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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山梦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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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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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河情》连载

第一百零九章

那天参观完了巴彦水利工地,二郎杨俭说啥也不上学了,跟着拖拉机跑来跑去,队上就让他跟着拖拉机干活儿。二郎跟着拖拉机,牛豪强跟着二郎,和二郎一起给开拖拉机的打杂,老场院杨来福看到如此,也打心里原谅了豪强。

牛菜园子对豪强说:“是你把老场院的家的二郎打成那样儿的,你这辈子就给人家当儿子吧,我儿子多,不少你一个尽孝的。老场院能原谅你,就是给了我牛菜园子天大的面子,人活着,要活出个面子,先得活出个良心。”啥叫良心,良心就是不文过,不饰非;不洗白,不抹黑;讲诚信,明是非;有担当,有作为。一个人的良心,先天生了一小半,后天长出一大半。像张沟子一样,先天没生,后天没长的,真不多见。牛菜园子讲的也不完全对,良心和面子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没有良心的,不一定就没有面子。

在哈拉库勒,一个人的面子,全在于他名字以外的名号,张克礼改叫张作家,又被哈拉库勒人叫成“作假”,自己取笔名叫“公牛”,有了被公认的笔名,就成了大人物了,可是哈拉库勒人还当“公牛”就是爱编瞎话的“作假”,作假公牛,公牛作假,作假和公牛是一个意思。大家就还都叫他“作假张沟子”。不管大家把他叫什么,他已经是作家公牛了,面子很大,大队部前边的臭水洼子还大呢。

作假公牛和诗人红豆是坐了县革委王广禄的吉普车到哈拉库勒的,他们可是当今布尔津文学界的巨擘,巨擘是什么?巨擘就是大拇指。用县革委主任的专车专门送两个“大拇指”来写林泓渭的文章,可见县革委对林泓渭是多么重视。

林泓渭现在是哈拉库勒水利工程指挥部副总指挥,指挥部建在大队部,兼顾东西两处工地,东面是进水闸,西面是排水闸,小水电建在进水闸上,下放改造的胡杨教授正在画设计图。朱耕让林泓渭回指挥部来,协助胡教授,林泓渭说自己是知青队长,要和知青在一起,又说自己真的不懂水电设计,做事不够细心,便推荐女知青张树新去当胡教授的助手。

许文阁拄着拐杖能走路,整天也就是东游西转,拐宝教他编筐,他也不上心,十几天连打底儿也没学会,插两根柳条就要撒尿,一撒就撒到工地上去了。工地上有了推土机,活就不那么重了,人们只要把拖拉机推出来的深沟浅坑、高坝低坎的地方平整好,推土机推不到的角落,有年轻力壮的男人们用手推车把土挖了推走,工程进度飞快。

林泓渭也和张淑娴、牛小兰熟悉了,吃住干活儿都在一起,几个姑娘整日里形影不离。这就让许文阁不安起来,每天都在张淑娴鄙夷的目光下,到林泓渭跟前儿没话找话说。

许文阁悄悄对淑娴说:“我对你是有真感情的,可是咱俩条件相差太大,是走不到一起的,过去的感情咱们就留在记忆里吧,将来有条件的时候,我一定会补偿你。现在,你千万不要破坏我和泓渭的感情,那样对谁都不好。”

淑娴问,“我认识你吗?”扛了铁锹,朝林泓渭那边去了。

林泓渭上了牛刚强开的拖拉机,牛刚强聪明好学,又肯下工夫出力气,现在开拖拉机能独自当班了。

“我认识你,你是林泓渭的同学,北京知青许文阁。”作假张沟子领着诗人红豆走过来,对许文阁说,并热情地伸出了手。许文阁看了张沟子一眼,却把手伸向旁边的红豆,红豆握着许文阁的手,扭扭脸,用目光示意着,说,“这位是咱们县著名的工农兵作家公牛同志。我们这次来,是要采访报道咱们县知青标兵,青年楷模林泓渭同志。”

许文阁已经听说张淑娴有一个发表过小说的弟弟,以为是个才貌双全的少年,没想到张淑娴这么标致人儿,会有这个丑八怪的弟弟,不禁哑然失笑,伸过手去和作假张沟子握手,说,“久闻大名,幸会——幸——会。”

许文阁看不起作假张沟子,一个只上过四年学的乡巴佬,在报纸上发表几篇抄写口号的所谓文章,就把自己当成作家了,起个笔名就假得要命,长成这个怂样子,还说自己是“公牛”,难怪哈拉库勒人叫他作假。作假张沟子在许文阁眼里就是一个无知无耻的丑八怪,天生一个恶心人的东西,可是,许文阁觉得这个喜欢编造故事的家伙倒是可以利用,利用作假张沟子写报道林泓渭的文章,把我许文阁和林泓渭写成一对恋人,舆论上造成事实,飞黄腾达就指日可待了。许文阁的爸爸是炼钢的,妈妈是织布的。那时候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可工人绝对不是领导,许文阁立志当一个领导,一个大领导。

作假张沟子说:“文阁同志,有空儿的时候咱们好好聊聊,谈谈你眼中的林泓渭同志。”

许文阁说:“我和泓渭是同学,责无旁贷,我有时间,随时可以接受采访。”

