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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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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为继的爱》连载

第一百二十章 贫瘠土地上的枙臬之花

王娴说:“你希望自己心中的她是真实的,因为她是你在生活中可以依赖的根本。”

“也许是吧。据说,我是被人遗弃的孤儿,后来收养我的母亲,也是农村的一个村妇。我被捡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有七八个小孩子了,而且基本上和我有差不多的经历。因为养母从没有结过婚,收养我们也是因为她曾经也是孤儿的缘故,因此在毫无节制的收养方式下,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也就慢慢濒于非常困厄和潦倒的边缘了。每逢养母有少量的拾遗之物,我们便开始盘算着各自的想法。当争抢的游戏开始的时候,争抢的过程便成了苦中作乐的家中乐趣。后来,养母生了一场大病,一家人的生活从此便没了着落。

“幸亏有人又收养了我,否则我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新的这一家人起初对我还挺好,我的孙姓就是随了这家人的。养父却是个大酒鬼,无论养母如何苦口婆心地劝阻和威胁,他的酒依然会从瓶子里转移到肚子里。养父酗酒和动辄打骂的习惯,最终也让养母跟同村的一个男子私奔了,家徒四壁的我们,还有屋角堆了满地的空酒瓶子,就是我们的全部的家当了。有一次,醉醺醺的养父对我说:‘我知道酒……不是好东西,但是它每次都让我有对屠门而大嚼的快……乐和安慰。可女人对我而言却是一种负担——你既要帮助她守住贞洁,又要满足她没完没了的虚荣和要求,而这些压力,也只能通过喝……酒来摆脱。眼看着你就要小学毕业了,即便是毕业了,又能如何?充其量也只是步我的后尘,做一个酒……囊饭袋的破家鬼而已。所以,从此,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干干农活吧!’当时,我很希望养母能迷途知返,现在的这个结果也显然是她出走造成的,更何况我也想继续上学,因为上学是我能摆脱家里所有烦心事儿的一种途径和方式。可是,我无力改变这一切,就像无力阻止自己的脐带在出生之后就被人剪断了一样。辍学以后,我便无所事事地呆在家里,养父依然故我地喝他的酒,而且酗酒和对我的打骂也成了他另一件可以醉心做的事情。我能慰藉自己的事情就是坐在村子边的柿子沟旁,瞧着纷纷坠落于坳沟的火景柿子,和柿子由红变黑的那个漫长过程。我慢慢习惯这样的方式,除了出去要饭以获取我们俩生活的必需之外,我便在晚上独坐于村子边的坳沟旁,静静地看着天上的蓝色月亮,看着影影绰绰闪动的黑色树影,看着远处沉寂在橘色灯光里的模糊村庄,看着眼前随风摇曳的鲜嫩草茎,看着沟里开始腐败发酵的柿子果泥,看着可以让人昏昏欲睡的茫茫夜色;我只要看着那个安静的夜色下可以让我发呆和出神的万千景物,痛苦的感觉就会从心底里升腾起来。我梳理流逝的过往经历,感觉我是多么忧郁的人。在融和的微风中,我的回忆鼓满灰帆;灰帆是困顿与麻木的比翼,遁于悲伤的大海,像眼角起伏的涟漪,然后用萎缩的神情,凝望远处的归宿。不久将要贲临的归宿,你是黑色而沉重的压抑,像乌云伸开的手掌,把我心中的哀伤全部塞满;塞满的是宁谧而安详的死亡,在温柔和恐怖的夜里,你多么像隐瞒了游离的神秘啊!

