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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山梦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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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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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河情》连载

第三十四章

额尔齐斯河北边,离河一公里左右的地方,是一大片废墟,一条河沟在它的东面,这废墟就是哈拉库勒的中心村一小队,也叫哈拉库勒村,大队部的就在这一片废墟的西北角上,大胡子临时搭了个窝棚,就在大队部的废墟旁边儿,他老婆头上缠着紫格子头巾,坐在窝棚里奶孩子,她奶着两个孩子,一个是她生的,另一个是牛胖子媳妇秀英生的。大胡子有四个儿子,老大六岁,叫屯垦;二儿子五岁,叫戍边;三儿子叫开荒,三岁;老四是发洪水时在白沙包子生的,叫抗洪。大胡子的六岁的儿子屯垦在窝棚前挖泥巴做摔炮,带着弟弟戍边和开荒。屯垦用一块泥巴,中间儿弄个窝窝,扣着朝又平又硬的地上摔下去,就听得“嘭”的一声,他弟弟们就笑起来,成钢问成城想不想在这儿玩,成城点点头;成钢问屯垦愿不愿意让成城跟他们玩儿,屯垦也点点头。他们在白沙包子就经常在一起玩,成钢就把成城留在胡大队长家近窝棚门口玩了。

往西南不远的地方,有一大片青青的浅草滩,胡大队长正在那里指挥着一些人盖学校,成钢和几个沙包子的几个同学就朝那里跑过去。地基是用从河滩上拉回来的大个儿鹅卵石砌的,现在人们正在砌墙,墙用草皮坯子砌。

浅草滩上横竖画了线,用铁匠打专门用来挖草皮子的铲子,依着线连根挖出同样大小的长方体的草皮子来,这草皮子就像一个个大土坯,所以叫草皮坯子。用草皮坯子砌的墙又厚实又结实,就地取材,还不用活泥粘缝儿,更不用和泥巴脱土坯,哈拉库勒人叫“打土块”。更重要的是这样盖起来的房子冬暖夏凉,屋顶是用支柱架起来的,所谓房倒屋不塌,有很强的防地震效果。

大大小小三十六个学生都到齐了,他们用抬巴子运草皮坯子,排着队唱着歌——

公社是棵长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

藤儿牵着瓜

藤儿越肥瓜越甜

藤儿越壮瓜越大

……

晓露老师和师母池翠莲给大家烧水做饭,中午饭在学校吃,杀了一只羊,羊从公社领来的。羊肉野菜疙瘩汤管够,成钢去找他弟弟成城,成城在胡大队长家吃过了,文老师送了一只羊腿到大胡子队长家,成钢的弟弟吃的也是羊肉疙瘩汤,吃完了,又在门口弄得满脸满身都是泥巴。

劳动是很快乐的,单另伙食比大食堂好,在学校上不上课也没什么要紧,多上一天少上一天的,家长根本不在乎,只要孩子到学校去就行了,到学校干什么,那是老师说了算,孩子在家惹他们烦,到学校去家里就清静了。也有个别在乎的,这不,刚吃过饭,都在大柳树的下乘凉,张克礼的爹,张治国骑着头花牛来了,那牛黄白相间,头蹄肚子是白色。他把花牛拴在一棵大红柳树的树阴下,背着手来找张克礼的弟弟张克智。拽着张克智说:“走,跟我回家去学习,写字,打算盘。”

张克智说:“才吃过饭,还要劳动呢,我不回去。”

张治国说:“我是花钱让你来念书的,只听说花钱买吃喝的,没听说有花钱买劳动的,跟我回去!”

同学们就有嚷嚷的:“吃了饭就回,太不要脸了,他吃了三大碗呢。”

张治国冲着文老师说:“你看看,这些学生太没礼貌了,这样跟大人说话,连不要脸都说出口来。”

文老师让大家安静,“跟大人说话要有礼貌,先要有称呼,实在不知道该怎样称呼的,就叫同志。”文老师又问张治国:“张会计,您要带张克智同学回去,有什么事吗?”

张治国说:“没有什么事,我就是不想让他参加这个劳动,盖学校的事情,应该是公家的事情,怎么能让小孩子来干呢?我们花钱是来学文化的,不是来劳动的,让小孩子劳动是不人道的。”

文老师很吃惊地看着张治国,张口结舌,张治国脸上露出很傲慢的神情,几十年后他那只上过四年学的儿子在大学的讲坛上说起小时候给生产队放牛,讲未成年人不能参加劳动时,也是这个神情,一模一样,尽管张治国始终怀疑张克礼的遗传问题,但看到他儿子讲话的视频时说:“像我,太像我了。”

文老师说:“张可智同学,你要回去就写个请假条。”

“我不回,我就是不回。”张克智大声地嚷嚷。张治国没有说什么,骑上花牛走了,张克智说:“他就是让我回去打算盘。”

