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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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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为继的爱》连载

第一百一十四章 龃龉不合的两家人

在菜市场里买好蔬菜,王娴疲惫不堪地走回来了。

见自家的门是虚掩着的,就用胳膊肘把门推开,并朝里面喊了一声,意思是想让丈夫出来帮忙拎菜;谁知,夏振海的孙子——臭虫,却从里面跑出来了。

臭虫冲着王娴笑道:“看你拎了那么多的菜,也是要给我们做好吃的吧。”

王娴纳闷道:“是你自己跑来的?”

臭虫指着客厅里的人,一脸稚气地说:“不是!你看,我的爷爷和奶奶,还有我的叔叔都在。也是他们把我带来的。”

王娴顿感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身子也软了几分。看到客厅里一张张不太自然的笑容,她的脸上也只能挤出勉强的微笑。等她换了鞋,并把菜都拎到厨房以后,她的脸色就变得没那么好看了。她偷偷向客厅睃了一眼,发现张雪华和夏振海正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头嘀嘀咕咕的。臭虫进了王娴他们的卧室,而且她还估计田凯和老夏的小儿子——夏小狗似乎也在他们的卧室里,这让她的心里感觉特别不是滋味儿。

她想:“他们这一家子现在来,想要干吗?如果仅仅是为了吃一顿饭,我可以为他们做一次牛马;如果他们还有其它的企图,我又该如何去面对?”她很想把田凯叫过来问个究竟,很想质问他们来的理由;但是这个房子是他们的,她哪儿还有底气问这样的问题?她感到既苦恼,又伤心;感到自己想来想去,其实也只有自己是个局外人。她觉得自己有被人欺骗的感觉,但又不能把这种感觉说给别人听。她觉得自己沮丧得没一点儿力气,就像在太阳底下暴晒、突然有了虚脱的感觉。就在她失魂落魄地胡思乱想的时候,臭虫却兴冲冲跑来了。

臭虫抓着厨房的门框,仰头问王娴:“ 婶,啥时候开饭?我肚子饿得都‘咕咕’叫了!”

王娴本想冲着这个邋遢的孩子大发一通脾气,考虑到自己在这个家里好像还没这个权力,于是便含恨地对他说:“菜刚买来,做起来也需要时间吧?”

臭虫撅着小嘴儿悻悻地离开了,张雪华便随后跑来了。

张雪华捋起袖子,问王娴:“看我在这儿能帮上啥忙?”

王娴苦笑道:“我一个人就行,何敢劳动妈妈的大驾?”

张雪华知道儿媳妇心里有气,但自己感觉也挺委屈的;不过同着屋里那么多的人,她也只能叹气的离开了。

不一会儿,田凯试试缩缩地跑来了。他进了厨房,便问:“这里有我能帮着干的吗?”

王娴不高兴地反问:“这里又有哪一样是你不能干的?”

田凯嘿嘿笑道:“我正帮……夏小狗——也就是毛蛋——装游戏,没想到装这个游戏还需要密码,因此我——”

王娴压着嗓门儿吼道:“这是啥事情?那又是啥事情?可是这边儿呢?这边儿的事情难道……”

厨房里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王娴由于气得有点儿哆嗦,说话的语调也变得有些亢奋,脸色也有点儿苍白,身子每爆发一次激愤的动作,都会使人显得既快疾,又迟拙;因此,她看起来更像是被人操控的蜡美人。

田凯本来还没想到妻子会发那么大的火。在他看来,家里来了那么多的人,他就应该去招呼他们;更何况来的又不是随便就可以应酬的。为了表现为人好客的一面,他主动去做客人们都乐意的事情。按理说这是无可厚非的,可就在他耗神费力地在电脑上为夏小狗破解安装的游戏密码时,他的母亲过来了,并对他的后腰轻触了一下。他丢下手里的事情,随母亲走到卧室的门口,他母亲便悄悄地对他说:“你现在就过去一趟,王娴在厨房好像有点儿不太高兴。”他不想和妻子解释他呆在这儿的理由,因为他所有的兴趣都在游戏的密码上,而且同着那么多的电脑外行,他这个唯一的内行却解不开这个问题,多少又让他显得很没有面子,因此他在去与不去之间也显得很犹豫。他母亲看出他的意思,便严肃地对他说:“同着老夏的面,就吊着个脸儿,分明有不欢迎我们的意思!你要不去哄她,我们就只能走!”他见母亲说出这样的话;又担心自己哄不住她,反而会更没有面子,因此他便畏畏缩缩地来到厨房。——田凯被王娴猛不丁地质问,也本能地向她发起了挑战,“问题是……我在这儿,又能干啥?”