“这就是我当时的感触。所以,我有时候就想,我为什么要容忍失望、沮丧、厌憎、悲伤和痛苦的感觉对我的折磨?我为什么要在空寂荒凉的贫瘠之地,向另一个十死之地迈出战栗的步伐?令人生畏的噩梦,开始苏醒了,主导希望方向的意志,却让冰冷的现实碎裂成悲喜。这就是我痛苦的经历,起初我也只是靠经验来了解我自己的,当发现自己和别人的区别后,便又通过别人来反观自己。这是很正常的心理反应,因为人对空间感的建立,也是基于自己与别人的联系和区别,并由此确定自身的生活地位和意义,从而达到‘自己能肯定自己存在’的这个目的。但是,反观自己的不同,又加厉了我内心的挫折和忧伤程度,比如我为什么没有真正的父亲和母亲?我的家境为何与众不同?我的种种遭遇为何会接踵而至?诸如此类的扪心自问,几乎让我麻痹到理所当然如此的程度。在危机频现的心理状态下,我感到特别的空虚和失落,犹如一片落叶,与生死交替一起轮回……”他呆呆地看着湖心悠悠转动的水车,似乎当时自己的命运犹如水车一般的往返循环,“内心的痛苦源自于恐惧,征服恐惧又非一力而能承当,我也只能寄希望于幻想的自慰。当我被养父殴打的时候,我就想象‘母亲快要来了,她会熄灭他的怒火,并使他后悔自己的过失!’也正是由于有了这样的想法,我一次次挺过他的非人折磨。靠这种想象,我的脑海里不久便有了母亲的身影:她不是孤儿院的阿姨,也不是与人私奔的养母,而是充满女性魅力和具有娴丽气质的优雅女人。当我需要她的时候,她就会过来,而且她也有能力让我身上的创痛得以缓解,就像观世音菩萨一样有神奇的力量,即便是我的痛苦是无以复加的,我也会靠她来加持(加持,梵语意译。意指施加佛力于众生,使其得到保护和扶持)己身。按照现在的心理学理论分析,这显然是非常错误的方式,因为直面恐惧,你才能变得坚强;若仰息他人,反而会迷失路途。刚开始我把不能承受痛苦的责任全归咎于自己半信半疑、且不坚定的态度和决心上,等自己被养父惩戒的时候,我的养父反而被我的极端行为给吓坏了。他说:‘我喜欢打人,是因为打人可以转移我心中的痛苦。可是,你这又算是什么?难道想当苦行僧吗?如若是那样的话,我倒可以成全你的这种方式,也免得我稀里糊涂犯了破戒五过,死后还不知道要堕入哪个恶道里嘞!’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打我,似乎他是在帮我做一件好事儿,而且我在经受这种地狱般折磨的时候,我还应该感激他献给我的这些‘爱心’。在不堪其辱和无法忍受其殴打的情况下,我忽然“咯咯”地笑了,于是我开始笑了,而且还是真正的笑,丝毫没有要掩饰自己的意思。记得当时我是躲一下、笑一下,就像来回走禹步的跳大神一样。他看我挨一下,乐一下,起初还以为我是在恶意嘲笑他的无能。当我愈笑愈不能自禁的时候,他便丢下扫把,气哼哼地骂道:“神经病!有家,没教养的狗东西!”见我似有疯癫之状,还说了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儿,他才慌忙把我锁在家里,恼悻悻地出去找人了。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是一种病,但现在看来,恐怕还是极度的恐惧而导致的结果。恐惧加剧了我对幻想的极度渴望,而幻想中的母亲又常常是以一个让我感到开心的角色出现的,因此我把自己变成那位母亲可以呵护的对象,我自然也就成了那位母亲可以呵护的客体。随着母亲的形象在我意识里变得愈加清晰,我也慢慢失去了自我,并成了感觉不到有自身自主性的一副躯壳。显然我已经被自己的想象非人化了,而且也情愿是被她能够左右的一个工具,或者玩偶。虽然这是由无意识的想象幻化出来的,但我却被这样的幻象迷惑住了,而且也很想抓住这个机会表达她所希望的结果,比如我似乎听到了一种声音,是和我被挨打的经历不相干的,像是她轻轻地告诉我说‘你是多么好的孩子,而他竟然会这么对待你’。她的每一句话都能让我发笑,而我似乎也和我能经历的经验失去了联系,也就是说,他打我和她爱我,几乎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事儿,而且我只要关注到她对我的想法,也就对养父的所作所为失去了兴趣。这就类似于我们农村人所说的鬼附身了一样,你的人格并非来自于你对现实经验的反应,也正是因为有一种潜在的力量在支配着你,而且这种力量又不服从现实的需要,因此从外面来看,和从里面来看,你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此时的你也只服从于里面的那个人的指令,你外在的表现自然就变得不可理喻;也就是说,我当时已经没有自主性了,自然也无法按照通常的方式和经验与别人沟通,而且我还与她有了心灵感应,因此我知道‘她希望我笑’,也知道她‘希望我像女孩子似的打扮自己’,随后我便把养母的化妆品涂抹在脸上,以此来唤醒她对我的爱力。等到养父带了一帮人来了的时候,我已经变得很不正常:我在地上打滚,如孩子似的向人撒娇。”

