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载机越来越接近工地,刘宏发的眼睛越瞪越大。
小吕那屋灯亮,一个人影光着上身从屋里出来,往房顶上扔东西,没扔上去。
“小吕!”刘宏发低唤一声,跑过去把他拽到较远的地方,发狠地开骂,“装载机开路,带着警车来了,是不是你招来的?”
小吕一边陪笑,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刘宏发警觉地问:“拿着什么?给我看看。”
小吕很不情愿地慢慢拿出身后的塑料袋。
刘宏发夺过来,塑料袋里是个饮料瓶,瓶盖上还有两根吸管。刘宏发惊得魂飞魄散:“妈的!你不是戒了吗?!”
小吕胆怯地往后躲:“朋友……给了一丁点儿……”
刘宏发怒不可遏,一脚把小吕踹倒,摁住脖子一顿暴揍:“你个改不了吃屎的东西!你要往死坑老子呀!聚众吸毒,把老子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小吕被打得嗷嗷直叫,宿舍的灯几乎都亮起来,有人从门口探出身子。
刘宏发把小吕拖进办公室里,饮料瓶扔在桌上。顾航跟进来,白总和庞工都从床上坐起。
“这是什么?”顾航没见过这物件。
“吸毒工具!甲基苯丙胺!”刘宏发气得发抖。
小吕耷拉着脑袋,浑身滚满雪屑和泥浆。
“你他妈的!……”刘宏发又想动手,被顾航拦住。
“你是不是把冰毒藏在大衣里,让老小工替你带回来的?”顾航质问他。
小吕不承认也不否认。
“欺骗不知情人带毒,你罪加一等!”
老小工挑着水桶慌慌张张跑进来:“刘经理、顾经理,大门外面有动静!”
刘宏发和小吕一样汗流满面,他惊慌失措转了几圈,强自镇定:“顾经理,你去把照明灯电源关掉。”
“这是干什么?”顾航问。
“执行!”刘宏发大吼。
顾航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拿起电筒跑到库房那边拉下照明灯闸刀,工地霎时漆黑一片。
装载机的声音更加震撼,红蓝两色的警灯已经到了排房后面。
顾航再回到办公室,白总和庞工趿着拖鞋站在雪地里,左顾右盼,不知该怎么办。进屋看,刘宏发和小吕没在,桌上的饮料瓶也不见了。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往老小工那屋跑去,推开门用电筒一照,只见老小工坐在床板上,端详着手里那只吸毒用的饮料瓶,另一只手里捏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透明的结晶颗粒。
“你在干什么?”顾航问他。
“刘经理让俺顶这包呢——”他举起饮料瓶和小袋,“这是啥哩?”
“这是冰毒!是要你命的!”
“你跟俺说笑哩。”
“我跟你说笑?你他妈真是天字第一号大蠢蛋!”
“俺应承下咧。”
“你听他还是听我?”
“俺听……他。”
“为什么?”
“他比你官大。”
顾航简直气晕,咆哮:“你去死吧!”出去又回来,“告诉你,续县长就要来工地视察,你不想见他就算了。”
估计这是起决定作用的一句话。
顾航跑去对白总和庞工说:“现在情况紧急,刘宏发已经利令智昏,要让无辜者顶替吸毒罪。我们都是党员,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必须坚持原则,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好,我们听你的。”两人表态。
“第一、警察来了,要据实举报;第二、你们再劝劝那个准备顶罪的老小工,让他回心转意。”
两人趟着积雪快步去往老小工房间。
顾航跑到小吕那间屋子,屋门大开,里面凌乱不堪,一个人没有。
刘宏发走过来,拍打着鞋上的水泥灰,故作轻松地告诉顾航:“都妥了。”
“你把他们藏哪儿了?”顾航问。
“反正没藏你车上,你又自律、又较真。”
“你怎么能让老小工顶吸毒包呢?”
“随机应变嘛,是他把毒品带回来的,就手顶了吸毒包也合情合理。”
“你和小吕是投桃报李呀,共同伤害无辜的人,太恶劣了!”
“你不要感情用事好不好。我知道你可怜他,但必要的时候他就得为工地做出牺牲。”
“就因为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工?”
“对,你这个无足轻重的词用得好。”
“你包庇犯罪分子,同样是犯罪!”
刘宏发窘迫地笑了:“我想,你不会揭发我吧?”
“我会!我绝对会!白总、庞工都会!别忘了,你也是个共产党员!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他阴冷地说:“你不要什么事都跟党性原则扯上。”
“你这样做也不想想,第一,老小工如何过得了现场尿检这一关?第二……”
刘宏发打断顾航:“等等,你提醒我了,得让他吸两口过尿检。”他往老小工房间跑去。
这家伙简直疯了!顾航的本意是告诉他警察不可能轻易被顶包计蒙骗,他却想反了。顾航追上扯住他:“你要毁了老小工吗?你教唆吸毒,罪不可赦!”
