问天局长请节哀，我是王景福。”
“你不干活儿，跑这来干啥？”李问天沉闷地问。
“我担心李局长！”王景福直言不讳。
王景福突然出现，使李问天心里一暖。他是个一个甜枣吃不了的人，被王景福嘘寒问暖行为打动，才仔细打量起王景福——一身比郑培林还破烂的衣服，蓬头垢面，脸上灰尘一寸厚，一双失神的眼睛光芒微弱，罗锅八象，完全没有常人的精气神。李问天心想，人呢，道理都懂，光明大道就在脚下，他偏偏看重候清肠假荣华虚富贵，现在落了个这样的下场。其实，李问天自己穿着打扮没好哪去，比郑培林和王景福差不多，唯一不同之处就是干净一些。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自己再苦没什么，看不得别人受苦。所以，他对落魄的王景福生出同情之心，也就不那么排斥了。
李问天轻声说：“你安心劳动吧，党组织会看到你的表现。去吧，你把矿上运输做好！”
“李局长，我相信的你的为人！我提醒你，千万不能说郑矿长和你打架的事情！记住啊。”王景福激动地离开。
外面传来了郑培林老婆孩子凄惨哭声，李问天如同惊雷震醒一般，又像大神离体一般哆嗦了几下。他脑海就一个问题，如何面对郑大哥的遗孀遗孤。
听着凄惨的哭声，李问天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一咬牙一跺脚出来见郑培林老婆孩子。因为矿党委书记没说李问天误伤矿长，而是告诉他们母子老郑被井下岩石所伤。李问天那是什么人？他敢作敢当，“咕咚”跪在嫂子和孩子面前，将郑培林死亡经过诉说一遍，让嫂子怎么出气怎么惩罚自己。郑培林老婆长春人，叫付金凤，经历了第一任丈夫死，两个孩子被狼掏走，又嫁给郑培林在鬼子窝忍辱偷生，现在过上社会主义新生活，对李问天除了尊敬以外还是尊敬。出于对丈夫刚去世的悲痛，她高高举起巴掌想狠狠抽几下。看看眼前跪着的李问天，看看眼前弱小的儿子，她把巴掌举在空中怎么也落不下来。一阵刀搅木烂之后，她“哇”一声昏死在丈夫灵前。到底，她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女人。她能杀了李问天？不能啊！何况这就是误伤。李问天本以为误伤郑培林，嫂子付金凤会大作大闹，跟他李问天论生死争长短。令他没想到的是，嫂子付金凤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举在空中的巴掌落在她自己脸上。后来，她拉起李问天：“兄弟，你哥就这命，我认下了！”
在所有人都六神无主的情况下，她全权张罗了丈夫的后事，顺顺利利给丈夫下葬、圆坟，按照东北习俗简单操办了这场丧事。她知道，丈夫并非工伤死亡，拒绝了矿上提出召开追悼会的部署，也拒绝了李问天给换工作的好意。她处理完丈夫的丧事回到矿食堂上班，没有因为丈夫的事情耽误一天工作。就这件事儿，不但使李问天羞愧难当，而且让全矿局干部职工都竖大拇指。事儿好过，日子难捱。她两次沦为寡妇，现在孤零零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不是众人三言两语说的那么轻巧儿。从此，郑大嫂识大体顾大局的盛名传出，在大顶子山成为佳话。李问天为弥补自己失误，在郑培林出殡当天认他的儿子为义子，并给他起名郑李成，信誓旦旦表示这就是他亲生儿子，以后的一切都归他管了。李问天说到做到，每次到月开资，把工资的一半儿送到嫂子面前。
八月初，郑培林死亡的悲痛还没散去，省工业部通信员来通知李问天和万景富，火速到省里参加特别会议，并且明确告诉他们在这次会议上，省委将任命万景富新职务。这段时间，万景富如同死灰一般沉迷，不知道自己未来命运如何。今天，这一消息像一针兴奋剂打入体内，脑袋立刻支棱起来，两眼放出了明亮的光芒，不断地向李问天表示致谢。因为他知道，李问天给省工业部写过一封长信，专门说明万景富各个时期历史贡献，建议给万景富安排更重要的位置，推荐结论：万景富同志是一个经得住考验的好同志，能在各种情况下为党工作，为矿工积极做贡献，煤矿做出贡献。