王娴反唇相讥道:“你自己看着吧,这又不是我的家!”

两人对峙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

“这难道就是我的家吗?”王娴背过身体,而且眼眶里噙的泪水,如宝石一样的晶莹闪烁。

田凯知道:若按这样的方式再闹下去,他母亲肯定会不乐意的。他其实也有他的难处:这房子是他母亲的,现在能让他搬过来住,也是看在他是她儿子的情分上。虽然母亲就他一个儿子,根本没必要和他讲这些客套,但他也是有家庭的人。他不愿意让母亲认为自己“旧燕归巢”就不把母亲放在眼里了,不愿意让人以为他们夫妻俩吵吵闹闹的像是要把母亲赶出去似的;如果夏振海也这么认为的话,肯定会给夏振海奚落他母亲增添一份可供消遣的乐趣。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走到妻子身后,而且极不自然地装出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他张开双手,想轻轻抱住妻子微微颤抖的双肩,比起小声地说:“今天这顿饭,我做,这样总可以了吧?如果这样也不成的话,那就连你的晚饭,我……也帮你去吃?”

王娴低头揉着眼睛,轻声骂道:“哦,你是嫌我吃你们家的饭了?如果要是这样的话,我倒可以天天都吊着脖子——不吃一口!”

田凯偷笑道:“我倒希望今天来的人都像是你说的那样!”

王娴扑哧一声笑了,“你再别‘乞丐说相声——(只顾)耍贫嘴’了!如果我这样待他们,你能忍下你那颗‘长偏的心’吗?”说的时候,她还回身用食指头戳了一下田凯的心口。

田凯继续打趣道:“能!怎么不能?连你这么能忍的人都能做到,还有谁会是更懦弱的?”

“算了吧,你哄我高兴,还不就是为了你们家的人干活?”她解开灶台上蔬菜的捆绳。

田凯忙把王娴挤到一边,“你到我妹妹的房间里躺一会儿,这里有我一个人就行。”

“你妹妹呢?”

“她出去了,而且还说:晚饭不在家里吃。或许是约了中学的同学搞什么大联欢吧。”

“算了吧!如果我躺在里面,你妈能不骂我懒惰吗?我看,还是咱俩一起干吧,这样也能干得快一点儿。”

小两口之间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客厅沙发上的老两口的行为却显得非常诡异。夏振海在王娴回来时就已经看出两家人有点儿不谐的气氛,等到臭虫在厨房碰了软钉子,他便用胳膊肘捅了身旁的妻子,意思是让妻子赶紧过去帮个忙。他的眼睛紧张地在房间里转动着,就像黑暗中手电筒射出的光柱,而且光柱的落点几乎遍布了他所能看到的每一处角落。他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就是无功而返,因为今天此行的目的也并非是为了吃一顿饭的这么简单,当他终于听到王娴和田凯在厨房里传出依稀的笑声时,他才如释重负地靠在沙发上,并斜睨着妻子,嘿嘿地笑道:“啊,这也只是我们太过多虑的一个小插曲而已!”他有嘴无心地对妻子感叹,“生活并不是一条人工开凿的运河,因此你也不能把所有的问题都限制在你所规定的区域里。即便生活真的是如此的,生活也必然会向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下去,这也是人们通常都会觉得生活为什么会越来越美好的一个原因吧。”他对妻子抛售着自己不伦不类的理论,目的还是想让妻子知道:他对所期望的事情还是抱有信心的。

“婶,我饿得头都发晕了!”臭虫又跑到厨房大声地央告。

“田凯哥哥,我搞出来了!我搞出来了!”夏小狗在他俩的卧室里跺着脚地大声呼喊,随后便是游戏里的音乐声。夏小狗见没人褒扬他的成就,便跑到厨房,倚在臭虫的身后,而且喜滋滋地对田凯说:“原来你装的游戏是被破解过的,所以根本就用不着输入什么密码。密码其实就是直接回车,如果输入空码或者其他的字符,反而就过不了密码验证的这一关,”他显得非常内行地滔滔不绝,就连田凯都有点儿惊讶不已。

田凯边干活,边打趣道:“看你现在的电脑水平,都快要超过我了!”

