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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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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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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搏》连载

第一章

湖西专署公安处侦查科长宗志成,猫着腰,小跑步,到了彭结晓身旁,往壕沟沿一俯,掀掀帽子上的枯草伪装,吁吁气喘着往前一指,“处长,在城里,见到地下同志了,03亲自出的面,他非常担忧,也很是着急。”

彭结晓伏在壕沟里,沉着脸,没言语,只对着望远镜望。

宗志成知道彭处长在细听,更知道处长正处在艰难的抉择中,越发报告得详尽,“鬼子这次出动,是伪县长李连璧,挨不过鬼子星野天天要粮要钱往死里的逼,老小子在湖西也再抢不到一分钱、一粒粮了......”宗志成斟酌着简明,“老龟孙,怕他县长的官儿被星野撸,坏心眼多,冒您名义,下战书,撩拨不知四六的星野野性子起......这不,黑鬼子星野,犯了二百五,叫阵了,带鬼子,远走百里,奔袭咱新河镇,啧啧,胆儿真肥。”

宗志成以智勇名扬湖西,他情报侦查精细,敌情判断准确,这时候,也对宪兵司令星野的弱智和愚狂摇起了头。

彭结晓仍沉着脸,没言语。

望远镜里,鬼子的膏药旗如同红皮球,膨长在蓝天下。

宗志成也停止了说话,举起了望远镜。

镜筒里,新河河道蜿蜒枯黄,寂无声息,一拍萧杀。他参加八路军就干侦查这活儿,从黄河东到微山湖西,湖西大平原的沟沟坎坎,包括这新河,熟得很。

现在是初春,没客水,新河河道是见底的枯黄,满眼晃晃的苇棵、蒲草间,薄薄的冰凌折着细细的阳光,显出悠悠的恬静,淡淡的旷远。

因着微山湖和黄河的缘故,湖西大平原到处沟沟壑壑。这新河是微山湖的支流,是条大河,主河道宽敞、蜿蜒,河堤敦厚,是打阻击的好地界。

这里距新河镇五里地,也算个天然的好屏障。

彭结晓放下了望远镜,咬咬牙,恨恨地说,“这半年来,黑小子星野,被我们吓怵了,也着实打恼了,前任渡边留给他的鬼子兵,差不多死完了,快要上吊时候,新增来一个大队的鬼子兵,有本了,胆壮了,要跟咱比划下。这回......哼,照样,把他打趴下。”

宗志成知道处长作出了决定,就轻松,放下望远镜,跟着呵呵笑,“也别说,处长,这回,小黑鬼儿星野,可是真挺直腰了。”一边说着一边解开风纪扣,他这才感到一路跑来身上的热,“前天晌午,我在济宁火车站侦查,扮个清洁工进去,站台上可是看了个结实。星野见那个菅原师团长,那个寒掺样呦,趴地上磕头的喊叔叔。侦查得知,星野和菅原是俩有姻亲的大家族。菅原当场给他一个大队的鬼子,还把他的女儿,菅原,也让星野领到湖西来。小女孩子穿着藕色的和服,很是的漂亮,清纯,像个瓷娃娃,还是个正上学的大学生呢。”眼神里满是疼爱。

彭结晓叹口气,“唉,战争,这个黑泥潭里是扯不出白布来的,这个小女孩子,在湖西,很快的也要变坏的。”

宗志成弓一下身子,“处长,综合03的情报,这次星野来新河镇袭击咱,与其说是星野上了李连璧的当,倒不如说星野想闪他,自己单练。这半年,李连璧抢了伪军司令四狗剩的行市,军政全在手,打着星野的旗儿,满湖西的贪,早已是锅满瓢满,弄得星野很恼火。以前星野势弱,依靠他,现在来了这一大队鬼子,本壮了,挑明言要毁他,要把他县长加二狗子司令全撸了。老龟孙保位心切冒坏水,就谎说处长您给星野下了战书,要和他星野在新河镇面对面的打一战。棺材瓤子使的是螳螂扑蝉的计,想借咱的手,灭星野,他好乘机脱身保肥位。星野呢?傻瓜子一个,一出恶气,二闪坏熊,两下子一凑,耍开了这二百五武士道。”

“胎里坏李连璧,摸准了星野的手腕子。”彭结晓说着拿开望远镜。现在,抬眼就看见鬼子的队伍长长奔来了。

宗志成轻蔑,“这群鬼子,从内蒙海拉尔来的,常年挖要塞,没经过战事,处长你看,逛街呢。”

彭结晓眯着眼看前面。

河对岸的鬼子兵,肩扛着长枪溜达着走,走热的还扯开了怀,骡马背上的钢炮裹着炮衣,也不派个搜索队,直愣愣地走过来。

见鬼子这般逛风景,彭结晓也轻蔑了,“小鬼子,你太傲了吧,为这,也得打服气你!”转过头命令,“一排,从西边打;二排,从东边打;三排,听我命令,伏堤阻击,今儿非要把这两枣仨核桃的捏碎不可!”