联想前几天丈夫异常的表情,王娴也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她想:“按照孙淼说的情况,田凯前几天的表现,似乎也有这样的苗头,只是表现的方式会略有不同。”

孙淼同样也陷入深思的状态,唯有语言是他与外界沟通的窗口,“当时的我受意念中的她的暗示和支配,并在她认为的理想环境中,过着自以为很理想的精神生活;而且精神生活并非是纯精神的,因此也是有行为和行动的。当时的我有很强烈的心理矛盾冲突,是渴望未果而导致的忧郁和悲伤,并通过潜意识的活动,去实现渴望未果的愿望——这便是我对当时的我的一个总结结果。”

“你……好像也没一直那样……下来吧,否则你也不可能——”

“是的。当养父领了一帮子人开门进来以后,看到的我已经是融入到另一个世界的人了:我和我心目中的母亲亲密地互动,她让我关窗户,我就去关窗户;她让我把养父用来打我的笤帚收起来,我就把笤帚放到自以为是很隐秘的地方。养父为了证明他并没有对别人说谎,就对在场的人说:‘看,他被鬼附身了吧?——我很后悔收养了这么个孩子,如果谁愿意领养他,我绝对不会要一分钱的收养费。这是我当场立下的承诺,每一位在场的人都可以做一个见证。来吧,善良的人,不要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就泯灭你们恻隐的天性……’我的班主任闻讯赶来,并奋力闯入人群当中,而且还对我的养父嚷嚷道:‘他是一个人!他还是一个孩子!您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养父则不失时机的喊道:‘我没这个本事儿教他成人,您是老师,您可否考虑我刚才的建议?’接着他又把刚才对大伙儿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我的老师犹豫了一会儿,便拉起我的手,分开人群,从此她就成了我的母亲。我的这个母亲其实耶是一个老姑娘,因为对人对事太过于认真,和她相处过的男友大都嫌她太过于古板;而她的女同事,也因为她沉毅寡言,说话总喜欢泛泛其词,久而久之,她生活的圈子也就愈来愈小了。不过,自从她和我生活在一起以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她从不视我为病人,而且还有对付我的好方法。有一次她抱着我说:‘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吧!或许你会从痛苦的深处走出来的。’我极度恐慌地想挣开她,并且心惊胆碎地嚷嚷道:‘快,快关上窗子!快把家里的东西都藏起来!因为我感觉到他们想把我从这里抢走……’她紧紧地抱着我,还轻轻唱着舒柏特的声乐摇篮曲,就像母亲温柔地哄着她的孩子。我似乎因为累的缘故,在有魔力的声乐当中,惊恐的情绪渐渐镇定下来,困意也开始袭扰我的神经,就在我不知不觉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忽然老鼠在墙角的撕咬声又把我惊醒了。我呜呜咽咽地大哭起来——这是我犯病后第一次哭泣,而悲伤的哭泣,也让我的老姑娘妈妈松了一口气。她微笑着对我说:‘你能对外界的动静有所反应,也说明你现在还是有救的。其实,你原来看到的和听到的都是假的,因为想象的东西也能让人信以为真。在梦境里,你的身份是游客;从梦境里走出来,梦里的景还是梦里的景,而你仍然是你。虽然你曾经去过梦里,因为你是独立于它的,因此梦没有了,你依然还在,并不会因为梦的消失而消失……’她反复这么说,像老尼姑镇定地敲着木鱼念经似的。像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有半年多的时间,我开始否定我原来的意识,我精神中的那位母亲也慢慢和我脱离了关系,换之而来的,是有独立意识和独立感觉的我,而且对老姑娘母亲的体验和感觉,亦越发变得真实起来。”

王娴忍不住问:“正常之前,你知道自己的处境吗?”