夏小狗不好意思地回答:“这都是在网吧里练出来的水平。不过,那儿的游戏我都已经玩腻了,以后若要在你这儿打游戏,既不花钱,也不忧虑时间上的限制,这才是玩家的最理想境界哩!”

王娴大惊失色地回应:“这个电脑,可不是用来玩的啊!”

夏小狗诡谲地笑道:“我知道,我以后也只在田凯哥不用电脑的时候,偷空练一练而已!”

臭虫向后仰着头,问:“叔叔,我能看看你玩的是啥游戏吗?”

夏小狗自豪地拉着臭虫的手,“行,怎么不行!走,我这就让你的眼睛去享受一番高科技创造的惊险和美妙吧!”

夏小狗和臭虫离开了厨房,王娴便小声问田凯:“他若是这么去想的,你还怎么干自己的事情?”

田凯一脸不屑地回答:“他说是这么说的;但他能不能玩,又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游戏里的音乐,充满了欢快的旋律,让本来还有些拘泥的气氛,霍然变得欢乐起来。

夏振海霍地站起来,随后有扭动身躯,舒展了一下自己还有点儿僵硬的筋骨,接着又利落地打开对面电视机的开关,而且还不无风趣地对妻子说:“他们那种音乐对我来说,就像抢救病人的心脏起搏器。我受不了那样的刺激。我情愿听唱戏的那股费力的吼叫声,因为吼叫声可以让我也跟着振奋起来,并让我明白自己活在这个世界的所有意义。”随后,他呵呵地笑了起来。

夏振海快活的笑声,和游戏里能让人激情澎湃的破竹声,在充满了调味品的空气中疯狂交凑。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都知道两套音乐是从两间屋子里分别发出的;而外面的人,就会误以为屋里的音乐是另类的天籁之音,因为老少都有可取之处,而像这个能迎合大多数受众的变奏形式,你也不能不说它是惊破秋窗秋梦的顿履之响。

田凯的母亲很想显示自己在这个家里还有被人尊重的地位,因此自始至终也没打算到厨房去帮任何的忙。

田凯夫妇俩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王娴因为事先并不知道家里会有客人来,买的菜自然也不是太多,所以也只能在将就的情况下,准备一顿今晚还能面面俱到的丰盛晚餐。

餐桌上刚刚放上一盘葱椒鱼片,臭虫就跑来捏去了一块儿。张雪华看到后,忙跑到餐厅厉声喊道:“喂,坏臭虫,你洗手了没有?”

臭虫忙又抓起一片鱼肉,鼓着眼睛,不服气地说:“我又没打算用手捏得太久。即便是脏了,又不是不能吃?”

夏振海走过来,乐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嘛!”

张雪华恼道:“他不嫌,难道别人也不嫌?”

王娴忙走过来,说:“臭虫,你今天就做到最里头,刚才捏过的地方便转向你。”

张雪华有点儿不悦道:“就转到我这边儿吧,反正我又不嫌弃他。”随后又对臭虫说,“今天你就坐在奶奶怀里,不过你的手可要用毛巾先擦一下。要知道,细菌就喜欢像你这种不讲卫生的人,等到它们都跑到你的肚子里,你再想请它们出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王娴尴尬地退到厨房里。

饭菜又陆续端到桌子上。

为了缓解刚才的紧张气氛,王娴关心地问臭虫:“臭虫,哪天出的院?”

臭虫坐在田凯母亲的怀里,边吃,边回答:“今天。出了院,我们就过来了。”

王娴又问:“这次开学,好像该上……五年级了吧?”

臭虫满嘴嚼着食物,一脸漠然地点了点头。

夏振海忙给田凯的母亲使了一下眼色。

田凯的母亲便面有难色地对王娴说:“其实……我们今天来,也是为了……两个人的事情:一是臭虫再过半个月就要开学了,我们想让他……转学转到你们学校……”她见王娴的脸色陡然沉郁下来,说话的声调也低了八分,“二就是毛蛋给……田凯帮忙的事情。多一个帮手,也不是坏事儿吧?更何况毛蛋又是咱自己的人,比在外面找来的人要可靠吧?”