他把这群新鬼子全当成以往湖西宪兵的“榻榻米”。

这可是关东军。

关东军,可是日军精锐中的精锐。

战士们迅速散开来,趴在各自的伏击点上,不错眼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鬼子兵。

太阳暖暖地照着,凉风柔柔地吹着,芦苇花儿嗦嗦地响着,一幅田园冬闲的景色。

老鳖样的鬼子兵,慢慢爬上对岸的河堤,鸭子样散着。

宽宽的河床上没有桥,鬼子兵张望,四处里寻找。

散了好一会儿,就见一个鬼子官儿一挥手,鬼子队伍又变了鸭子队,一窝蜂地下河堤,循着各自的道,往河滩里走。

他们想趟着水的过河。

这伙子鬼子真是修要塞的,把敌乡当家乡,忘了什么是战争,什么是警惕。

伏在河堤的公安队,咬着牙,各自瞄准了自己的目标。

鬼子的散漫,使他们放下紧张:关东军也没啥了不得。

公安队更走运,老天爷、土地爷,合着伙儿来帮忙。河底的泥冻被太阳晒化了,成了“英雄坷垃孬种泥”,粘粘胶似的巴住鬼子的脚。

鬼子脚上的大头鞋本来就重,在河底里拔不动腿,整个河床,象满筐的老鳖满河里拱。

星野见木桥被拆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八路干的,竟然还一任他的兵,散着鸭子做老鳖,真枉了他的军人身份。

要知道,河对岸的八路,可是十几天前还吓他脸蜡黄的公安队。

彭结晓见满河床的鬼子,歪着身子低着头趔趔趄趄地往前爬,满是怠慢和松弛,咧咧嘴,轻蔑一笑,“宗科长,你到西堤指挥,告诉战士们,阻击战打完,咱伙房炖黑鱼块,甩开腮帮子嚼星野黑小子。”

“好嘞,”宗志成左手一卷右袖管,“处长,这回,天时地利都跑咱这了,可要好好震震这黑家伙,让他今后老老实实呆城里,别碍咱大平原的事。”说着话,转身跑了走。

彭结晓屏着气,看着河道里老鳖一样拱着的鬼子,都爬过河中间了,手一扬,两手里的驳壳枪,左右开了火儿。

战士们都知道,他这是下达射击的命令。

瞬间,河堤的掩体后面,“乒乒啪啪”,枪声响成了炒豆,淡青的硝烟,腾出一道杀人的雾团。

满河床的鬼子,冷不丁地挨打,麦捆子似的撂在泥水里,一时阵脚大乱。

满河里,死透的鬼子成了懒乌鱼,没死透的像大鲤鱼,转着圈满泥窝里滚,受惊的骡马“恢恢”地吼叫,四处溅着泥水的蹦窜。

但是,鬼子到底是鬼子,关东军就是关东军,一阵忙乱后,回过神来,就地趴在泥水里,举起枪来,对着河堤,拼命还击起来。

一个络腮胡子,右腿被打断了,嚎叫着翻滚着,血水把周围染成了红窝窝,最后,猛一弯腰,坐泥地,抬左脚,大头鞋一扒,再转过身,趴在一个死鬼子身上,抱歪把子机枪往岸上射,转眼,密集的枪弹压制了堤上的火力。

彭结晓急令,“点射,专找鬼子的胸脯打!”