孙淼笑道:“又怎么可能?这些情况,全都是我上高中的时候,靠自己回忆和从老姑娘母亲那儿了解来的。”

“你的老姑娘母亲,还在你的家乡吗?”

“不,她……就在我考完大学的那个下午,不知道去哪儿了,也许出了什么意外吧!”他垂头丧气地低头叹息,并深深地自责道:“其实,她不应该对我那么好,也正是她对我如此呕心的缘故,才导致了那样一个令人追悔莫及的沉痛结果!也正是由于我时常都会责备自己的缘故,我有时也会有旧病复发的感觉,并让我以为自己好像就是杀害她的凶手。因为她不收养我,她就不可能会有那样的结果!”

王娴见孙淼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了。就在她感到不知所措时候,她发现他的鼻涕流出来了,于是她忙从自己的皮包里取出纸巾,并迅速递给他。

孙淼接过纸巾,擦了擦自己的鼻涕,然后接着说:“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幸福,前途和相对而言的正常人格。但是,我却什么都没有给她,比如成就,荣誉,和孝养等。我觉得……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幸运的人,假如她和我……能生活到现在,也许我的生活就不会变得如此糟糕,至少我现在的精神世界是完整的,即便曾经缺失了应该有的依赖,可我依然可以忘掉过去的冷待,而去享受今天的温暖。这本应该是……很美好的生活,却被一场无情的意外击得粉碎。她本应该好好呆在家里……辅导我学习的,因为高考已进入读秒的阶段,我也因为习惯了她的照顾,总把她不在家的时候认为是我最空虚的时候。有一天,她委婉地对我说:‘孙淼呀,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儿,如果我们现在变成三口之家,你又会怎么考虑你和他的关系?’她原来的意思,是想看看我能否接受一个新的养父,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我所得到的,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得而复失,也正是因为如此的原因,我便毫不犹豫地表示了的我反对态度。我说:‘我害怕被抛弃,因为抛弃几度使我濒于绝望,既然到头来我依然走的还是那么一条路,我又何苦让自己再经历一次生死轮回?’她明白我的意思,但是半天都没再说一句话儿。

“从那天起,她似乎又变成另外一个人:喜欢呆呆地坐在床沿上,而且沉静寡言,静如处女,都像丢了魂儿似的。现在看来,她遇到的事情或许和那个男人有关。高考结束的当天下午,我高高兴兴地从外面回来了,当我想把自己的感想拿来与她分享的时候,却找不到她的影子了。我开始翻找她的房间,在摆放的很整齐的床上和抽屉里,我试图寻找可以判断其行踪的依据和信息;但是,我却一无所获。正当我心急火燎地准备出去的时候,她忽然回来了。她进门时的神情显得非常沮丧,就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眼睛呆滞,头发乱如飞蓬,脸色阴沉而可怕,与早上看到的情形截然不同,我甚至都有点儿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正常。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此我惊骇地看着她,就像半夜遇到了鬼!”

幸亏附近有人在来回走动,否则王娴也会感到不安的。她低头嘟囔道:“按理说,她是老师,不可能性格会如此脆弱,毕竟要面对那么多性格迥异的各类学生,而且每天遇到的问题又都是不一样的。难道是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事情?”