王娴假装没听见婆婆说的话,她吃着青椒肉片,又扒了一口米饭,脸上像贴了一层蜡纸似的没有一点儿表情。

田凯大感意外地对母亲嚷道:“妈!你在做出这些决定之前,为啥不先和我商量一下?”

张雪华喃喃道:“这又不是决定,而是和你们商量……”

王娴站起来,怏怏地说:“你们慢慢吃吧,我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她拿起自己的碗筷,把碗筷都放到厨房的灶台上,便气咻咻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随后又把门轻轻关上了。

餐桌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显得很严肃,就连吃饭的臭虫也吊着脸儿。大家似乎都嗅到了一股难以忍受的气息,而且这种气息让他们的胸口感到从未体会过的压力,感到有一股能把前心压到后心所蕴育出的那股神秘的力量。

夏小狗急着要去玩游戏,也顾不上吃菜了;他把碗里的米饭迅速扒拉完了,就把空碗朝前一推,又用衣袖把嘴巴狠狠地一抹,便起身向卧室跑去。他刚走到卧室门口,才想起里面还有王娴在,便犹犹豫豫地想推开门,又害怕王娴在里面睡觉,于是就回头看着张雪华的脸色,意思是问:“我想玩游戏,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进去?”

张雪华并没注意到夏小狗的目光,此时的她正因为儿媳妇弄的难堪而不悦。她又是恨、又是恼、又是羞,但又没有可以解气的办法,因此也只能忍气吞声地摆出一副自己也很委屈的样子。她觉得王娴可以不同意她的建议,但绝对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了台,更何况在座的还有孙子辈的小臭虫。

夏振海发现小儿子正尴尬地矗在卧室的门口,而且还没有人去理会他,自己顿时觉得没了面子。他想:“在这儿我好歹也算是半个主人,他们小两口怎么能这样对待我?难道他们把本属于我的一部分权利据为己有,再想把我视为外人也驱逐出去?”他越想越生气,感觉这都是妻子没提前让他参与家里的大事才导致的结果,因此他把所有不快全都倾泻到妻子身上。他用自己的胳膊肘狠狠地触了一下妻子的胳膊肘,并用严厉的眼睛瞪了她。他用低沉的语气对妻子说:“毛蛋正可怜巴巴地对你说话,难道你就不想听他说些什么?”

张雪华愣怔道:“啥?他……对我说话?”

“难道无声的语言,就不是语言?”夏振海恶狠狠地逼问。

张雪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既要顾全两边的家庭,又找不到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因此她也只能用沉默来回应他的愤恨。

夏小狗见没人愿意理会他的要求,便气嘟嘟地坐到餐位上。他斜着身子,对着正埋头就餐的人嚷嚷道:“不是说好了我也是这个公司一员的吗?怎么,现在我倒成了……被编外的人啦?难道我第一天上班的待遇就是这样的吗?难道你们哄骗我来的目的,就是要瞧我好看的吗?”

夏振海忍不住用筷子点着夏小狗,“滚!滚,滚!你这个没用的狗东西!几时轮到你在这个家里大呼小叫的啦?如果你憋了一肚子的狗臭屁,最好跑到外面去放,啊?也省得让我们也跟着你在这儿丢人现眼啦!”由于气愤和凶暴,把含在口里的饭菜也喷到桌面上,使辛辛苦苦做好的一顿丰盛美食,顿时化为一桌令人作呕的被污之物。

田凯愤然起身,离开了座位。他来到客厅,便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他想:“你们来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这个!他觉得王娴肯定会觉得很委屈,母亲当然也不例外,但是能理解和体谅他的人却一个都没有。想一想每个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去考虑自己的问题,他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里难免有几分的悲苦和寒意。他冷漠地抱着双臂,翘着二郎腿,想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目的就是想让别人都知道:“我也需要被人同情,我也需要被人理解!”

整个房间里再次出现了对立的气氛,虽然彼此之间的空间充满的仅仅是虚无的空气,彼此之间的距离也不太远,但是彼此之间就好像隔了一道厚厚的墙壁。

夏小狗对大家的沉默终于忍受不下去了。他站起来,并伸手向他的父亲嚷道:“老头,给我几个钱儿。既然在这儿不能满足我的愿望,就让我在外面寻找快乐和自由吧!”