张治国刚走,大胡子队长来了,文老师跟他讲了张治国不让孩子参加劳动的事情,大胡子队长说:“别理他,不过他也是提了个醒儿,你要注意,别让孩子累着了,这可都是祖国的花朵。公社知道咱们的孩子在重建学校,保证每天都能喝上一顿羊肉汤,还给增加一百克定量。我想以后学校盖好了,就安排个大师傅,每天给学生做一顿中午饭,我看这事就让你媳妇,大队给记工分。孩子们离家都远,中午只啃个凉馍不行。”

大胡子又对学生们说:“孩子们,加把油,早点把学校盖起来,冬天暖暖和和坐在教室里读书,中午再有个热汤饭吃,那大人们就高兴得合不拢嘴了,在家的孩子也重被撵着来上学了。”

大家都起来,去运草皮坯子,用小抬把子,有两个人抬的,有三个人抬的,也有四个人抬的,草皮坯子不重,是泥土和草根的混合体。

盛夏过后,阳光依然火辣辣的,戈壁像是在燃烧,沙包子里也热浪蒸腾,蚊子好像也被烤焦了,一个也不见,连甲壳虫白天也钻进土里,不敢出来。只有小咬不知有什么防晒的设备,在这天下下了火日子里肆虐,铺天盖地,如沙尘暴一般,遮蔽了戈壁和沙包子。北大田和沙包子里的农活被迫停下来,盖房子也大多在夜深时进行,白天则躲进公家发的蚊帐里。额河边上的大片绿地,却有阵阵凉爽的风吹过。太阳在林间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来,浓荫处,草丛里,蚊子在哼哼唧唧地歌唱,像明星在开演唱会,伐梁柱、砍椽子的,头上都围了一大块纱布,脚上穿了雨靴,快砍快拿快走,到敞亮的地儿去,就没有什么蚊子了,阴暗处蚊子多。

盖学校的草场上,却没有小咬,白天蚊子也不多,队上派了几个大工来,还些男女劳力,草皮坯子墙砌高了,孩子们就递不上去,运草皮子也越来越远,几十个孩子根本供不上,再说后面也是些技术活。队上增派了人手,三天后,学校的房子就要上梁盖顶了,铁匠郑七斤和木匠鲁传家都来了,三小队的原队长姜经国也来了,他现在是姜老汉,姜木匠。姜经国五十来岁,花白头发,连鬓胡子也花白了,大家都叫他姜老汉,哈拉库勒的盲流里,姜经国也算得上老汉。姜老汉中等个头,人很精神,体格也硬朗,干起活儿来,二十来岁的小伙儿,俩仨的不是他的个儿。最近他坚决辞职不干生产队长不是像大胡子说的身体不怎么好,更主要的原因可能是他老伴赵月娥正跟他闹离婚,也不算闹,就是冷战,不跟他睡一屋,也不在一个锅里吃饭。

他们有儿女四个,半路夫妻,前三个是赵月娥跟前夫生的,前夫是大地主,土改时让人给整死了,赵月娥是地主的小老婆,年轻漂亮,跟大地主生子三个孩子,地主死了,她就嫁给了她家的长工姜经国,姜经国当时当着贫协主席。过了十来年,赵月娥给姜经国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丽丽,今年也快十岁了,姜经国算是老来得女,自然视若珍宝。

挨饿那两年,姜经国带着老婆和四个孩子当盲流闯新疆来了。没几年赵月娥跟前夫生的三个孩子都成家立业了,老大姜素素嫁给木匠鲁传家,老二姜豆豆招工去克拉玛依当了工人,后来提了干,就在油田娶了个女工,生了一儿一女;老三姜月月也通过她哥哥姜豆豆嫁到了克拉玛依当了石油工人。

赵月蛾总是跟孩子们讲,他们亲爹是被姜经国整死的,姜经国和他们有杀父之仇,当时自己嫁给姜经国是为了保命,也为了给孩子们保住财产,可是,财产没保住,命也不用保,没改嫁的地主婆娘和孩子也没事儿,政府对恶霸地主和地主的家属是区别对待的,那是政策。二十年了,赵月蛾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现在赵月娥不想跟姜经国过了,姜经国就丽丽这么一团骨血,肯定不想让赵月娥带走,更不忍心让丽丽这么小就没有亲妈。丽丽是赵月蛾身上掉下来的肉,千辛万苦才把她生下来,赵月蛾说啥也不能把她留给姜老汉,可是姜丽丽却说自己死也不跟爸爸分开。赵月蛾暂时没有走,也没和姜经国离婚,两个人就僵持着,一家三口不在一个锅里吃饭,姜老汉自己做着吃。

姜老汉像一匹老马,陷入了泥潭,无力挣扎,他辞去了生产队小队长的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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