“是的,”孙淼十分肯定地说,“也正是为了那个男人的缘故!”他大胆地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猜,那个男人其实是谁?”见她仍是一脸的困惑,他便有些得意的样子,“他就是我的那个养父,而且这还是旁人告诉我的。起初,我还不太相信有这样的可能,当告诉我的人说是因为我的缘故时,我就有点儿坐不住了。我想让他们说一说事情发生的经过,但他们却对此闭口不言。凭我以前的感觉,我相信我母亲是看不上他,可……为什么养母会建议我们变成三口之家?难道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隐情不成?也就在她说过那句话之后的两三天,她忽然不辞而别了,而且离开了这个家,也离开了这个城市,至于到了哪里,还是有了什么意外,一直都是我心中的一个谜团。直到我在家里发现她留下的一封遗书,我才从中看出一些端倪。但是,我并不完全明白其中隐晦的内容,因为潜台词太多,以至于我从头至尾地看了两三遍,也没看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事情。据她说,她遇到了非常大的困惑,而且困惑来自于精神方面。她曾找过心理医生,医生的回答却令她很失望,无奈之下,她只能去找我那个嗜酒如命、暴戾成性的养父。问题也许和我有关,可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去找他,难道她遇到的问题就不能和我直接说吗?遗书大概的意思是,她因为表达方面的问题,让我的养父误以为她有爱他的想法,于是养父便经常性的纠缠她和骚扰她,甚至还在养母任教的小学门口信嘴胡说,意图就是把他和她所谓的关系公诸于众。养父的无耻行为,进一步加剧了她内心的困扰,以至于她的失眠症也变得愈来愈严重了。她每天对我强颜欢笑,都是因为怕影响我的学习;当高考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她的潜意识里忽然有了想杀死我的念头,尤其看到刀子或剪刀之类的东西,她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恶意冲动。也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她才想到了我的那个养父,想通过他的加入,来改变家里的现状和她现在的精神状况。当我拒绝她的要求后,她便彻底绝望了,因此她考虑再三,还是决定用‘消失’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她没说具体要采取的方式是什么,当我发现家里少了裁剪用的剪刀时,我急便将这个情况汇报给她所在学校的校方领导,但是通过他们沉痛的表情和淡然的态度,我就知道了她的结果。我没有悲伤,也没有痛哭,因为历经太多的磨难,我比别人要更成熟一些!”随后,他便低头呜呜地痛哭。

王娴暗自伤神地说:“她不该走这条路,也没理由走这条路,更何况她已经苦尽甘来了,又为何会因为你的缘故,而选择一条截然相反的生活道路?”

孙淼抹去眼泪,继续诉说道:“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也正因为她给我的困惑让我无法儿冷静下来,于是我就去找那位心理医生了解情况。医生后来的分析却让我大吃了一惊。他说,她得了一种可怕的病,是由强迫症演变而来的忧郁症。这次和医生的深谈,也是我对心理学有了兴趣的原因之一。医生理解的过程应该是这样的:母亲经常梦见奇怪的场面,比如在公交车上会被人莫名其妙地推下去,时常梦见自己在泥泞里行走,或者还有被别人埋葬的场面。正因为她整夜都与噩梦打交道,白天的她就会感到特别的疲惫、沮丧和不安。医生说她白天常常被‘想杀人的意识’困扰着,每看到刀具或者剪子之类的利器,就会抑制不住犯罪的冲动,而且极力压制自己的冲动之后,她又有强烈的犯罪感和愧疚感;因此,在意识和行为对立的情况下,她每天都会被自责、忧辱和愧疚等复杂心理混缠着和折磨着。久而久之,她便把自己封闭起来,对周围的事情也变得心灰意冷,以至于她对死亡也有了莫名的向往和渴望!”他激动地打着手势,像是因为养母被上帝设计得如此不然而感到义愤和不平,“现在,再让我来看这件事,有可能是她怕失去我的缘故,因为梦里的她被公交车无情地抛弃,实际就暗含了这样的意思;走在泥泞里,表示自己已无力改变当前的命运;最后就是关于她被埋葬的陈述,应该是她感到特别绝望的一种引申,至于她为了要摆脱这些念头,居然要和我原来的养父走到一起,这我就不得而知的,或许是她太爱我的缘故,才会用牺牲自己的方式,让我再增添一层顾念这个家的负担吧!”

