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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
回到御书房，刘秀刚刚开始翻阅奏章，忽见吴汉进来。
“大司马何事？”
“陛下，臣想辞职告归。”
刘秀一楞，自己虽然谴责过吴汉的滥杀，但对他的信赖从无消减半分。见吴汉神色落寞，刘秀心中升起一丝怜惜， “今天大司徒的话让你有了此念？”
吴汉默然片刻，“固然是有感于大司徒之言，但我辞职之心自天下平定之日起就有了。”
“是因为邓禹、贾复、耿弇上交了将军印绶吧？”
吴汉不语。
刘秀淡然一笑。
吴汉诚挚道：“臣知道陛下现在偃武修文，致力于太平。我只是冲锋陷阵的粗人，不能帮陛下治理天下，心中常觉惭愧，臣愿意告老还乡。”
“朕确实是有意偃武修文，致力于太平，不是从现在开始，从征战天下时就已经开始追求天下太平。但不管什么时候治理天下，从来都少不了军备，子颜及众位将军们平定天下，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朕心自知，只是愧不能给你们足够的赏赐，只能希望保全你们的荣华与功名。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掌兵并无益处，久无战事，反而容易使将士无事生非，影响了他们的功名。而你是大司马，是国家必备的军务要职，是国家安定的基石。在随朕征战的将军中，你战功卓著，沉稳服众，又正值盛年，最适合不过。”
“臣以前浅薄无知，贪功滥杀，今日方知愧对天下百姓，又影响了陛下的声名，臣实在有愧于陛下圣明之德。”
“要说愧对百姓，我们常年征战，的确是让百姓受难不少，至于你我之间，你并无所愧疚的，倒是朕愧对于你。你冲锋陷阵，杀敌无数，冒着生死之险，还要承担滥杀之错，岂不是朕愧对于你？好在现在天下已经平定，以前的失误过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需要为百姓建立安定家园。朕一直不愿让功臣们解甲后担任要职，不是怀疑他们能力不够，是怕他们习惯了胜利，而轻视了治理之任。治理天下与征战天下一样，也是充满凶险的战场，掉以轻心就容易陷入错误甚至是灾难。自王莽朝以来，旧有体制和先人礼仪都已丧失殆尽，稍有放纵就容易出错，朕不希望九死一生的功臣们因为错误而遭受刑罚，使朕有终生之憾。你性格谨慎沉稳，可堪大任。”
吴汉还欲推辞。刘秀道：“子颜，朕知你有顾虑，不必多想，国家需要你，朕也不会是负义之君。”
吴汉不好再说，只得向刘秀拜谢。
吴汉走后，刘秀沉思良久，这些功臣们出生入死，为重建汉王朝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既容易志得意满而犯下过错，也容易轻视他人而遭来嫌恨。刘秀感念功臣们取得功业之艰辛，一直希望能保全他们的功名，才不愿让他们参与政事，尤其是习惯于胜利而轻视文事的将军们，刘秀是决不让担当职务，以免因为过错引来祸患，令君臣遗恨。但将军们未必知道自己的心意，有人反而内心失落，郁郁寡欢。对于吴汉，刘秀看重他的忠勇与功勋，需要他平衡各种势力，同时也需要通过他在太平时代保持应有的尚武精神。
45-3
过几日，刘秀诏令各地功勋将军回朝，盛宴款待。
很多将领与刘秀长年未见，将领们彼此之间也是离多聚少，现在重新相聚，无不心情激动，万分感慨。
酒席间，刘秀对诸位将军道：“朕自起事以来，承蒙各位将军忠心相随，历经生死，终于得有天下，各位居功至伟。今日宴请各位，一是感谢你们对朝廷的付出，二是久未相聚，甚是想念。”
众将军们以前跟随刘秀征战，常常在战争的间隙相聚为欢，后各自征战，再难相聚，而今天下平定，再次相聚，无不欢欣快慰。
马武又如往常，急急来给刘秀斟酒。
刘秀笑道：“很久不见，子张斟酒愈见老练，看来平常贪杯不少。”
“哪里哪里，陛下不与我们喝酒，这酒还有什么滋味？”
刘秀微微一笑，“你的酒瘾，谁人不知？”
众人皆笑。
刘秀道：“大家辛苦了，今日各位就放开喝吧。现在天下平定，以后相聚的机会就多了。”
“唉，”马武叹了口气，“我们现在跟陛下相聚的机会还不如当初跟随陛下在河北征战时多呢。”
“你还想回到从前？”
马武嘿嘿一笑，“不是想回到从前，而是很怀念当初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光，现在天下平定了，反而与陛下相聚少了。”
马武的话让众人都有同样的感叹。在刘秀的心中，也是一样地怀念那些艰难而豪迈的日子。刘秀想起了那些追随自己而已经逝去的将领们，刘植、景丹、万脩、任光、傅俊、邳彤、祭遵、冯异、铫期、来歙、岑彭、耿纯……还有自己至亲的家人。刘秀不愿细想，不忍在如此欢乐相聚的场合引起伤感，但又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一路而来的艰辛。刘秀举起酒盅对众人道：“每每想到上天的眷顾，使朕与各位相遇，朕心中就充满感激。朕能有今日，全赖各位将军，天意不负，能使我们如愿共有功名。”
刘秀的话既是欣慰，又是感慨，众将领心中也无不暗自庆幸与刘秀的相遇。