当然，省委对万景富这次重新使用早就有定论，而不是凭李问天个人的一封信。那么，自从省工业部党委免去万景富矿务局党委书记，保留了他矿务局党委员身份，明令他勘察鸭绿江沿线观察地形，尤其是从通化县到鸭绿江沿线的地形和道路情况。省工业部党委给他的任务十分奇特，所有人都不理解上级组织意图，万景富又不能不执行党组织命令。但是，他把心中怨气和不得已压在了心底。从那天开始，他每天独自用双脚丈量着他熟悉的山山水水，认真地在记录着他看到的一草一木，记录着他自己的个人见解。面对这种情况，他认为党组织边缘化他，他不知道自己该随波还是逐流。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他决定服从组织安排，学习苏武牧羊的精神等待组织召唤，非常认真地完成了这项工作。
万景富权力欲望很强，人前要面子的劲头很大。但是，他身上的抗联精神却没有减退，他一头钻进了通化县至鸭绿江边这片白山黑水。刚开始，万景富被这片广阔的白山黑水包围着，一时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几天下来，他摸准曾经的抗联路线走了一圈儿，在多处发现了几具赤裸白骨，不知道是冻饿而死还是被敌人杀抗联战士害的。来不及多想，他见到一处掩埋一处，让英雄的尸骨回归了大地。后来的日子，他横下一条心把曾经的抗联路线几乎走遍，把现在的阳关大道和秘密小路都画好图纸。而且，他把走到的明暗路线都标注了文字，还写下自己的心理感受。其中，他在鸭绿江边一条密路线图下方写道——鸭绿江水真清啊，他洗白了我心中的污浊，让我看清了党在我心目中的位置，让我找回了参加抗联的初心和使命，定不负组织的使命和重托。
这次省工业部通知他和李问天参加紧急会议，他才从鸭绿江流域回来不到两天，想先整理一下勘察笔记，随时准备省工业部找他询问情况。他回来第一时间找到李问天，汇报了他两个月以来的成果。李问天平和地说：“这是省里给你的特殊任务，你没必要向我汇报。”
“你是书记，我是委员呢！”万景富少了一些原来的圆滑，半公半私地谈唠起来，表现出了该有的大度和超脱。
在去往省工业部的路上，两个人都猜测这次会议，是不是跟万景富勘察有关，是不是要大顶子山扩大再生产。他们虽然莫衷一是，但也讨论不出子丑寅卯的结果。是啊，新中国是党的伟大创举，令全世界都猜不到的伟大创举。今天，万景富更加猜不到党的更伟大创举，也许又会创造一个让世界震惊的壮举！
第二天，省工业部会议室人头整齐，主席台只设一个座，省委书记刘锡五就座，连省长都坐在主席台下。会场上方没有以往红布白字的横额，会场里没有上次端茶倒水的服务员，会议室所有门都紧紧关闭，偌大的会场鸦雀无声，人人神情都特别严肃。李问天回忆昨天报到，省招待所一律严格管理，所有人只许进不许出；今天早晨统一用餐，统一乘汽车到会议室。大家都在肚子了猜测，这是个什么会啊，怎么这么严格和神秘？在李问天猜想中，省委书记刘锡五宣布会议开始：“同志们，今天会议特殊，不许记录，不许传颂，会议时间地点人员内容‘四保密’，也就是说这次会议全部保密，甚至不存在。下面我传达中央指示。”
刘锡五讲话大致如下：1950年2月14日，《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字并公开发表，朝鲜南北双方都想以武力实现民族的统一。美国和苏联均采取了限制和压抑的措施。为了保证苏联在亚洲的战略利益，斯大林与金日成举行了秘密会谈。1950年5月，按照斯大林的要求，金日成秘访北京，向毛泽东通报了对韩战争的意图，而我们伟大领袖认为时机不够成熟。6月，朝鲜人民军私自南进作战，导致朝鲜战争爆发。美国总统杜鲁门命令美国远东空军协助韩国作战，后又组成以美军为主导“联合国军”参战。朝鲜人民军先后发动汉城战役、铁原战役、大田战役和洛东江战役，把联合国军压缩到洛东江以东，战局处于胶着状态。现在，党中央号召“全世界一切爱好和平正义和自由的人类，尤其是东方各被压迫民族和人民，一致奋起，制止美国帝国主义在东方的新侵略。”并且，党中央已经组成东北边防军，分别集结于靠近津浦、陇海两铁路线，随时准备出国作战。吉毗邻省临朝鲜，抗美援朝部队和物资的集散地，全省要动员起来做好一切准备工作。随时听候党中央一声令下。
最后，刘锡五强调：“同志们，今天党政军地、能源矿山头头脑脑都在这，我们要步调一致，令行禁止，完成党中央交给我们的光荣而伟大的任务！一切不讲条件，一切听从指挥！从我做起！”
这正是：山高风疾伤有泪，风疾事殊情生烟。此刻犹待成追忆，只是情急也惘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