“她为何会患上这样一种病?”

“因为潜意识里杀人或者自杀,都有让问题能尽快解决的意思;也就是说,在潜意识里,能彻底解决问题的方式,实际上就是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潜意识里只有快感,没有罪恶和羞耻,当病人的意识只停留在潜意识里的时候,一切想法只会服从其本能的要求和愿望。”

“是吗?难道杀人和爱,也能等同?”王娴被这种解释给弄糊涂了。

“这就是心境障碍而导致的心理变态,变态行为也是不正常的状态行为,它源于本能的潜意识,是符合现实原则的心理冲突,是‘渴望得到的结果’和‘害怕导致的后果’这一对矛盾相互对立、且又无法调和而最终结果。因为更害怕后者的影响,患者通常会以‘消灭或者铲除’等方式加以掩盖或者削弱,比如梦中的葬礼,就是潜意识里发出的信号,而且葬礼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越走近,就会越糟糕’。这符合她当时的那种心态:愈接近结果,就会愈害怕看到后果。这两种相互矛盾的心态,造成了她非常焦虑不安的复杂情绪;也就是说,葬礼实际上寓意了一个道德层面上的问题,就是‘保持对关心和关怀权利的占有’和‘失去关心和关怀权利的不能占有’之间的尖锐矛盾……”

她看了自己腕上的女式坤表,发现已经是下午四时多的时候。想起她约他来的目的,于是她打断他的话,而且说:“我们还是谈一谈你与贺晓岚的事儿吧。在我看来,你和她的问题,还是受了你和你母亲问题的影响;也就是说,你对你母亲的愧疚感,使别人也无法再介入你的生活。可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难道靠排斥别人的方式,就能使忏悔之心变得更加的虔诚吗?”

“不是为了她,”孙淼倔强地反驳,“而是确确实实和你有关。”

王娴站起来,怒道:“你胡说!我说了那么多的话儿,难道你就没有听进去一句吗?别忘了,我可是有夫之妇,而且……我的丈夫,也是你最要好的朋友!”

“我没有要拆撒你们的意思,我只是需要一份关心而已!”

“就像你母亲曾经关心你的那样?”

“啊——”孙淼忽然尴尬地站起来,“这可能吗?你认为这可能吗?”

“怎么会不可能?”她两手一摊,并向后挪了两步,“在你的眼里,我和你母亲都是……女性;你现在拥有的所有成绩,也很想让你的母亲都知道。但是你现在却无法做到这一点,于是在你需要发泄这样情绪的情况下,便认为我是你养母的最合适替代人选——通过我,你可以慰藉你的这种心情。至于为什会会选择我,可能与我们的性格和职业比较相似的缘故,也许还有其他的方面。我从没有见过你的母亲,也只能靠大致地估计。可是,我能替她做什么事情?就算我能替她来认可你,难道靠这样的方式,你就能解除你心中的困扰了吗?”

“不,不,不是这样的,而且我也没有这样的意思!”他惶恐地流视她的周围,而且局促地呢喃着,“我不知道您……为何会和她如此比较?也许我对我母亲的内疚,会让我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现在的问题,因为事业顺利的时候,我会很乐观,当快乐不能与之分享时,我又会心生孤独和悲伤之情。或许我会有您说的那种感情问题,不过这也是入情入理的,而您也不能据此就认为:您是她的替身吧?”

“我现在最关心的还是我的表妹,至于其他的问题,我现在还没这个兴趣,”她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当她看见到他沮丧地垂下头,就又委婉地说:“我妹妹因为你取消约定的事儿,现在是茶饭不思,寝寐不想;她甚至还有了避世绝俗的傻瓜念头。难道你忍心毁了她的生活吗?难道你就不能把自己需要回报的付出再由她对你的爱去转弦承接吗?”看他一脸的迟难,她本想说一些绝情的话,又担心会失去他的友情,“你应该很清楚……那些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她恨自己又把话题转到最敏感的问题上,但她又不能不这么做,于是涨红着脸儿,窃窃而言,“只有你们俩,才是最合适的一对儿。首先,她爱你,如果你能用善意的眼睛去看待她对你的这份儿真挚之情,你就会发现:你以前的认识是多么的肤浅和草率!”