“乒乒乒”,伏击的战士长射改点射,乘着鬼子的笨拙和迟缓,子弹专找要命处打。

没有任何掩护的鬼子,泥窝里被点名,纷纷中弹倒地,像滞泥里又新拱出的老黑鱼。

“杀亟亟……卧倒射击!”星野站在岸上,朝着鬼子堆厉喊狂叫。

他终于看出了满河床混乱的毛病,发出了新命令。

鬼子兵听他的话,全卧在泥水里,把枪口对准岸上,射击寻找的目标。

这一下,八路军伏击的优势,顿时锐减。

优势转到鬼子这边来。

鬼子的武器先进,机枪打起来像刮风。立在岸边的钢炮,近距离发射,炮弹象长了眼睛,直落在对岸伏击的战地上,固定在射击点的战士纷纷中弹,受伤牺牲。

最前沿的宗志成,高声命令,“同志们,扔手榴弹呀,坚决打退敌人的嚣张进攻!”率先扔出手榴弹。

这儿的地形是个拐弯,斜面着对鬼子,距离近,能伸开手脚。

宽宽的河床上,手榴弹像冰雹,落在敌人中间。爆炸激起片片泥水,溅到半空上,又雨点般落下,劈头盖脸砸在鬼子头上和身上,无处躲藏的鬼子只能成泥鬼。

稀泥涂进了鬼子的枪眼炮筒,抹平了膛线,子弹、炮弹发射不出,步枪哑了,钢炮也哑了。

优势又回到八路军这边来。

河床里,鬼子的两个机枪手急眼了,其中一个拔出手枪,朝一个伤兵脑门上一抵,“啪”,那鬼子天灵盖儿倏地飞上天,不管没头的尸首还蠕动,拉过来,垫另一个死鬼子身上,成了泥窝里个掩体。

另一个鬼子把机枪架在俩死鬼子上,就着新掩体,向堤岸的八路军扣动了扳机,顿时,密集的火力,将战士们压在壕沟里。

乘这空儿,没死的鬼子,全都站起来,“嗷嗷”嚎叫着,躬起腰身,海豹一样蠕动着冲锋。

这挺鬼子机枪,更是刮大风。

这边的机枪手张朝纲,也想出了主意,抱着他的歪把子机枪,一阵翻滚,躲过了敌人的弹雨,靠在一棵粗粗的老柳树后,瞄都没瞄,就朝那挺机枪,满满一梭子,两个鬼子顿时成了马蜂窝,那刮风的“歪把子”,歪在了泥水里。

但,张朝纲暴露了目标,河滩里的、河堤上的鬼子一齐朝他打,立刻,张朝纲连同他背靠的柳树,折断倒下了……

河床里的鬼子重又布在猛烈的弹雨中,站立的身子,成了平地里的谷个子,齐刷刷撂在黑泥里。

鬼子再也撑不住了,怯弱了,转过头来,向后面的河堤撤退了。

这是星野坚决不允许的,在他的头脑里,大日本皇军从没有溃退的概念。

河堤上,站出了鬼子的督战队,他们要阻拦蛆虫一样蠕动着上岸的泥鬼子。

一个头戴钢盔的鬼子督战官,舞着指挥刀叫喊,那钢盔和指挥刀,闪着瘆人的白光,冲上前,一连劈了两个上岸的鬼子。

督战队鬼子,站在河沿边,举起步枪齐射,最先撤退的鬼子栽倒河滩里,成了鬼子打鬼子的新尸体。

后退的鬼子兵,在督战队枪弹督战下,只得胆怯、绝望、无奈地折回身,再学王八的再冲锋。

“石楞子,”宗志成不耐烦,向埋头射击的石楞子一声喊,“瞄那拿刀的家伙,盖了他!”

石楞子是侦察排长,打猎的出身,枪法自然好,随着宗志成的命令,移枪口向前瞄,立刻将那督战的鬼子官儿瞄在准星里,但却没找到理想的射击点,急着喊,“科长,指下弹着点。”

宗志成立嗓子就喊,“瞄钢盔!鬼子钢盔前面,小红日,朝小红日上打!”常年对日作战,他对鬼子的装备太熟悉了。

鬼子的钢盔,墨绿色的,半个西瓜形椭圆,能减少横飞的弹头对脑袋的伤害,子弹打偏一点,就从上面滑过去,很得鬼子的喜欢。但是,这日本钢盔也不是万能的护身符,脆弱处是正中的那个小红日。一则,小红日在太阳光下最耀眼;二来,小红日是镶在钢盔上的铝片片,又紧贴额心,打准了,一枪穿过准毙命。

设计这头盔的鬼子一定很自信,没什么神枪手能将子弹从这小红日里射进去。

但是,他的自信栽在石楞子手里了。从小满坡打兔子的石楞子,手里的日本造三八大盖,射程和准心都好着呢。

宗志成这么一指点,石楞子没得说,举枪,屏气,瞄准,“砰”,一声脆响,子弹从石楞子的枪口里飞了出,径直钻进那个小红日,鬼子官一扬手,干脆利落的仰面摔,还用殷红的血,在天空画一个艳丽的弧线,潇洒地去见阎王爷。

……

没了督战队,鬼子纷纷撤回到河堤上。

从未交过手的两边,第一次正式领教了对手,知道了另一边的半斤八两了。

彭结晓赶紧命令大家救护伤员,整理武器,修补阵地,调整部署,准备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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