夏振海站起来怒道:“给钱?我凭啥给你钱?难道你的脸儿长得要比别人白?”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对田凯的母亲说,“雪华,你在这儿给我弄点儿酒,我现在特别想给我这颗没羞没臊的脑袋里灌上一点儿能让我烧到发昏的东西。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愿意听我的心声,悲哀的心声只会让人感到特别的晦气,因为这里的一切……和一切……似乎都和我无缘,就像我不管和什么加起来,都无法和这里的一切画上等号似的。你说,他要向我要钱,而我的钱难道就是从地上捡来的?”

夏小狗忽然跑到田凯跟前央求道:“田凯哥,你能借给我两个钱儿吗?就……就算是提前支给我的一部分工资吧!我已经答应在你们公司干了,你也该向我表示一下你的诚意和态度吧?”

田凯无奈地从钱包里取出一百块钱。

夏小狗拿了钱,就走,而且临要出门了,还没忘记挖苦他的父亲:“离开了你,我照样能活得很好!别以为你养了我二十年,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你以为我愿意让你把我养那么大吗?你不养我,你能有那么多年的天伦之乐吗?就因为有这些不可取代的安慰和快乐,你也不该向我索取什么……骡子或者马所付出的努力和回报!”

夏振海弯腰将自己的拖鞋脱下来,随后便向夏小狗狠狠地掷去;拖鞋并没有直接击中他,却从门板上反弹到夏小狗瘦削的脊背上。夏小狗恨恨地瞪了他父亲一眼,便攥着一百块钱出去了。

臭虫本想跟着夏小狗一起去的,当看到他爷爷那双鼓凸的眼睛里充满了凶狠的血色时,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怕他爷爷的眼睛,因此他躲在他奶奶的怀里。他的口里还含着没有咽下的食物,而且含在口中的食物多半是不容易嚼烂的。他一会儿看爷爷的表情,一会儿瞧奶奶的神色,由于关注的大都是家里瞬息变化的事情,把口中含着的食物也忽略了。就在他爷爷丢出拖鞋的时候,他的气道也忽然涌进一大口糜烂的食物,这股腥臭的东西让他感到又辣又涩,并噎在了气管的口部。他弯着腰,仰着脖子,想使劲把气管中的异物都咳出来,但是他感到自己愈来愈没有力气了,整个胸膛也像被气体充满了似的。他感到头部一阵阵的眩晕和疼痛,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就像全身的血液突然倒灌上去,意识也在充溢的血液中时隐时现地消失了。

张雪华本想去制止夏振海的暴戾行为,因为她不想让儿子在家里感到难堪,更不希望所有的事情都被夏振海闹得连以后再见面都会感到很尴尬。就在她准备把臭虫推到一边、上前要拉住这个暴戾的老头子时,她忽然感觉臭虫在她怀里向后一仰,像有人用硬物猛劲地抵住他的腰部,而他也不得不伸着脖子、并向后直直地挺起身子似的。她忙观察臭虫的表情,又大惊失色地叫道:“臭虫,臭虫!你……你怎么啦?你……”

夏振海还想脱下另一只拖鞋,继续追打他的小儿子,当他听到张雪华近乎惊惧的叫声时,忙又丢下了手里的拖鞋。他把孙子抢过来,又照着孙子的后心便是一记空掌,孙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像刚满月的月子娃似的对着他撒娇。他将孙子揽入怀里,并且愤愤地羞恨道:“走,我们走,今天我们本就不该来,你奶奶已被人下了逐客令,我这个补缺的老人难道比你奶奶会更有面子?——走,我们走,今天我们本就不该来,因为在别人的家里,我又有什么资格拿本不属于自己的权威来装腔作势呢?我儿子的翅膀已经长硬了,他喜欢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吧!我的思想已经僵硬了,就像一块儿不能再雕琢的朽木,单靠‘稍走快一点儿都会呼嗤喘息’的气力,又怎么能跟上他们执拗的步伐?你奶奶虽然对我所说的话并不完全接受,可是今天发生的一切,不都是明摆着的吗?——走吧,你别再抱有任何的幻想了,我们的天堂,其实就在我们的心里;在现实中寻找,也只能让我们离地狱变得更近,因为地狱就在我们的心里,而且在伤心的时候,我们会很容易地堕落到里面!”他潸然泪下,随后又揩去了眼泪,便粗暴地拉起孙子,和正帮忙收拾桌子的老伴,便悻悻然地离去了。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而这时候的平静,已不再是客人来之前的那种平静了。田凯也知道刚才夏振海说的全都是冲着他来的,因此在他的心里,就像是醋海翻起的一股股酸涩的大浪,他的心就在浪尖上颠沛,而且还在酸蚀中忍受着难以忍耐的煎熬。他的双肘压在双膝上,并用双手盖住自己的脸庞,随后他便呜呜地痛哭起来。他哭得很伤心,也很难过,但哭得也很舒服。眼泪从心底里流出,既减轻了心中的压力,也让他对自己倾诉了这么悲伤的一切;因此他开始放纵自己的感情,就像毫无顾忌的北风,啸叫吹过了它一直都想要征服的高山、峻岭和舒卷的海洋。等到他感觉自己已经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才发现妻子就站他的身旁,而且她的手还搭在他的头和脖颈上。