孙淼听出她有抱怨自己的意思,便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或许她是爱我的,但是你也不能因为她有这样的意愿,就武断地认为我只有接受这样的安排才是公允和合理的?”

王娴气咻咻地坐到椅子上。她想:“我该怎么说服他呢?说服不了他,我就不能回去向姨妈复命;而且,他不改变对表妹的态度,也不会对我死心。可是,对我而言,这样的结果就是合理的?”她的心砰砰直跳,且又无计可施。因为她感到特别的焦躁,她便从挎包里拿出扇子,并来回给自己搧着风儿,等到自己觉得稍稍凉爽了,便

王娴合起扇骨,不耐烦地问:“那么,您的意思是想要和她彻底结束了?”

孙淼不知所措地回答:“或许是……这样吧,如果这样做,不会让你感到不适的话。”

“或许?或许,又是什么意思!”她不高兴地瞅了他一眼。

“或许……只是为了表达我的愧疚和尊重。”

“难道这就是你的回答?”

“是……是的。我可以是永远的独身主义者,因为这对我来讲,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了:没有享受过家庭的温暖,也不渴望幸福会降落在我的头上。”他沮丧地说,而且眼眶里充满痛苦的泪水。

看到他悲戚的样子,她的心也立刻软了。她将挎包掖在怀里,背过身子,茫然看着远处的风景。她后悔管他们的事情,而且心想:“我现在该怎么办?如果按他的想法去做,他一定会得寸进尺,并让我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如果不这么做,他与贺晓岚可能都会很伤心,甚至是很痛苦。”她毅然决然地站起来,并且沉下脸儿,“我看,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因为我发现我根本就说服不了你。”她背好了挎包,转身就要走,却又被孙淼拦住了。

孙淼懊悔地说:“我……想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请求你陪我再多坐一会儿!”他看她的脸色稍稍有点儿缓和的迹象,便假意干笑了两声,“我非常抱歉我……刚才的无礼。作为平凡而又卑碎的人,按理说是不应该有非分之想的。‘朋友’在我的意识里,只不过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单词而已,若非真要把它和我扯上什么关系的话,我也只能说:等着在逆境中去获得吧。也许你会认为这是怀疑主义者的观点,一个不大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又怎么会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乐观,能让你在广阔无垠的蓝天上翱翔;而悲观,则会使你随流苦海,最终在忧郁和痛苦中郁没,”她依然向公园外慢慢走去。

他跟着她的步伐,并极力替自己解释:“你已经习惯于悲伤,悲伤也会让你感到快乐,因为悲伤远比快乐的意义要丰富和沉重得多,对于自甘堕落的我而言,这恐怕也是最好的选择。”

她知道,他无非就是想让她明白:如果他失去她,他对自己的生活也不再抱有任何的幻想。但是,她不喜欢被人胁迫,更因为他摆出一副让人哀怜的样子,也让她的内心稍稍有了点儿苦涩和蒂芥,因此她快步朝公园的门口走去。

日向西偏,天色也渐近薄暮,她不禁着急起来,她的脚步也变得愈来愈快,以至于她无法顾及自己裙摆飘起的高度。她想不通:“我和他并没说几句话,时间为何却过得那么快?”

离车站还有二三十米远的时候,刚好有一辆公交车驶入车站。她一路小跑,快接近那辆车的尾部,那辆车却缓缓地驶离了。她懊恼地用胳膊夹了一下挎包,等她慢慢踱步到车站的站牌下,孙淼也急匆匆赶来了。

她木然看着公路上来回穿梭的车辆,而且沉不住气儿地在原地打转。此时的等待,包含了窘困、厌憎、恐惧、耻辱和内疚等复杂的心情,就因为每一种感受都是她不能忍受的,她想摆脱眼前困境的心情也变得急不可待。她害怕他会靠近自己,害怕他会对自己喋喋不休地说话,害怕他会有不甚礼貌的举动,因此在种种害怕的后面,她的心情是悸动和不安的。

孙淼气喘吁吁嘀咕道:“你能理解我的苦衷吗?”