张沟子和红豆去知青们干活的地方,林泓渭正在牛刚强开的拖拉机驾驶室里,全神贯注地学开拖拉机。大沙梁子已经被挖开一条又深又宽的沟,哈拉库勒的大草甸子和苇子湖里,沟沟坑坑渗积漫浸的臭水,将从这条沟排出去,清澈的额河水,将从上游的进水口放进来,那边还将要建成一座足够哈拉库勒生产生活用电的小型水电站。拖拉机马达隆隆,推土铲推起大堆的土缓缓向前,推到坝上面去,拖拉机的前面,人们在修整已经成型的堤坝,间隔着排开,像一条长龙。

张沟子在拖拉机前摆手向牛刚强示意,拖拉机停下来,张沟子跑到林泓渭的那一边,说了什么,林泓渭也没听清楚,她看出来是找她的,就从拖拉机上跳下来。

张沟子说:“林姑娘,县革委派我们两人来采访你的先进事迹,希望您在百忙中抽出些时间来接受我们采访。”这些套词都是张沟子在学习班现学的,他脑子好使,要是想学啥,学得倒还是挺快的,这也得益于他手抄小黄书的功夫,他抄了五本黄书。有人拿一块上海表换他一本手抄书,他都没换。他说自己根本就没有手抄书,其实他是害怕,那时候手抄黄书要是被揭发了,肯定是要被抓起来,说不定还会被判刑,就是不判刑,也得戴个坏分子帽子,交给贫下中农实行群众专政,那就意味着被踩上千万只脚,世代不得翻身,还不如判几年刑呢。抄黄书的张沟子学会了对群众打官腔,对领导溜沟子,对泓渭说话就文绉绉的。

林泓渭看看张沟子,忍俊不禁,觉得他这长相和他说的这话,还有他咬着参差不齐的黄牙的样子放在一起,真的很逗。

林泓渭好不容易把气儿喘匀了,说:“我刚到乡下来,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来的,要好好向贫下中农学习,没啥先进事迹,没啥可写的,你不要写了,回去向县领导汇报吧,就说我不同意宣传我。要宣传就宣传哈拉库勒的贫下中农是怎样支持上山下乡的,他们的事迹才真的感人。”林泓渭说完,也不等张沟子回话,又跳上拖拉机,拖拉机向后倒了几步远,又向前,加足了门,马达轰鸣,推了一大堆土向前去。

张沟子不软不硬地碰了个钉子,他觉得林泓渭也就是矫情,摆架子而已,张沟子不和她计较,采访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张沟子写东西全凭编造,用不着采访,不然怎么能叫“作假张沟子”呢。张沟子领了红豆去找许文阁,有许文阁在林泓渭接受不接受采访也没什么。张沟子找到许文阁,带他一起坐了王广禄的吉普车回大队部去,许文阁就住在工作对面那间审讯室里,审讯室早已经改成招待屋了,公社和县上都有招待所,哈拉库勒就这两间屋招待外面来的住,不能叫所,所以就叫招待屋,两间屋支了四张床。

诗人红豆没有住招待屋,她跟了张沟子一起到他家去住,白天就跟着张沟子去大队部采访写作,偶尔也要咨询一下许文阁,像一些人名,地名,环境什么的,也不能凭空编造。到大队部来写作,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食堂里的伙食比家里吃得好,张沟子的妈妈王玉青不会做饭,不论什么都一煮了事。

王玉青看儿子和红豆睡一块儿,以为这红豆是儿子带回来的媳妇呢,一问年龄比儿子大七岁,怒火直冲脑门,“你这是找回来一个妈啊?”

红豆说:“阿姨,您误会了。”

王玉青说:“不要叫我阿姨,还是让我叫你阿姨吧。我们家克礼这是找回来一个姑奶奶。”

张沟子说:“妈,你这是说到哪儿去了,红豆有家有丈夫,她是县上派来给我当助手,写报道的,是政治任务。”

王玉青自言自语道:“现在天天说政治挂帅,这为了政治,老婆也舍得给别人睡?我可是真是开了眼界了,反正我儿子也不吃亏,不是找回来的媳妇就行,什么助手助腿的,爱助哪儿助哪儿。”

张沟子说:“妈,我们不是因为政治,我们是因为文学,文学的价值就是在于解放和自由。”

王玉青小声嘟囔道:“我也不知道你们的文学是个什么价,甭管什么价,我儿子没吃亏就行。”

张沟子可不这么想,他忘不了二百块钱和那一顿鞭子,本想把红豆带来哈拉库勒,多睡几次降低一下睡的代价,可是觉得现在他越发地觉得自己是花钱挨打还给红豆当玩物,连个妓都不如,人家妓还要挣钱的,自己这是赔钱。这关于男的还有当妓的这事儿,张沟子是抄写黄书才知道的,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男妓。

什么是妓?在张沟子看来,男女之间的那种关系,只要有交易存在,一方肯定是妓,不论男女。从金钱上看,很好判断,得钱的一方是妓,花钱的一方是招妓的;如果从服务的角度说,服务的一方是妓,而享受服务的一方是招妓的。张沟子就很为他自己的理论所困惑,从钱上论,自己是花了钱的,花钱是应该享受服务的,可是怎么就越来越觉得自己是给红豆服务的,红豆在享受着服务,还越来越挑剔,要求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张沟子起的笔名没有用,自己毕竟不是公牛,有些力不从心,疲于应付了。好像是越是和红豆继续下去,就越是吃亏了,和红豆真的不如和一头奶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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