邓禹道：“能遇到陛下，正是我们人生之幸，才有了今日之功名。”
贾复道：“陛下才德非凡，原非池中之物，纵没有我们，陛下也终究会成就大业。而我们这些人，虽然稍有些勇猛技能，但才德不全，若不遇陛下，恐怕都难得成就功业。”
贾复的话正是众人心中所想。
刘秀微微一笑，“人生若没有机缘巧合，理想与功名也未见得就能实现。不与各位相遇，朕也未见得就能成就帝业。”
马武道：“如果没有机缘巧合，陛下会怎样呢？”
众人也好奇地看着刘秀，不知他怎么想。
刘秀哈哈一笑，“不遇你们，朕就安心在舂陵乡，皓首穷经，种田自娱。”
众人大笑，“陛下是天命，哪里由得人呢。”
刘秀兴之所至，笑问众人道：“如果各位不与朕相遇，你们又各会怎样呢？”
刘秀首先看向邓禹。邓禹道：“臣年少喜欢学问，如果没有遇到陛下，我可能会在郡里做一个文学博士。”
“仲华是谦虚了，邓氏子弟，行为严谨，志向高远，哪里会不取功名呢。”刘秀又看向李通。
李通道：“臣喜欢谶纬占卜，可能会研究一些经纬之术。”
“次元精通谶纬，家学深厚，至少也当出任钦天监。”钦天监是观察天象为朝廷预测吉凶的官职。
吴汉坐在李通旁边，见刘秀看向自己，忙道：“臣资质愚钝，若不遇陛下，只怕就在边疆做些苦力的买卖。”
“子颜大智若愚，做买卖自可富甲一方，但以你的志向，只怕不会安于财富加身，至少也会纵马挥刀，风光一时。”
轮到阴识，阴识道：“我资质平平，也不善经营，守住点家业就好。”阴识原本推说自己没有什么功绩，不愿参加这次功臣宴会，刘秀因为阴识早年就参加起事，比其他将领都早，定要他参加。
“次伯是谦虚了。”刘秀知道阴识的志向与能力，当初因为刘縯之故，未得重用，而今又因为外戚身份，不曾重用，而对于给他的封赏，他又不愿接受。刘秀经历过忍辱负重，理解有时候不得不牺牲理想的境地。刘秀点头含笑，对阴识的理解与赏识尽在心中，对众人道：“朕尚未起事，次伯已经心忧天下，与家兄俱有大志，及至舂陵起兵，次伯率家小两千人参与。次伯是国家之元勋，若无这些际会，次伯也当会叱咤江湖。就算守着家业，也当能成为陶朱公一样的人物。”陶朱公是春秋战国时政治家范蠡，曾在吴越争霸中叱咤风云，后弃官从商成为天下巨富，屡次散尽家财而又屡至巨富，被人尊为天下生意人的鼻祖。
阴识忙道：“皇上抬举我了，现在荣华已极，人生复有何求。”
朱浮知道刘秀几次想给阴识封赏，都被阴识推辞了，便道：“此次群臣进封，独独没有次伯，陛下应该给次伯加封。”
阴识忙道：“我受朝廷的恩典已经远远超过我的作为了。”
刘秀微微一笑，“今日只是欢聚，不谈赏罚，叔元说说你自己吧。”
“我喜欢文辞，如不遇陛下，我当安心修文，立言著述。”
“以叔元之才，文章流传当不是难事。文章言谈，明心见性，也未尝不如刀光剑影，得势时风光八面，失势时祸罪难掩。”
这已经不是刘秀第一次给朱浮说这样的话，朱浮尴尬无语，众人也只是热闹一笑。
轮到马武，马武嘿嘿一笑，“我是草莽之人，不过幸好有点勇武之力，若不遇陛下，我当可在府衙做个缉拿盗贼的捕头。”
刘秀哈哈一笑，“你当什么捕头？你自己不当盗贼就不错了。”
众人大笑。君臣笑语宴宴，一如从前。
酒过三巡，刘秀忽然对众人道：“大家今日欢宴如何。”
众人纷纷感叹，“今日之欢，一生难得，能与陛下如此，真是三生有幸，只恨机会太少，不能常相聚首。”
刘秀点点头，神情庄重，对众人道：“人生这样的欢乐，虽是难得，却并不少有，我们能相聚相欢，是因为我们一起努力实现了平定天下的理想，还有家人同在，所以我们心中无碍，坦然成欢。诸位劳苦功高，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可知朕为什么不愿各位在朝中担任职务？”
众人顿时安静，热切地看着刘秀，这正是众人心中的困惑。
“朕不愿诸位担任朝廷要职，不是因为你们的能力问题，你们南征北战，击败群雄，无往不胜，还有什么困难和问题是你们不能解决的呢？”
刘秀的话让众人心中一热。
“你们在平定天下中建立起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功绩，现在天下已定，治理天下是一个全新的战场，如果你们参与治理，成功了并不能增加你们的荣耀，失败了却有可能完全改变你们的人生和你们的家人，何况这是很多人并不熟悉也并不擅长的领域。你们已奠定了千秋功名，人生如此，无以复加。还有什么荣耀能超越平定天下的功勋呢？”
“朕与你们一样，很怀念我们一起征战的岁月，也很珍惜我们一起取得的成就。你们已经用生死勇气和非凡的能力为国家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并赢得了功名，朕希望能让你们的功名传之于子孙。所以，朕不愿你们担任朝廷职务，不是出于疑心，而是出于珍惜。即使大家不在朝中任职，江山之安危，国家之大事，也始终和你们休戚与共，朕也会如从前一样，随时请你们商议与担当。现在每每四方送来各种礼品，朕都要先送给你们，而不是朝廷其他官员，就是感谢你们给国家所作的贡献。所以，各位不要为没有担任朝廷职务感到遗憾，好好珍惜用生命换来的荣耀与功名吧。”
刘秀之言，让众人心中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