“我想,我该回去了,”她慌忙说出自己的想法,生怕自己会被人绑架。等意识到自己是所答非所问时,才尴尬地回头苦笑了一下,“哦,我能理解你此时的想法;但时间是最了不起的魔术师,它会让你的错误感觉都灰飞烟灭的。”

“哦,我想您可能误会我的意思。我并不是要用……悲观的方式,来博取你的同情,因为悲观是……固有的气质,也是个人成长经历下的精神产物。”

“呵,到了!”她兴奋地望着驶来的公交车,“哦,对不起,”她又回头对他说,“我想,行动比争论会更有意义,因为争论并不是我们多数人的擅长。好了,我们再见吧,以后的事情,还是让时间去创造奇迹吧!”她跳上车厢,就开始寻找合适的座位。她找到位子,便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

她怏怏地望着窗外,梧桐树的树干如土中崛起的手臂;而枝繁叶茂的树冠,又让公路沉寂在凉爽的树阴之下,“总的来讲,也不能说今天就没有一点儿收获!”她努力安慰自己,以免消极的情绪会慢慢扩散,“接下来呢?接下来我对岚岚又该怎么说?”

回到家里,她也无心理会在电脑前工作的丈夫。她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当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换衣服时,又慌忙从床上起来了。

田凯随口打趣道:“在床上练鲤鱼跳龙门(鲤鱼跳龙门,成语名。古代传说黄河鲤鱼跳过龙门,就会变化成龙)的功夫嘞?”

王娴一边去关卧室的门,一边有气无力的“咳”了一声,“我快要跳到火坑里了,哪儿还有心思去逛龙门?”

田凯乐道:“这样也好!鲤鱼烧熟了,就再也跳不起来了。”

王娴笑着“啐“道:“我身上好歹也有你们娘家这座大山压着哩,即便是不烧,恐怕也是跳不起来的,更何况你们家的山头上,到处都是熙来攘往的人!”

因为提到了最令人烦心的事情,田凯便沉默不语了。

王娴换好衣服,刚要出卧室,忽然想到家里还有夏小狗的位置,于是便悄声地问丈夫:“毛蛋今天去医院看得咋样?该不会是破相了吧!”

田凯戏谑道:“破不破相,和你又有啥关系?人长得本来就不咋地,即便是没鼻子、没眼睛的,也吓不倒之前见过他的人。”

王娴呵呵乐道:“你就不怕他听到?”

“走了。由于不放心我们俩照顾他的水平,所以便向我请了一个星期的长假,离开了。”

“与其知道是这样,还不如不来上这个班哩。”

“我还没挣钱,倒先为他们家破费了!”田凯叹道。

“破费?破的什么费?”她一脸疑惑的坐在旁边。

“人家上班的第一天,就出现了令人不愉快的工伤事故,这个钱,他老夏肯自己掏腰包吗?”

王娴沮丧道:“咳——我看,咱也真够倒霉的!那接下来呢?后面,还再让他来吗?”

“不让来,能行吗?老夏临走时,还说:‘病假期间的工资,可是要照发的哟?’你看看他们家的人,都是什么玩意儿!”

“你答应给他发啦?”

“哝,那就是老夏送给我的学习材料!”

随着丈夫示意的方向,她看他的左手边,是一本《关于私营企业劳动争议处理的暂行规定》。她忍不住苦笑道:“看这些人,有多现实!他倒比我们更像是一个生意人!要是照这样的方式交往打下去,你恐怕还不够他们宰割分配的!”

田凯笑道:“小钱不出,大钱不入嘛!就算是我给的封口费吧,否则他们无休止地向我妈要,到时我才是‘出了灯火钱,(人却)坐在暗地里——吃亏吃到明处’哩!”

王娴知道他脑子还没冷静下来,说啥也是不管用的,便拿了换下的衣服,往卫生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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