王娴从来都没见过田凯如此哭过,而且哭得还那么伤心。她以前以为田凯是不会哭的,而不会哭的男人给人的印象又是冷漠无情的,这也是她时常感觉和他有一定距离的一个原因。他的哭,实际就是无言的倾诉,这让她清晰地看到了他内心的感受,也让她觉得他快要走进她的心里了。她用手指试探性的触碰他的头发,发现他并没有拒绝自己意思,便又轻轻地抓住他的头发。她用手传递着对丈夫的关怀,让自己心里的一点儿暖流也渐渐汇入他的血脉里。她轻声地对他说:“干脆,我们搬出去吧,这样或许会更好一些。”

田凯收住眼泪,猛然抬起头来质问道:“看你说得还挺轻松的!我们刚搬来,就又要搬走,这让别人又怎么说?”

“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难道我们过日子,还需要去看别人的脸色?”

“搬去的地方有像这样的办公之地吗?假如客户要看样稿,我又怎么好意思把他们领过去?而且,请来帮忙的人又住在哪儿?”

王娴惊叫道:“难道你真打算请毛蛋过来?他可是……有过前科的人啊!”

“过去是,就永远都是?更何况‘千里之路,不可直以绳’,而且我现在的公司也刚刚开张,一没资金,二没场地,想要正式请一个人来,会有这方样的可能吗?”

“可是——”

“只要我把公司的钱财都管理好,他还能把我怎么样?我这也是‘使智使勇,使贪使愚,故智者乐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贪者邀趋其利,愚者不计其死’(摘自:中国北宋·宋祁和欧阳修等著·《新唐书·侯君集传》)而已!所以我用他,也正是因为他既贪又愚的特点,才要使其在‘急功近利’和‘猪突豨勇’等方面能为我所用。”他抹去眼泪,满怀信心地站起来,刚才愁眉泪眼的神情,此时也荡然无存了。

王娴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就戴了橡胶手套,去继续收拾餐桌上的杯盘。她想:“他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吧,反正在这个家里,我说了又不算!”虽然婆婆提到的那两件事儿也暂时被搁置了,但是她并不认为那边儿会就此罢手的。让她最不能忍受的还是夏小狗在这儿上班的事儿,假如贺晓岚也要来,她这儿还能有清静的时候吗?她喜欢清静,因为她是在清净的环境中长大的,清静便是她喜欢的环境。她在洗碗的时候,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视线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忽然“咣啷”一声,她手里的盘子滑落到水池里了。还好,手上并没有被划伤,而这只盘子却碎成大小不等的好多块儿了。

田凯闻声跑来,并且担心地抓起王娴的手,“没事儿吧?你的手没事儿吧?”

王娴低头苦笑道:“没事儿。只可惜把盘子给摔碎了。”

“一个盘子又能值几个钱!”他如释重负地安慰道。当他听出妻子的声音略带滞涩的沙哑时,忙抓住妻子的双肩,诧异地问:“你刚才哭过了?”

王娴吸溜了一下,倔强地说:“没有。眼里不小心进了什么东西,所以才——”

田凯动情地将妻子揽入怀里。

他深感惭愧地仰叹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得你到现在还依然是居无定所的,而且还让你……受了那么多不该受的委屈!”

王娴低声啜泣地说:“不,不,我从来都没有抱怨过你,因为这也是……我心甘情愿接受的一个结果……”

他紧紧地抱着她,以至于她快透不过气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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