刘宏发听着已经迫近的铲车轰鸣声,完全失去理智,还要冲向老小工房间。
顾航扑上去,两人扭扯成一团,在雪地里乱滚。
“别打咧!”老小工站在顾航和刘宏发面前,身后是白总和庞工。“俺不顶这包咧。”他把饮料瓶和冰毒扔在刘宏发脚下,“俺要见续县长呢。”
刘宏发气得咬牙切齿。
顾航对刘宏发说:“你还没听我说完,第二,假如是田建平举报,他能不点小吕的名?警察如果非找到小吕不可,你能保住他?让人顶罪非但不管用,反而给你自己加了三条罪状:包庇、诬陷、教唆吸毒!”
铲车和警车已经开到工地大门外,拍得铁皮门砰砰作响,手持扩音喇叭在喊:“我们是禁毒警察!我们已经包围了你们工地!快开门!”
顾航把掉在地上的手提电筒递给老小工:“去,打开大门。”
老小工向大门口踉踉跄跄跑去。
刘宏发蹲在地上发出绝望地哀叹:“全毁了……”
顾航说:“少了害群之马,只会对工程有利,你不要自毁前程。”
“救救我!老同学……”他抓住顾航的双臂。
“我正是在救你,你让小吕他们自首。”
警车从打开的大门驶入,工人和项目部员工全部站出来,刘宏发惶恐地边看边退,迅速捡起饮料瓶和小袋冰毒,跑到小吕他们藏身的水泥垛掀开苫布:“你们自作自受吧!老子不管啦!”
在耀眼的警车灯光照射下,小吕三人举起双手,拿着饮料瓶和冰毒向警察走去:“我们自首!自首!……”
这场聚众吸毒风波如果处置不当,对七公司绝对是灭顶之灾。试想,项目经理因为包庇、诬陷、教唆,数罪被捕,会是什么结局?事后刘宏发自己也后怕,法制观念太淡薄,关键时候蠢招尽出。小吕他们被抓以后,七公司因管理不善被县政府和集团通报批评,罚款不说,还被责令停工整顿。名誉上的损失是无法挽回的,但县里想在春节前让居民用上气源站的煤气,工程只停了三天,很快恢复正常。包工队并没有伤筋动骨,事件过后,副工头老蔡负责派工,此人既懂技术也有威望,反而提高效率。
小吕他们被带上警车的时候,顾航瞥见老小工还悄悄抹眼泪呢,一点人生观、是非观、价值观都没有。顾航问他:“抓走小吕他们,你还哭呢?”
他嘴唇蠕动半天,没声。
“怎么,还想让他扇你耳光?”
“那是俺做错事咧。”
“做错事也不能打人呀,你把军大衣拉在山上,不是我拦住,他又要打你。在他眼里,你就是挨打、受气、顶罪的奴才,严重侵犯人权。”
“唉,俺这没用的半个人,进去就进去咧,他好歹是个领导呀。”
“这种领导就是害群之马,只能把队伍带坏,我看你的奴才观念比吸毒还不可救药,真需要李有才给你上课。”
他再次叹气:“唉,俺把李有才哥四个也得罪咧……”
“为什么?”
他不愿说,顾航也没追问,农民工之间的纠葛管不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俺啥会儿能见上续县长?”他还惦记这个呢。
“快了,气源站春节前试运行,续县长肯定来。”
“你不是说,就这两天么?”
“这场大雪把交通都瘫痪了,他怎么来?坐直升飞机?”
有时候善意的谎言也是必要的,顾航当时如果不说续县长要来,老小工真有可能顶包顶进看守所。顾航严肃告诫他:“你记住:吸毒是所有恶习里最不能容忍的,好好一个人就毁了,这是原则中的原则,底线中的底线。”
“啥是……底线?”
“底线就是要么生,要么死,你想死就去吸毒。”
“俺还是找个老婆吧,都打俺这光棍汉的主意。”
“对,这是最当紧的,有人管住你就好了,不然你会出大事。”
顾航确实感到这个问题的紧迫性了,因为,还有一个谜团没有解开,姑且认定是田建平举报小吕,以此败坏七公司的名誉,那句“他替刘宏发顶包酒驾,难道不会替其他人顶包其他犯法的事情?”乍一听也没有问题,可田建平对老小工那种“关心”,顾航总觉得有点不太寻常。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工,得而复失,失而又想要回,他看上丁二一什么了?仅仅是傻人干傻活那么简单?他莫名其妙地保护丁二一是出于什么目的?实在费猜疑。气源站工程已到收尾阶段,丁二一这个三观不全、盲目听命于领导的奴才,必须想个周全的办法——给他找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